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陈家的骨头
故事得从1937年的北平说起。那时候,卢沟桥的炮声刚响没几天,整个华北就乱了套。85岁的陈三立,也就是陈寅恪的父亲,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这老头是清末“维新四公子”之一,平时看着文绉绉的,真到事儿上,比谁都烈。
北平沦陷后,日本人知道陈三立是文化界的泰斗,只要他肯点头合作,这一方水土的读书人也就翻不起大浪了。日本人派人上门,提着重礼,客客气气地请他“出山指导”。
陈三立坐在太师椅上,听完翻译的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转头喊佣人:“拿扫帚来!把这帮给我赶出去!”
畜生
这事儿在北平城里传遍了,日本人脸上挂不住,但也没敢当场发作。可陈三立这口气咽不下去。从第二天起,他开始绝食。家里人怎么劝都没用,端进去的流食,原样端出来。
陈寅恪的女婿俞大纯为了哄老爷子开心,天天编瞎话,说前线打了胜仗,马厂大捷了。陈三立开始还信,能吃两口,后来听出是假的,干脆连水都不喝了。
1937年9月14日,绝食第五天,陈三立饿死了。临死前,他还在问守在床边的陈寅恪:“外传马厂之捷确否?”
陈寅恪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他没敢说实话。他知道父亲一辈子盼着中国硬气一回,不忍心告诉他北平已经丢了,中国军队早就撤了。
办完丧事,陈寅恪的右眼彻底看不见了。视网膜脱落,医生说得赶紧做手术,不然左眼也保不住。可手术得在北平做,那是日本人的地盘。
陈寅恪跟夫人唐筼商量了一宿。第二天早上,他把行李一打包:“不做了。这只眼睛,瞎就瞎吧,绝不在日本人占的地方待。”
1937年11月3日,陈三立死后第49天,陈寅恪带着老婆和三个女儿,离开了住了多年的北平。这一走,就是一辈子。
2. 流亡路上的教书匠
从北平到天津,再坐船去青岛,转车去长沙。这时候的陈寅恪,右眼瞎了,左眼近视加散光,身体还差,带着心脏病的老婆和三个小丫头,在难民堆里挤来挤去。
到了长沙,刚安顿下没几天,日本人又打过来了。学校没法待,只能接着跑,这回是去昆明。
陈寅恪把妻女先安顿在香港,自己一个人去了昆明。这一路坐船坐火车,颠得他疟疾发作,打摆子打得床都下不来。可就这样,他还得备课。
西南联大那时候是什么地方?全中国最硬的骨头都在那儿。陈寅恪开了“魏晋南北朝史”和“隋唐史”两门课。教室里挤得连过道都站满了人。
有个叫刘文典的教授,平时谁都看不上,狂得没边,但他公开说:“西南联大真正的教授只有两个半,陈寅恪算一个,我算半个。”
这话听着狂,但没人反驳。因为陈寅恪的学问是真硬。他在国外留学十几年,没拿过一个学位,但懂十几门语言——梵文、巴利文、突厥文、波斯文、藏文、满文、蒙文,还有英法德日拉丁希腊语。日本汉学家最厉害的也就懂三四种,跟他一比,那是小巫见大巫。
1939年,牛津大学请他去当汉学教授,这是牛津头一回把这职位给中国人。陈寅恪准备全家去英国,结果刚到香港,二战爆发了,德国闪击波兰,英国对德宣战,船停了。
一家子被困在香港。
3. 香港的至暗时刻
1941年12月8日,日本人偷袭珍珠港的第二天,香港也遭了殃。日军第38师团冲进新界,飞机轰炸启德机场。
香港总督撑了18天,挂了白旗。
陈寅恪一家这时候被困死在九龙太子道369号。其实国民政府有计划抢救滞留香港的文化人,蒋介石亲自圈了名单,陈寅恪就在上面。
