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起十四年前那场历时数月的封闭式教育培训，宝丽华的几位老员工仍会皱起眉头，直言“痛苦、噩梦”。培训团队是老板重金从北京聘请的，既教职场技能，也宣扬传统孝道——从感恩母亲到“感恩宝丽华，感恩叶主席。”
所谓的“叶主席”是指宝丽华集团的掌舵人叶华能，商海浮沉数十年，在粤东北山区一隅，攒下了百亿家业。以往，这位梅州富豪甚少公开露面，媒体聚光灯大多打在他鼎力扶持的宝新能源董事长宁远喜身上——曾是“A股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两届全国人大代表。这位职业经理人面对媒体并不讳言，叶华能对他的知遇之恩。
直至近年一起股权代持纠纷，叶华能与宁远喜反目成仇，后者锒铛入狱。在宁远喜离任后的公司管理层会议上，叶华能怒斥宁远喜功高盖主，试图动摇他的“控制权”，并警告现任高管：“忠诚不是表面上的，是看行动的。”
宁远喜称，为了将他送进班房，叶华能不惜自断双臂，牺牲多年心腹温惠。宁、温二人后因职务侵占罪，被梅州当地法院重判。温惠坚称无罪，并频频曝光“叶主席”的黑料：政法领导为他下场干预案件，检察官配合他洗脱行贿嫌疑……
那么，叶华能究竟有多能？一个乡镇家族企业崛起背后，隐匿着多少灰色利益链条？一个富商巨贾，又何以影响地方司法？
0 1
录音风波
政法委书记下场游说
企业高管被控职务侵占，缘何引发广泛关注，得从一场“录音风波”说起。
2024年4月，宝丽华集团原总经理温惠家属在网上曝光一段录音，指控原梅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梁维涉嫌违法干预案件。该录音由温惠录制于2022年5月28日，完整时长约51分钟，是她与梁维的私人对话。
彼时，梅县区的企业纳税大户宝丽华内部动荡不安，宝丽华集团董事局主席、宝新能源实控人叶华能与宝新能源原董事长宁远喜的恩怨纠葛搅动了当地官场。2021年之后，双方的股权代持纠纷日渐白热化。2022年1月，宝丽华集团进行刑事报案，称宁远喜诈骗价值高达9亿余元的宝新能源股票，并于2016年利用职务之便侵占宝丽华930万元“融资顾问费”；同年3月，宝新能源亦报案，称宁远喜2014年利用董事长职务，以1500万元低价受让宝新能源房产。
在上述录音之前，2022年2月28日，宁远喜因涉嫌诈骗罪已被梅县区公安分局羁押，随后检察院批捕时变更罪名为职务侵占。
与宁远喜共事近三十年的温惠亦被卷入此案。录音显示，政法领导亲自下场游说温惠，帮叶华能指证宁远喜。2022年5月28日，在梅县区一餐馆内，梁维告诉温惠，外界认为她和宁远喜合伙骗叶华能，宁远喜肯定会被判刑，公安也定会罢免她的人大代表再采取强制措施，“（叶华能）主席跟我交了底，他绝对不是针对你。你必须旗帜鲜明站在老板那里，你要和主席讲，没有想到宁远喜骗了我们两个人......我（温惠）跟你指证他（宁远喜）。”
梁维多次劝说温惠，要和叶华能统一立场，“你面子要放下来，一定要自保。宁远喜就是个高级打工仔，有什么资格和老板斗呢；你家族都和叶华能息息相关，千万不要和叶华能斗，那你就死知道吗......”
