詹少联(1917-2003)

湖北省红安县(原黄安县)是著名的将军县,这里一共走出了223位共和国将军,一直有着“二百个将军,同一个故乡”的美誉。其中,就有这样一位特殊的将军,他是贫苦农家子弟,很早就参加红军,一路烽火、半生戎马,虽不曾当过指战员,但靠着救死扶伤的精湛技能和卓越功勋被授予少将军衔。这位红医将领,只上过8个月的小学,从医前竟从没学过医,能够成长为全军公认的外科专家,将军的传奇经历令人刮目相看。他就是詹少联将军。

1917年1月26日,詹少联出生在黄安县二程镇一个赤贫家庭,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病故了,父亲詹重坤给他取名詹才国,希望这个“才”字辈的娃长大后能成长为国家栋梁之才。詹重坤带着7个子女和孩子们的奶奶一道生活,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一家人一年到头都是吃糠咽菜。詹才国一年四季没有鞋穿,即使寒冬腊月也只能光着脚丫,冻得一个口子接一个口子……

1927年11月13日晚,出身黄埔军校的共产党员潘忠汝、吴光浩带领2万余人举行起义,仅几个小时就把红旗插到了黄安城头,宣布成立农民政权。詹重坤家坚决拥护中国共产党,在“一切权力归农会”的口号声中,詹重坤当上了乡苏维埃主席,10岁的詹才国成了乡儿童团团长。于是,詹重坤在同事吴树勋的劝说下,将詹才国改名为詹少联,以表达对革命理想的向往。因为表现优异,1928年,11岁的詹少联在尖屋嘴村加入了共青团。

詹少联入团后没多久,组织上便安排他到列宁学校读书。詹少联欣喜若狂,虽然学习底子差,但天资聪颖加勤奋刻苦的他,每次考试总能位居前列。就在以为自己能够继续学业时,一纸命令让詹少联中断了学业。组织上先后安排他担任河口县学联主席、二程区少共区委会组织部部长等职务。就这样,在列宁学校的8个月,成了詹少联一生中唯一一次接受正规文化教育的时光。区里的工作相当琐碎,从建立党团组织到组建赤卫队再到“扩红”,从打土豪、分田地到办识字班再到宣传自由结婚,大大小小的任务不可胜数,但詹少联都全力以赴去完成。期间,詹少联还与他的上级、区委书记兼童子团大队长刘华清建立了革命友谊。两人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刘华清只比詹少联大一岁,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詹少联非常佩服。他们相互之间配合得十分默契,工作开展得有声有色。终于,表现出色的詹少联再次得到了组织的肯定,1930年末,他与十几位少年一道,如愿成为红军的一员。

詹少联满怀激情地参加红军,对自己的去向充满了憧憬。他晚年兴致勃勃地对前来采访他的记者说道:“当时我参加红军,我的愿望是:第一,想当一名号兵,司号员,手中拿着军号,我一吹,千军万马都要听我的指挥。第二,想当一名文艺兵,就是当一个宣传队员,打快板儿,宣传鼓动工作,到处跑,挺适合我的脾气。第三,希望到连队里面去,当一个战斗员,真刀真枪和敌人干……”不过,詹少联面对的现实则是,组织上分配他到11师32团1营当传令兵。虽然是一名传令兵,但詹少联仍然和战友们一样,经受了生与死的考验。詹少联个子小,又很瘦弱,但行军途中仍然要负重1支马枪、19发子弹、1副绑腿、1条米袋子、1个挎包、1个铁碗,这些装备几乎五花大绑在他身上,上面重下面轻,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为了避敌锋芒,红军经常是夜里行军,13岁的詹少联带着几十斤重的装备,为了不掉队,拼着命高一脚低一脚地赶路。每当部队休息时,他就像得了一场大病,站立不稳也睁不开眼,一宿营就倒头便睡,睁眼醒来后,浑身上下又像是被千万只蚂蚁噬咬般难受。生性要强的詹少联咬牙坚持,逐渐像老兵一样,腿脚也硬棒了,夜行军也习惯了。1931年8月,部队南下作战,他从传令兵变成了勤务兵,可还没当多久就突然病倒了。