飞机来了,但没陈寅恪的份。为啥?孔祥熙的二女儿孔令伟,带着几条狗和一大堆行李,把机舱塞满了。郭沫若、茅盾、何香凝这些人,全被堵在机场外头,眼睁睁看着飞机飞走。
陈寅恪彻底成了孤岛上的弃子。
香港沦陷后,日本人搞粮食配给。陈寅恪在港大的工资发不出来,家里米缸见底。三个女儿正长身体,大的12岁,小的才4岁,天天喝红薯稀粥,饿得面黄肌瘦。
但他心里清楚,日本人迟早找上门。他的名气在日本学界太大了。京都帝国大学那帮搞东洋史的教授,把他的论文当圣经读。尤其是那个京都学派的祖师爷内藤湖南,提到陈寅恪都得客客气气。
日本人需要他这块招牌来搞“文化统战”。
4. 踹门的那一刻
1941年12月底的一天下午,九龙太子道369号那栋破楼的木门,被“咣”的一声踹开了。
三个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冲了进来。领头的是个伍长,后面跟着两个小兵。他们一进屋就开始翻箱倒柜,书架被推倒,文稿散了一地。
唐筼在厨房煮粥,听见动静冲出来,死死抱住小女儿美延,吓得脸煞白,不敢出声。
陈寅恪坐在藤椅上,没动。他瘦得脱了相,穿着打补丁的长衫,右眼全瞎,左眼也就剩一点光感,看人都是模糊的影子。
但他听得见。他听见日本兵的皮靴声,听见书被扔在地上的声音。
他突然开口了。
不是中文,是日语。一口纯正的、带着京都贵族腔的日语:“出去!这里是私宅!你们的行为有辱斯文!”
这一嗓子,不是求饶,是训斥。就像大学教授训斥捣乱的学生一样,威严,甚至带着点傲慢。
三个日本兵当场就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瞎老头会说日语,更没想到这日语说得比他们长官还地道。那种京都腔,是日本上流社会和顶级学者用的,这帮大头兵哪听过这个?
就在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军官,挂着中佐军衔。
这军官是听见屋里没动静了,进来查看的。他一进屋,看见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房间,刚要皱眉,目光落在了陈寅恪身上。
他盯着那张苍白、消瘦、眼睛浑浊的脸,看了好几秒。
突然,这军官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5. 京都的传说
这军官是京都帝国大学毕业的,学东洋史的。他在学校图书馆的照片上见过陈寅恪。
在日本汉学界,陈寅恪被称为“第一学者”。他的导师,也就是内藤湖南那一派的教授,上课讲隋唐史,必引用陈寅恪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导师曾说过:“内藤先生都得敬这位中国人三分。”
支那
现在,传说中的大神就坐在他面前,虽然瞎了眼,穿着破长衫,但那股劲儿,装不出来。
军官的反应极其夸张。他“啪”地一声立正,脚跟靠得山响。
接着扭头冲那三个兵吼:“全体——立正!收枪!”
三个兵稀里糊涂地把刺刀收了,站得笔直。
军官又喊:“鞠躬!深鞠躬!”
三个兵弯腰90度。军官自己也走到陈寅恪面前,双脚并拢,腰弯得比谁都低,声音都有点抖:“陈先生,非常抱歉,冒犯了您。我们保证,今后绝不再来。”
陈寅恪没起身,依旧坐在藤椅上,背挺得笔直。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请你们出去。这里是中国人的家。”
军官连声答应,弯着腰退到门口,还冲士兵使眼色,让他们把翻乱的东西尽量摆好。
门关上后,唐筼腿一软,差点坐地上。她扑到陈寅恪跟前,声音发抖:“他们走了?真走了?”