图：温惠、叶华能、宁远喜
温惠于2010年任宝丽华集团总经理，深受叶华能信赖。2013年，温惠当选为广东省人大代表。除了协助叶华能处理集团工作，因温惠丈夫是叶华能第二任妻子的弟弟，叶华能会将家族事务交由她打理，甚至当地官场的关系也多由温惠出面维系。
“我说主席，你肯定要保温惠。他现在有点担心，如果保了你，搞不了宁远喜。”梁维向温惠直言，已交待梅州市、梅县区有关领导从中斡旋，希望她抓紧时间主动向叶华能表明立场，“我说给时间给你同主席沟通，所以温向芳来做你工作；梅县公安我不方便去指挥，但是张小兰和温助民随时可以调他们来。我让张小兰和温助民要亲自介入，不要让公安任意去查；要报到检察院，黄明仰可以帮忙。”
和梁维谈话约两个月后，温惠身陷囹圄。温惠家属称，宝丽华控告宁远喜的股权诈骗被认定为民事纠纷，而两起职务侵占的指控若要成立，同案人员温惠的指认较为关键。
2022年7月19日，温惠被刑事拘留。此前，她的6份笔录均未指认宁远喜涉嫌犯罪。温惠坚称，涉案的两笔资产是经叶华能指示、审批同意后处置的。但从刑拘之日起，温惠作出了多次有罪供述，还自书了认罪材料，称她帮助宁远喜虚构或隐瞒了相关资产处置行为。直至次月被检察院批捕后，温惠又翻供，称此前认罪是遭人施压下所做伪证。
被抓前，温惠仍是广东省人大代表，依法享有人身特别保护权。温惠称，从宝丽华报案起的数月内，她多次受到梅州当地官员劝说、威胁，要求她配合叶华能指认宁远喜。但她不愿辞去人大代表职务，亦不愿留下刑事案底，“要三代承担责任。”
2022年6月的一段录音显示，温惠告诉宝丽华法代邹某红、财务黄某某，坐不实宁远喜，领导们没办法收场，“就让我去投案自首，去主动请辞人大代表...刑拘了马上给我保释出来...全部人都来做工作，市里的、县里的、公安、老板。”温惠家属提供的其他涉及相关公职人员录音印证了该说法。
2022年7月18日，梅州市人大常委会出具书面决议，决定罢免温惠的广东省人大代表职务。当日中午，梅县公安传唤了温惠，时任梅县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副大队长温某锋向温惠出示了相关罢免决议。温惠回忆称，温某锋随后给她做思想工作，劝她听叶华能的话。但7月18日当日，温惠做了两次讯问笔录，仍未认罪。
7月19日下午，被传唤超过24小时后，温惠首次作出了有罪供述。温惠解释称，得知被罢免省人大代表职务后，她认为“被逼得没有退路了”。侦查人员向她承诺，配合指认宁远喜后会放她回家。“温某锋说，只要你指证宁远喜，让他把股票给叶老板。领导、老板都交代了，你不会有事的。”
当天突发高烧、身体不适的温惠选择了服从，想早点“认罪”回家，“我做自杀式认罪，都是长期被他们折磨的。”
0 2
激荡三十年
宝丽华崛起史
宁远喜、温惠长期被视为叶华能的左膀右臂，如今却成了共同受审的被告人。
宁远喜本是陕西商洛人，大学毕业后南下深圳。1995年，一次偶然的招聘会，让宁远喜决意北上梅州，投奔叶华能。宁远喜还记得，当时前来接站的正是温惠，一位“能说会道、热情”的客家妹子。
叶华能比宁远喜年长17岁，1953年出生于梅县区雁洋镇，初中毕业后学做木匠，后加入公社运输队工作。
上世纪八十年代，顺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叶华能下海，与他人合伙开办梅州五洲城商场。1987年，叶华能接手了雁洋公社在深圳的电子厂，创办宝声电视机厂，后又倒腾服装，建立“绅浪”品牌，创业小有所成。
在那个物资短缺、市场逐渐放开的时代，政策的松动，往往蕴含商机，叶华能抓住了机会。1993年，宝丽华集团成立，叶华能开始涉足地产、建筑行业，在梅县开发了华侨城香港花园等地产项目。