因为病情很重,部队便把詹少联送到了位于黄安县大塘湾的红军总医院五分院,未曾想詹少联这一次住院竟促成了从医这一终身职业。红军战士的文化水平普遍较低,五分院院长吴子南见詹少联聪明伶俐,上过小学,认识不少字,便提出把詹少联留在医院当看护员的要求。詹少联得知消息后,满心不愿意,他想在前线杀敌立功,对后方救护的坛坛罐罐一点都看不上,而且他觉得自己没学过医,怎么能护理好伤病员呢?但在吴子南耐心的思想工作下,詹少联想通了,愉快地服从了安排,成了一名看护。当时,五分院伤病员很多。为了尽快上手,詹少联天天跟在老看护后面学习,一有空就找医官问这问那,一点一点地往自己的小本子上记,很快就成了合格的看护。

1931年11月7日,中国工农红军第四方面军在黄安七里坪成立,黄麻起义队伍之一的红31师被编入四方面军。在接下来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四方面军接连打了4个大胜仗,歼灭国民党部队6万余人,粉碎了敌人对鄂豫皖根据地的第三次“围剿”。但由于张国焘机会主义路线的干扰以及军事路线上的偏差,四方面军终究未能抵挡第四次“围剿”,被迫向川陕方向突围。1932年10月,鄂豫皖苏区的地方武装与红25军的两个团整编合并,留在苏区继续战斗,其中就包括詹少联所在的红军医院。此时的他已成长为看护队的中坚,詹少联还用自己在以前战斗中学到的经验,帮助战友们数次躲过敌机轰炸。

就是在这样的艰苦环境中,吴子南还不忘给医务人员恶补专业知识,但他所能用的教材也就一本《实用药物学》,书里面记录了上千种药物的名称、性状、功效、用法。考虑到大家药学基础普遍不高,每次学习都是一个人照着书念一句,众人就跟着念一句。詹少联学得很认真,除了给伤病员换药,所有的时间都用在了苦读从书中抄下来的内容,最终竟然全部记住了书中的上千种药物,还在院方组织的考试中得了一等奖。

1933年底,鄂东北游击总司令部打算调詹少联担任特务连指导员。吴子南却认为卫生骨干更精贵,坚决不同意。最后游击总司令部同意了吴子南的建议。吴子南便赶紧给詹少联下了看护长的任命。1934年11月,红25军带着红军总医院五分院开始长征。长征途中,红25军奉命撤销师一级编制,詹少联任224团医务所看护长,该团撤编后他又调任223团看护长。1935年9月,红25军历经艰辛抵达陕北苏区的永坪镇,与红军刘志丹部胜利会师并整编为红15军团。更让詹少联高兴的是,红军的胜利会师也为自己带来了双喜临门:一是他被组织上从共青团员转为中共党员(当时没有预备期),二是他接到调令要去一线部队当营政委。詹少联的夙愿就是在前线战天斗地,一接到命令,便立刻去政治部报到。不料,军团卫生部部长钱信忠出面了,他认为詹少联人小鬼大,从事医务工作有4年了,已经成长为业务骨干,不能离开医疗系统。就这样,詹少联被调任红78师卫生部部长。历史就这样固执地将詹少联留在了军队医疗卫生岗位上。

1952年,詹少联在莫斯科

詹少联做梦都想在正规医校接受系统训练,但一直都没能如愿。中央红军和陕北红军会合后,打了著名的直罗镇战役,红1军团在北,红15军团在南,合力全歼了国民党1个整编师和两个团。这天晚上,红1军团派了宣传队到红15军团慰问演出。詹少联看戏的时候,无意中听说中央红军有所医务学校,培养了很多医务人才,便立刻萌生了去上学的想法。他向钱信忠提了自己的想法,钱信忠说上医校要考试,可詹少联连50个西药名都掌握不了,怎能通过考试?詹少联没有争辩,缠着钱信忠写了50个西药名,花了一个月时间全部背了下来,可等他背完,却已经错过了招生时间。