陈寅恪点点头。他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气的。他慢慢弯下腰,一张一张捡地上的文稿。眼睛不好,得凑得很近才能看见。
唐筼跪在地上帮他捡。两人都不说话,屋里死一般的寂静。窗外是香港阴沉的冬天,海风呼呼地往里灌。
6. 四十万军票的诱惑
日本人没死心,或者说,他们更想把这尊大神请出去了。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拨人。这次领头的是个少佐,叫松井,也是京都帝大中文系毕业的,还带着几个所谓的“笔部队”成员,都是搞文化的。
松井少佐进门先深鞠一躬,然后开门见山:请陈寅恪出任“东亚文化协会”会长。
开价多少?军票二十万,折合港币四十万。
那是1942年的四十万港币!普通工人一个月挣几十块,大学教授挣两三百块。四十万,够陈寅恪一家天天吃大鱼大肉吃二十年。而且还配洋房、专车,有日本宪兵保护。
唐筼站在旁边,听得心跳都快了。家里已经快揭不开锅了,女儿们饿得直哭。
陈寅恪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他用日语慢慢说,语速很慢,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告诉你们司令官。我这辈子,只拿过两个地方的薪水。一个是清华,一个是中央研究院。都在中国。请回吧。”
松井还想劝,陈寅恪直接打断:“我眼瞎了,心还没瞎。”
松井没办法,又鞠了一躬,带人走了。
但这只是开始。后来日本人又来了四五次。
有一次来了个汉奸,叫高廷梓,说让陈寅恪当“东方文化学院”院长,还是四十万军票。陈寅恪不去。
又一次来了个东京帝大的代表,说给他留了教授职位,待遇比日本教授还高,派船接去东京。陈寅恪冷笑:“宁居茅屋,不受伪职。”
最让陈寅恪难受的是钱稻孙。这人是清华大学的老同事,叔叔是新文化运动的干将钱玄同。结果他投了日,当了伪北大校长。
钱稻孙跑到香港劝陈寅恪:“识时务者为俊杰,中日同文同种……”
陈寅恪一直闭着眼不理他。等钱稻孙说得口干舌燥倒水喝的时候,陈寅恪突然轻声说:“稻孙兄,你父亲钱洵公是外交官,你叔叔玄同公是反袁志士。你今天坐在这儿说这些话,九泉之下,他们不嫌丢人吗?”
钱稻孙的脸瞬间红到脖子根,坐了一会儿,灰溜溜地走了。
后来连汪精卫的老婆陈璧君都派人来威胁,说再不识抬举就有性命之忧。
陈寅恪只是一笑:“我父亲死前都没怕过日本人,我怕谁?”
7. 一粒米都不吃
软的不行,日本人来硬的——或者说是来“软”的更恶心的。他们开始送东西。
先送了几袋大米,两个日本宪兵扛到门口。
陈寅恪听见动静,问唐筼是什么。唐筼出去看了一眼,回来说是日本人送米。
陈寅恪沉默了几秒,说:“抬出去。”
唐筼愣了:“都放门口了……”
陈寅恪闭着眼,语气坚决:“抬出去。一粒米也不能要。”
唐筼咬着牙去拖米袋,日本宪兵上来拦,要往屋里搬。陈寅恪扶着椅子站起来,摸索着走到门口,用身体挡住门。
他对着宪兵说日语:“我陈寅恪一家,饿死,也不吃你们一粒米。”
宪兵看着这个瞎眼老头一脸决绝,不敢硬推,最后只能把米扛走了。
第二天又送面,唐筼又往外拖。这次拉扯得更厉害,唐筼心脏病都要犯了。
陈寅恪干脆跟邻居放话:“日本人再送东西来,我一概不收。要是搬错了门,你们拿走自己用。”
邻居们看着这家人,又敬又心疼。
那时候陈家的日子是真苦。香港配给制,买米都要排队几小时。陈家没钱买黑市米,三个女儿一天喝两顿稀粥,饿得小脸蜡黄,三女儿美延瘦得脱了相。