也是这一年，温惠加入宝丽华，任房产销售。她见证了叶华能如何将梅州山区一家族式乡镇企业，发展壮大成市值百亿的能源、金融公司。
彼时，宝丽华在实业上布局多元，但市场规模局限于梅州本地。不久，叶华能迎来了新机缘。1996年，中国A股市场开启第一个“全面大牛市”，公司上市实行“审批制“，叶华能临门一脚“幸运”凑齐了公司所需的发行额度，拿到了上市指标。
1997年1月8日，宝丽华获准新股发行。同年1月28日，广东宝丽华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在深圳证券交易所上市交易。起初，宝丽华的流通盘只有1250多万股，属于典型的“袖珍盘”，但叶华能因此“一夜暴富”。也是在当年，证监会加强了股票发行申请的集中审批，公司上市条件愈发严格。
这次赶上上市审批政策末班车，成为叶华能商业生涯的转折点，也让主要参与者宁远喜在资本市场崭露头角。2000年，叶华能将年仅30岁的宁远喜从董事会秘书直接提拔为宝丽华实业董事长，宁远喜成为当时国内“最年轻的上市公司董事长”。
春风得意的宁远喜也将叶华能视为“伯乐”。宁远喜多年前接受媒体采访时，“大股东有魄力去做到（上市公司和控股股东）五分开，这在证券市场里是很难能可贵的。很多人认为我这个董事长对于宝丽华而言是个形象工程，是一个窗口。这个说法我可以理解。但我把这形象守住了，把窗口擦亮了。”
宝丽华上市后，仅靠原有的服装、建筑和房地产业务，显然难以支撑公司业绩增长需要。2003年，宝丽华宣布，进军火力发电领域。宁远喜解释称，宝丽华看中了电力供需失衡带来的市场机会，而梅州拥有煤炭资源，“公司进军电力行业，不但燃料供应充足，而且有坑口电厂的优势，市场空间相当可观。”
在宁远喜看来，宝丽华当年的火电厂项目能顺利获批，也是个“不可能的奇迹”。据宁远喜回忆，2003年3月初，传出国家经济贸易委员会即将撤销的消息，“此时宝丽华的电厂项目立项申请还在（广东）省经贸委未上报。”
但叶华能最终还是赶上了“末班车”，拿到了国家经贸委的“大红批文”。奇迹的背后，少不了梅州官员的助力。原梅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周章新落马后供述称，彼时他任蕉岭县代县长，偶然得知宝丽华在经贸委申报火电厂项目却久无下文，随后他介入运作。“如果经贸委分拆了，叶（华能）的项目就麻烦了......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几天后该项目就获得批准了。”
2005年6月，梅县荷树园电厂在梅江边投产发电，总装机容量147万千瓦。据公司资料，荷树园电厂主要燃用劣质无烟煤和煤矸石，“确立公司在我国资源综合利用新能源电力产业中的龙头地位。”
叶华能的事业从此上了新台阶。2006年，宝丽华实业更名为宝丽华新能源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宝新能源”。次年，宝新能源将新能源的风吹到了汕尾市的海边，宣称创建陆丰甲湖湾电厂，预计总装机容量950万千瓦。
图：甲湖湾电厂、荷树园电厂
叶华能的野心不止于此。2013年起，在梅州当局支持下，叶华能实控的宝新能源牵头其他民营企业筹建客商银行。2016年，梅州客商银行获批。次年开张，宁远喜履新客商银行董事长。
至此，宝丽华在能源、金融领域两翼齐飞，叶华能身家也水涨船高，成为梅州知名富商。2018年，叶华能以51亿元财富值在当年《胡润百富榜》位列第782名。