詹少联便申请到军团卫生部学习,他想着先继续打基础,后面再报考医务学校也来得及。钱信忠这次倒是很爽快地同意了,但不久红军东征,红78师的伤病员太多,钱信忠便让詹少联赶紧回去。詹少联急得直哭,嚷嚷着:你就是把我职务撒了,我也要留下来学习!钱信忠见自己劝不动,便请了军团长徐海东出面劝说。徐海东让人找来詹少联,两句话就说得后者张口结舌:共产党员,就要服从党的需要。而且,你是一个军人,服从命令为天职,有什么价钱好讲!詹少联哑口无言,只好打消学习进修的念头,迅速回到师里投入紧张的工作。

全面抗战开始后,红军改编为八路军,詹少联所在的部队被列编为八路军115师第689团。经过一番考虑,师首长同意詹少联到八路军卫生学校学习。詹少联接到命令的当天就动身了,直到天黑才赶到卫校的驻地,被编入第13期学员班。詹少联还没领到教材,八路军总卫生部姜齐贤部长就找到他,说根据上级命令,第13期学员就地解散,全部回部队开赴抗日前线;同时,调詹少联随钱信忠一同去129师工作。詹少联的进修梦再一次破灭。尽管学习机会一次次擦肩而过,但詹少联凭借顽强的学习和工作实践锻炼,逐渐成为优秀的卫生领导干部。更让人称奇的是,詹少联到129师报到后,接到的任务之一居然是创办师医生训练队。

虽然困难重重,但詹少联还是毫不犹豫地接下了任务。此时的詹少联,已深深认识到军队医疗卫生工作对于部队的重要性,体会到医务工作的崇高和伟大,便下定决心要把训练队办出样子来。

办医训队的第一件事便是定教材,詹少联找到榆社县的一家书店用石印的方式翻印《临症秘典》。印书的事情谈妥后,詹少联遍寻县城的每一个角落,调查并动员全县医生来八路军工作,最终说服了4名医生到训练队任教。医训队没有教室,詹少联先是找了一座大庙,后来干脆就不固定场所,地主家大厅、大祠堂、大树下面,都被当成过教室,有时行军间隙则干脆席地学习。就这样,50多个学员加上几个炊事员、1个司务长,129师医生训练队便运转了起来。

1948年4月,詹少联(前排左二)与战友们在一起

詹少联身为医生训练队的队长,却更像是学员,只要有时间,他就和学员们一道钻研业务知识;每门课的考试他都参加,每次成绩都在95分以上,总成绩更是名列第一。8个月的时间转眼就过去了,129师首长考虑到基层部队急需医务人才,决定让训练队学员提前毕业,全部分配至救治伤员的第一线。于是,詹少联的学习生涯就这样结束了,这也是他一生中惟一一次半正规的专业学习经历。

由于詹少联的刻苦勤奋,他的医疗技术越来越好,从之前稍微复杂一些的手术都要请钱信忠主刀,到现在无论什么手术都可以自己独自操刀。詹少联的名气越来越大,指战员们对他的医术非常信任,尊称他为“太行山上一把刀”,但凡受伤总希望由詹少联主刀。詹少联发现,不管医疗技术怎么提升,战斗中腹部重伤的死亡率一直居高不下,将士们一旦腹部受伤就基本意味着生命倒计时,往往活不过4到10个小时。1940年黄崖洞战斗中,太行军区三分区100多名伤员大部分都得到了妥善治疗,但3个腹部重伤员,医务人员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牺牲。这种无力感深深地刺痛了詹少联,他下定决心要攻克腹伤难关。

但詹少联面临的困难是巨大的:没有参考书籍和资料,没有合适的老师,更没有专攻腹部手术的器械耗材……一切都是零,但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詹少联拿出从战争中学习战争的本领,反复思考琢磨,终于摸索出了一系列实在管用的办法。首先,为了弄清楚手术部位,可以通过解剖尸体来掌握胸腹部的生理解剖知识。对于手术难点的肠吻合,可以用米袋、狗肠、猪肠作“仿真肠管”进行反复练习。再次,为了能尽可能多地试验,可以用一些土办法解决手术器械不足的难题,比如,肠钳可用无齿钳子包上纱布来代替,腹部钩子可用竹制的来代替,腹腔盖布可用缝上棉花的细纱布来代替,等等。詹少联不仅解决了这些医技难题,还对伤员的早期处理、后方输送、日常护理等方面,都做了详细的设计。上党战役中,詹少联把自己的方法全面用于实践,5台腹部手术虽然只成功了1例,但这已经是破天荒的成绩了,对他更是一个极大的鼓舞。1946年8月,晋冀鲁豫野战军6纵在陇海战役中攻克兰封县城,从敌卫生营那里缴获了一整套美国外科手术器械及药品,这为时任6纵卫生部长的詹少联攻克腹部手术难题提供了更好的条件。