这时候,胡适从美国托人带了一笔钱,说是要资助陈寅恪。陈寅恪听说后,直接拒绝了。他知道胡适也不容易,不想白拿朋友的钱。
胡适聪明,换了个法子,说要买陈寅恪的藏书。陈寅恪有一批极其珍贵的书,是关于佛教和中亚古文字的,很多是孤本,大英博物馆都没有。
胡适派人来谈,说把书运到美国保存,既给了钱,又救了书。陈寅恪犹豫了很久,最后只收了2000美元。
那一卡车书,按市价值几万美元。他只要了刚好够买米买药的钱。
他对唐筼说:“不能多要。胡先生在美国也不容易。”
唐筼拿着那2000美元,哭得说不出话。
8. 死里逃生
到了1942年春天,陈寅恪一家实在撑不下去了。孩子饿得皮包骨,老婆心脏病随时可能发作,日本人还在天天上门骚扰。
必须走。
可香港被封锁得像铁桶一样,出岛得偷渡,船票贵得吓人。陈寅恪手里没钱,也没路子。
他偷偷写了几封信,托人带到重庆。收信人是傅斯年和朱家骅。这两人是中央研究院的头,也是陈寅恪的铁哥们。
信送到后,朱家骅急了,这可是国宝,绝对不能折在香港。他立刻启动秘密营救计划,通过地下渠道联系偷渡的船,又凑了五笔巨款作为差旅费。
1942年5月5日,香港下大雨。
陈寅恪一家五口乔装打扮。陈寅恪戴着破帽子遮脸,唐筼穿得像个渔妇,三个女儿穿着不合身的旧衣服。
夜里,他们贴着墙根溜出太子道。街上全是日本巡逻兵,稍有动静就可能被打成筛子。唐筼牵着陈寅恪,三个女儿拽着衣角,大气不敢出。
到了码头,有人接应。他们被领上一艘运粮的破商船,藏在装满麻袋的货舱最角落里。
船开了,在海上颠簸。陈寅恪一直握着唐筼的手,心里默念着后来写的诗:“死生家国休回首,泪与湘江一样流。”
船在广州湾靠岸,又换车换船,折腾了一个多月。
1942年6月18日,终于到了桂林。
中央研究院的丁西林在码头接人。看见陈寅恪下船,丁西林愣住了:这人瘦得像鬼,胡子拉碴,眼睛几乎全瞎,鞋子烂得不成样。
丁西林扶住他:“先生,辛苦了。”
陈寅恪笑了笑,说了一句让人心酸的话:“我从香港到桂林,两个月没脱过鞋睡觉。”
两个月不脱鞋,意味着随时准备跑,随时准备拼命。
9. 最后的坚守
到了桂林,陈寅恪在广西大学教书,后来又去了成都燕京大学。
1945年,抗战胜利前一年,他的左眼也彻底瞎了。从此,他在黑暗中度过了后半生。
抗战胜利那天,他在成都听见外面放鞭炮,坐在椅子上默默流泪。唐筼握着他的手,两人都没说话。这八年,跑遍了半个中国,父亲死了,自己瞎了,这一切终于结束了。
1948年,他当选中央研究院院士。1949年,他没去台湾,也没留北平,去了广州的岭南大学(后来的中山大学)。
他在中山大学执教20年,眼睛看不见,就用耳朵听,让助手查资料,写出了《柳如是别传》这种八十万字的巨著。
1969年10月7日,陈寅恪在广州去世,享年79岁。
11天后,夫人唐筼也跟着走了。
他死的时候,没什么像样的追悼会,《南方日报》只发了一条一百多字的简短消息。
当年那个用日语喝退日本兵的故事,只在香港的一份旧档案里留下了一行字:1941年12月,日军某中佐部下曾闯入九龙太子道369号,后深鞠一躬退出。
至于那个日本军官叫什么,没人知道。但所有人都记住了那个坐在破藤椅上、瞎了眼却挺直脊梁的中国人。
他叫陈寅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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