据宁远喜回忆，叶华能曾向他传授办企业的经验：“就是一句话，跟政府走。”梳理叶华能的发家史可以发现，与不少崛起于上世纪八九十年的乡镇企业家相似，宝丽华在冲出梅州山区的路上，多次受益于时代政策红利和地方政府支持。
0 3
主席驭人术
权力、亲缘、利益
宁远喜虽得火速提拔，却自称是“给地主打长工的放牛娃”，似乎也预示着日后二人因利决裂的结局。
温惠介绍，宝丽华的主要项目建设分工模式是，宁远喜在外负责项目立项、送审及融资工作，叶华能在梅州大本营主导项目建设和支配资金，而温惠则具体执行叶华能的指示及帮他出面打理本地事务，“宁董到外面找项目、找钱，叶主席是在家里花钱的，我是在叶主席身边帮他看家的。”
宁远喜称，在他任宝新能源董事长期间，叶华能牢牢把控着经营审批权，所有重大事项决策、资产处置及人事任免，均须叶华能点头同意。“他的方式是在付款报批单的审批栏用铅笔签字，然后我作为董事长补签字。”
曾在宝丽华集团任职十余年的员工亦称，宝丽华集团的财务付款惯例是由经办人填写《付款报批单》，再由温惠交给叶华能或经办人直接给叶华能审批。
一段2021年宝丽华集团、宝新能源管理层会议录音显示，叶华能多次提到，公司高管要“忠诚”于大股东，“一个山里的公司，我辛苦挣扎了五十年，绝对不能半点、丝毫去动用我的控制权基础。”叶华能表示，公司的财会审批制度要明确依照旗下电厂的执行标准，“先申请、批准、核对......你们全部批好之后，一分钱都要过我手过问一下。”
图：叶华能铅笔签批的报批单
掌控财务审批权仅是叶华能独断、强硬治企风格的一角。“叶华能把董事长挂给了外地人宁远喜，是因为有利于宝新能源对外宣传，显得宝丽华是现代化企业。”但温惠表示，叶华能发自内心不会信任宁远喜，“（叶华能）一直是个多疑且控制欲强的人，哪怕对自己的儿子，都不愿意放权。”
温惠举例称，为了整肃公司风气，2011年前后，叶华能专门从北京聘请了巨思特教育李强团队，对宝丽华全体员工轮流展开了历时数月、全封闭的培训活动，覆盖了职场礼仪、沟通演讲、感恩孝道等课程内容。宁远喜称之为：“绝大多数员工饱受折磨、心灵扭曲的一次大洗脑。”另一位宝丽华离职员工近期向笔者回忆起那段培训经历，仍直言痛苦，仿佛“一段噩梦”。
图：宝丽华与巨思特教育签约现场
叶华能对企业的管理长期依赖家族控制，叶家与宝丽华利益深度捆绑。据悉，叶华能多位亲属被安插在公司关键岗位。例如，宝新能源的核心资产梅县荷树园电厂和陆丰甲湖湾电厂均由叶华能侄子叶耀荣及儿子叶繁荣长期管控；原宝新能源副董事长、总经理林锦平是叶华能的妹夫，他卸任后，叶华能外甥叶林接过了宝新能源总经理一职；宝丽华开发的知名5A级旅游景区梅州雁南飞茶田，两任负责人均为叶华能的亲属。
媒体也曾对此提出质疑。据凤凰网报道，2021年，宝新能源原董事叶耀荣仅凭一个普通“董事”身份，在离任前的不足五个月内就拿到了3325万余元年薪。而在2018年至2021年四年间，叶耀荣一个人的薪酬就占到了该上市公司所有董监高薪酬总额的一半左右，“成宝新能源最赚钱董事。”公开信息显示，叶耀荣作为叶华能的侄子，是现任陆丰宝丽华新能源电力有限公司及广东宝丽华电力有限公司董事长。
案发后，宁远喜提出刑事控告，叶华能将宝新能源当成自家“摇钱树”，长期涉嫌职务侵占上市公司资产，但梅县警方决定不予立案。
2024年12月6日，广东证监局调查人员就相关举报事项当面答复宁远喜家属及其律师。对于叶华能被举报通过宝丽华集团侵占宝新能源员工持股计划收益及份额的事项，宁远喜家属称：“（广东证监局）王处长告诉我们说，目前查实的有2000多万，且要求叶华能退回。”2025年3月13日，广东证监局对宝新能源出具警示函，称2021年2月，宝新能源将合计约2550万元资金转给宝丽华集团及其关联方使用。截至2024年2月，宝丽华集团已向宝新能源归还上述款项。