有了这套设备的加持,詹少联做起手术来如虎添翼,一次就做了7台腹部手术,成功救治了5位伤员。此后至解放战争结束,詹少联一共做了300余例腹部战伤手术,成功率达到85%以上。1946年底,晋冀鲁豫野战军在山东巨野、金乡、鱼台一带发起著名的巨金鱼战役。这是6纵战史上的一场恶仗硬仗,虽然毙伤俘国民党军1.6万余人,但我军的伤亡也很大。詹少联决定将腹部伤员全部留在纵队卫生部治疗。经过20多天不分昼夜的努力,31名腹部手术伤员中,有27名成功治愈并被送至后方康复疗养。这里面,伤势最重的要数17旅50团副团长马宁(新中国成立后曾任空军司令员),他的肠子被打了十几个洞,鲜血、便污、蛔虫虫段、衣服碎片填满了腹腔,就连脉搏也极其微弱……詹少联立即实施了手术,输血、剪切、清洗、缝合,每一个环节都亲力亲为,单一个缝合过程,就里一层、中一层、外一层反复了3次,手术做了整整一夜……最终,马宁成功脱离危险。手术的成功极大鼓舞了6纵的医护人员。

战地记者张展闻讯,特地采写出通讯《伤员的救星》,详细报道了6纵救护腹部战伤的情况。詹少联和他领导下的卫生部从此声名远扬,赢得了广大指战员的高度信赖。1949年渡江战役后,时任第二野战军3兵团卫生部副部长兼12军卫生部部长的詹少联,又亲自做了十几例重伤员的手术,其中便有3例腹部重伤手术。有一位营长的肠子被敌人打断3处,出血很多,伤势极重,詹少联给他做的手术非常成功。这位营长后来还参加了抗美援朝战争。

1949年9月,詹少联调任军委卫生部,先后担任卫生部干部处处长、医疗局局长、总后勤部兽医局局长兼党委书记等。詹少联一到北京,很多在协和医院接受治疗的志愿军伤病员听说后,就纷纷请求由他来做手术。詹少联深受感动,特地跑到协和医院看望伤病员,告诉大家协和医院的技术和医生都是全国第一流的,请大家安心治疗。临走时,他还不忘谦虚地说道:“我詹少联这把刀子已经成为历史了!”

1959年,詹少联出任海军卫生部部长。人民海军创建于1949年4月,建军较晚,医疗卫生工作基础薄弱。在詹少联的努力下,海军有了自己的卫生学校,多发病防治、潜艇卫生保障、航空兵卫生保障、水面舰艇卫生保障等工作也逐步走上正轨,并形成行之有效的规章制度。因为工作成绩突出,詹少联1961年被授予海军少将军衔。他的身体却每况愈下。1969年6月,詹少联因胃癌做了胃切除手术;次年5月,他又因肺癌做了手术;1975年1月,詹少联患大叶性肺炎,经抢救才脱离危险;1977年6月,他因胆结石做了胆囊切除手术。从两度癌症到急症肺炎再到胆囊摘除,4次大病,詹少联不仅没有被疾病压垮,反而乐观旷达,与病魔搏斗之余,还拖着多病之身,撰写回忆录、练习书法,显示出顽强的生命力。

2003年10月15日,詹少联将军在北京逝世,享年86岁。将军一生都在为人民军队医疗卫生事业拼搏奋斗,生动展现了医者仁心的博爱与自强不息的革命精神。

(作者系中共江苏省委党校马克思主义学院副教授,南京大学哲学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