而对于2021年5月，叶华能以发放奖金为名擅自指使儿子、侄子及女婿侵占宝新能源资金5000万元的举报事项，王处长答复称，“只分给了他们2000多万，其余2000多万替他们交了个人所得税......已对宝新能源出了监管函，要求整改。”
据悉，叶华能的家族内部关系也较为复杂，常生龃龉。据接近叶华能家族的人士介绍，叶华能与第二任妻子长期同居，育有三女，关系较为和睦，“但母女四人一直在叶家没名没分。”叶华能的儿子是他与第一任妻子所生，二人分居后并未离婚。
0 4
恩断义绝
股权代持纠纷
也许是叶华能家族难以调和的利益纠葛，或是叶华能对自身权力的焦虑和不安全感，才为日后的巨额股权代持争议埋下隐患。
此前，在申报筹建梅州客商银行期间，按照相关监管规定，牵头的宝新能源实控人必须是中国境内公民，且不得持有其他国家或地区的国籍、永久居留权。但叶华能当时拥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不符合相关监管要求。
叶华能须在宝新能源实控人和香港永居权之间二选一。宁远喜称，叶华能选择转让部分宝新能源股份，降低宝丽华集团持股比例，从而在明面上变更宝新能源实控人。
宁远喜和温惠起初向叶华能建议，可以由叶家亲属代持股份，“叶华能称其家族矛盾深厚，恐怕平衡不了。”
图：宝丽华集团和宝新能源合署办公
2017年1月12日，宝丽华集团与宁远喜、富海久泰投资咨询合伙企业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所持有的5.11%、5%宝新能源股份分别转让给宁远喜、富海久泰。股权转让后，宝丽华集团在宝新能源持股比例降至16%。按照原定设想，富海久泰再从二级市场增持10％宝新能源股票，后与宁远喜签下一致行动人协议，二者持有宝新能源股份即超过宝丽华集团，成为宝新能源新的实控人。
然而事与愿违。2017年4月，涉及此次股权交易的多家企业员工因内幕交易宝新能源股票被证监会突击调查，后遭移送司法。宝新能源称，宝丽华集团提前终止上述方案，并通过其他合规方式满足客商银行开业要求，宝丽华集团仍为宝新能源控股股东。
宝新能源称，宝丽华集团协议转让给宁远喜5.11%宝新能源股份，名为转让，实为代持。转让价款包括股票质押所得5亿元及宝丽华集团提供的4.3亿元，宁远喜并未实际出资。宁远喜则称，除了《股权转让协议》，叶华能和他签署了一份补充“代持协议”。该协议约定，宁远喜所受让的5.11%宝新能源股份中，1.11%为宁远喜个人所有，4%为宁远喜代宝丽华集团持有，代持部分对应的融资本息等费用由宝丽华集团承担。
在宁远喜代持期间，宝新能源股价巨幅震荡，宝新能源股价走低。而宁远喜代持股权质押还款期限即将到期。为避免强制平仓，宁远喜通过自筹资金、变卖部分股票、重新质押股票，偿清了股票质押的相关款项。宝新能源称，在提前终止相关方案后，宝丽华集团多次与宁远喜商议办理返还股票事宜，“宁远喜以各种理由拒不返还股票。”宁远喜则归咎于，叶华能不愿承担宁远喜前期的垫资成本。
2021年3月，宝新能源换届选举，宁远喜卸任宝新能源董事长。“之后我留任的仅有客商银行董事长，但我身上背的债却是宝丽华的。”宁远喜称，梅州当地政府曾出面协调他们的股权代持纠纷。2021年11月20日，在梅县区委和梅州市金融工作局有关领导的组织下，叶华能父子与宁远喜进行和谈，双方签署《会议备忘录》，达成了四点共识：宁远喜辞去客商银行领导职务，厘清代持股票的成本费用，叶华能对宁远喜离职予以经济补偿，双方和谐相处维护大局。
宁远喜称，他随后如约辞去客商银行董事长，但叶华能却失信了。2021年12月，为了偿还股票二次质押本息及其它债务，宁远喜再次出售代持的宝新能源股票。
此举彻底激怒了叶华能。2022年1月3日，宝丽华集团法代邹某红前往梅县区公安分局经侦大队报案。次月，警方对宝丽华集团被诈骗案立案侦查；同年3月16日，宝新能源法代邹某开亦对宁远喜展开刑事控告，警方以职务侵占为由立案侦查。
同期，宝丽华集团向梅州市仲裁委申请仲裁。2023年4月，梅州市仲裁委裁决，宁远喜向宝丽华集团返还其代持的剩余宝新能源股票，并偿还代持股票期间取得的收益。
叶华能为何要对曾经的得力干将下此狠手？温惠称，这与叶华能本身性格、做事风格有关系，“股票代持是叶华能和宁远喜商量的，他（叶华能）没让家人知道，但宁远喜在叶华能儿子面前讲了好多，这是（叶）主席的大忌；宁远喜没有经过他同意卖了股票，还跟官员们说，让叶华能下不来台。”
0 5
对簿公堂
两桩旧事引刑案
同为叶华能“左右手”的温惠，曾向他对宁远喜“赶尽杀绝”之举表示异议。
但宝丽华的股票诈骗指控不成立，而宁远喜又未在宝丽华集团担任经营性职务，如果要让另外两起职务侵占案形成证据闭环，时任宝丽华集团总经理温惠的“有罪供述”至为关键。
温惠称，2022年初，叶华能让她在“打印好的证言”上签字，她拒绝了，“他认为我不听话。”尽管叶华能及梅州当地官员再三承诺不会抓她，温惠也不想诬告昔日同事，不想辞去省人大代表职务，背上刑事案底。
对于2022年7月19日的有罪供述，温惠坚称，是被逼无奈的虚假指认。温惠多位家属称，温惠刑拘当日晚上，叶华能曾到温惠家中，向她亲属道歉下跪。次日，温惠被侦查人员带回家中，从丈夫口中得知此事后的她十分意外，故选择相信叶华能，继续配合警方作出多份有罪供述和“悔罪材料”，“我对叶华能很敬重，我始终不相信他会牺牲我去定宁远喜的罪。”
然而，温惠在检察院批捕时并未“如愿”取保。温惠发觉被骗后翻供，但为时已晚，后与宁远喜一同被提起公诉。2023年5月26日，原一审落槌。梅县区法院以职务侵占罪判决宁远喜有期徒刑九年六个月，温惠则获刑七年六个月。两人上诉后，梅州市中级法院于2024年8月9日裁定发回重审。
后经广东省高级法院、广东省检察院指定，该案改变管辖至佛山市顺德区。
据梅县区法院原一审判决书及顺德区检察院起诉书，宁远喜、温惠被指控职务侵占罪涉及十年前公司两笔资产处置，一是2014年宁远喜以1500万元受让宝新能源商铺，二是2016年宝丽华集团支付的930万元“融资顾问费”。对此，宁远喜、温惠及其辩护人均做无罪辩护。
图：二楼即为案涉商铺
对于转让商铺一事，梅县区检察院指控称，2014年5月，宁远喜与温惠合谋，以明显低于市场价的1500万元，购买了宝新能源名下华侨城香港花园广场第二层、总面积约1万平方米的房产。两人商定，房产收益二八分成。对于涉案房产价值，梅州市梅县区房地产评估所的评估价为3038万余元，梅县区公安分局案发后聘请的广州德高价格评估公司则认定为3532万余元。
值得注意的是，梅县区检察院的起诉书称，温惠从涉案房产出租收益中分得498万余元；但顺德区检察院在其起诉书中删去了这一指控事实，并未明示温惠是否参与“分赃”。
宁远喜、温惠辩解称，关于出售涉案商铺的决策及1500万元的售价，均由叶华能敲定，二人并未合谋侵占宝新能源财产。宁远喜称，2014年前后，宝新能源实施产业升级，“去房地产化”，加之涉案二楼商铺老旧，大通间难以分割销售，不适合梅州当地商业业态。故叶华能安排宝新能源财务总监丁某珍对涉案商铺进行摸底，估价约为1620万，后授意温惠以1500万元对外进行询价出售。温惠称，她先向涉案商铺原租户喜多多超市询价，后者无意收购，宁远喜得知此事后才将涉案商铺买下。
笔者梳理原一审判决书相关证据发现，涉案商铺2014年出售时，宝新能源当年年度报告对相关交易信息，包括1500万元的售价、交易对象，均有记录，但董事会未对该事项提出异议。
对于第二项“930万融资顾问费”的指控，梅县区检察院称，2015年，宝新能源定向增发31亿元股票，控股股东宝丽华集团认购10%股份，叶华能安排宝新能源董事长宁远喜为宝丽华集团融资3.1亿元。融资过程中，宁远喜向叶华能汇报江西银行愿意提供融资服务，谎称根据行规需支付930万元的财务顾问费。
梅县区检察院起诉书称，宁远喜与温惠合谋，让温惠将930万元汇至他实际控制的公司账户，随后分给温惠230万元。而在顺德区检察院起诉书中，温惠在该案中原被认定的“获利230万元”的指控事实亦被删去，“合谋”表述则变成了宁远喜找温惠“商议”骗取集团钱财。
宁远喜辩称，案涉930万是叶华能对宁远喜为宝丽华集团解决3.1亿元融资难题后给予的奖励金，有相关《融资顾问服务委托合同》及《付款报批单》为证。但因宁远喜并非宝丽华集团员工，且为了避税，他和叶华能商量以融资顾问费的名义走账。
图：案涉《付款报批单》
宁远喜辩护人在案件原审期间发现，该案关键书证宝丽华集团支付930万元财务顾问费的《付款报批单》原件“清晰展现了‘批准’处存在叶华能铅笔签字留下的痕迹，只是被橡皮擦除。”据悉，顺德区法院已委托西南政法大学司法鉴定中心对该《付款报批单》进行司法鉴定，结果显示原件存在铅笔签名后涂擦的痕迹。
2025年6月24日，该案在顺德区法院公开开庭，庭审持续至7月4日，合议庭决定休庭，择期再开。
0 6
惊曝买卷门
能哥有多能？
此次庭审期间，温惠多次泣诉，她未与宁远喜合谋侵占公司财产。这位曾跟随叶华能商海浮沉三十年的女强人至今难以接受，会落个锒铛入狱的结局。
作为宝丽华曾经的“大内总管”，温惠掌握诸多叶华能的秘辛，频频当庭曝出叶主席黑料。温惠称，原一审期间，她和律师向广东省纪委监委检举叶华能涉嫌收买检察院办案人员，斥巨资“购买”叶华能行贿案笔录一事。温惠表示，在原一审期间，她知道了报案时叶华能对她的构陷详情，她才决定反击，“我的案子这么冤，写了很多信，都没人愿意帮我，才写了检举信。”
据悉，此事牵涉到原梅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周章新受贿案。2016年周章新落马后，叶华能及其下属因涉嫌行贿周章新被调查。彼时，通过掮客黄某某等人的运作，广东省检察院原办案人员叶奕标再次找周章新和证人林某平做笔录。此前指证叶华能行贿的两人，均在新笔录中改口，叶华能因此洗脱嫌疑。这些前后不一的笔录，当时通过掮客黄某某，落在温惠手中。
温惠家属提供的笔录扫描件显示，2016年11月2日至3日，周章新向省检办案人员供述称，他曾收受宝新能源原高管林某平、温惠贿赂，共计80万元。当办案人员问及原因，周章新推测称，早年间，他为宝丽华集团在某项目审批提供了帮助，“这个项目对宝丽华集团的发展起了很大的帮助......应该就是叶华能指使他给我送钱的。”
同年12月15日，林某平在接受叶奕标询问时表示，他曾受叶华能指使，向周章新行贿共计30万元。“这笔钱不是我个人的，是公司主席叶华能交给我的，他说要我代表公司送给周章新，所以是公司的钱。”林某平在当日笔录中解释称：“当时是为了和周章新搞好关系，以及感谢他为宝丽华公司发展作出的帮助，叶华能是为了公司的发展才让我去送钱给周章新的。”
但两周后，12月27日，林某平却对叶奕标改口称，行贿周章新的30万元是他自己的钱，与他人无关。虽然林某平试图撇清叶华能的嫌疑，但他交代的行贿金额和周章新此前供述的受贿金额却不一致。2017年1月9日，叶奕标等办案人员来到看守所，再次提讯周章新。周章新此时也“改口”了。“我只收过林某平的30万元。”周章新还表示，“（林某平）代表他自己，我和他是很久的朋友。”2017年1月18日，叶奕标为叶华能本人做了一份询问笔录。叶华能称，他与周章新没有经济往来，也没有指使过下属贿赂后者。
至此，叶华能“洗脱”了行贿周章新的嫌疑。而周章新则被移送司法机关处理。2018年5月，广东省惠州市检察院对周章新涉嫌受贿、贪污罪一案提起公诉。公诉机关指控，周章新曾为多人谋取利益，先后受贿了约1600万元的财物，还贪污546万余元公款。在媒体后续披露的相关案情中，未见林某平、叶华能等人身影。
当年，叶华能通过掮客黄某某获得了上述案卷笔录，随后指派温惠销毁，但温惠没有照做。“这么重要的口供如果从我手上销毁，万一有事怎么说的清楚。黄是交到我手上的，我斗争再三，将材料连原来的袋子一起用大文件袋装好，封好藏了起来。我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温惠在有关检举材料中称，叶华能为了摆平此事，先后给了中间人黄某某600万元，让他去疏通关系。
2023年12月13日，温惠家属将上述案卷材料提供给广东省监察委的调查人员。“（省监委人员）第二次去提讯温惠时说已经立案调查了，找温惠核实情况，然后找我这边要（案卷）原件。”温惠家属此前告诉笔者，在温惠检举近一年后，受贿的办案人员叶奕标被“双开”。此时，叶奕标已从省检察院调任至省纪委监委。“叶奕标是因为我们的举报被抓进去的。这个钱是通过黄某某（掮客）给到叶奕标手上的。省纪委的人跟我们说，黄某某也被控制了。”
温惠称，她只是执行叶华能的指令，但也做好一同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准备，“但叶华能现在还逍遥法外，我知道叶奕标负责梅州的很多案件，叶华能都有参与。”
宁远喜亦对叶华能的政商关系网进行了检举。宁远喜称，以往逢年过节，叶华能给当地领导“送礼”已成惯例，以至相关领导落马，“必问清叶华能历年来奉送的数目。”为了应付调查，叶华能安排其妹夫叶某根、林某平替他顶下行贿行为，“甚至不惜花费重金，设法从办案人员拉拢收卖（案卷）。”
温惠透露，在职务侵占案中，亲自下场游说她的梁维与叶华能家族关系匪浅。
公开信息显示，梁维为1969年生人，籍贯梅州市梅县区，先后任梅州市丰顺县委副书记、梅州市直机关工委书记、梅州市国土资源局局长、梅州市自然资源局局长。2021年，梁维罕见地由市自然资源局局长直升梅州市委常委，并兼任政法委书记。
据宁远喜回忆，梁维在换届时“爆了个大冷门”。梁维履新后，叶华能曾到其办公室当面祝贺，并在家中设宴庆祝梁维升官；温惠家属称，梁维与温惠相识多年，主要是因为叶华能的关系。
2024年4月，温惠家属公开披露了梁维劝说温惠的录音；月底，梁维即被免去梅州市委政法委书记职务。不久后，梁维被免去市委常委职务，调任梅州市政协党组成员。
图：梅县纳税大户宝丽华
梁维与叶华能同为梅县人。梅县地处粤东北山区，经济仍待振兴。宝丽华的存在，改写了当地“八山一水一分田”的格局。2024年度的梅县区“纳税十强”，有3家属于宝丽华，合计贡献税收超过5亿元。
利益的深度捆绑，编织成一张隐秘的政商关系网。或许如同温惠所说，“你们根本不知道，叶华能在梅州有多能。”
参考报道
财新：
界面：
每经：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