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含

编辑|渡水崖

1. 身体

在我长大的北方城市,冬季有半年的尺度。能穿漂亮衣服的日子是很短的,春天像偷了东西一样欻地溜走,顺便打翻了一个高压锅,秋天把锅捡起来,剩下的就都是漫漫寒夜。我很容易地学会了讨厌阴天,讨厌雾霾,讨厌光秃秃的树枝。可惜在这个燃煤取暖的地方,冬天几乎都是以这样的面貌呈现。我们这个地方的人,爱开玩笑,十分擅长为自己找点乐子。这种地域文化更像是一种生存策略:让人得以在难捱的冬夜里抓住一束火光。

青春期的我尚未理解先人策略的可贵,并不能参透苦中作乐背后的深意。我和当时的好朋友羊的对策是:冬天放学后,去学校食堂里买一杯热腾腾的关东煮。实际上,那并不能算是正宗的日式关东煮,更确切地说就是有点味道的煮丸子。只有两种选择:鱼排和蟹排。值得安慰的是,学校食堂会进购品质比较高的安井丸子,所以吃起来还算美味。一块钱一根丸子,我和羊一人买五根,一边走路一边吃。

在寒冷空气的刺激下,丸子比平时更着急地蹿着热气,扑到镜片上凝成一片恼人的水雾。羊的指尖冻得通红,可她总是忘记戴手套,我也习惯于捏住她的手指帮她取暖。紧凑的零花钱和货架上摆放不多的零食让我们的选择一再紧缩,放学后的一杯关东煮,已然不仅仅是嘴馋的产物,在那些寒冷的日子里,悄悄成为我们偌大的期盼与幸福。

学校广播站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候播放歌曲,那是2013年,常播放《Innocence》。后来再听到这首歌,我还是会不自觉地分泌口水,一下子穿越回那年无数的冬日傍晚,闻到幸福空气沸腾着煮丸子的气味。只不过成年之后吃到的关东煮,都是便利店里兑了水的料包,煮着不知道泡了多久的冷冻速食,再也没有当年的味道。

我和羊的相识来源于老师把我们安排成同桌。最开始,我们的关系并不那么好,如果我和别人同时邀请她吃饭,她会选择别人,直接丢下我转身就走。她说她不喜欢我的性格。青春期之前我争强好胜,潜意识里总是在和身边的人竞争比较。我们吵架,她会直接说,“我讨厌你,非常。”

我选择热脸贴羊的冷屁股,是因为她对我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吸引力。后来我仔细回想,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家对我的教育是完全去审美化的,一个东西实惠又实用,才是我妈眼里的美德。羊让我第一次对“美”产生了认识。那并不是外貌的美,而是行动所带来的美感:好的东西,她愿意让给别人,而不是去争抢;班级拍摄大合影时,她愿意站在最后;排队上车时,她也不会像其他人一样急吼吼地挤来挤去。在我看来,凡事争第一是很正常的事情,哪怕要冲锋陷阵,吵嘴动手。羊不喜欢这样。我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远处,带着耳机听音乐,第一次朦胧地感受到美感的存在。她站在那里,仿佛暂时脱离了需要时刻绷紧神经、证明自己“合格”的世界。在优胜劣汰、身体被严密监控的环境里,羊带来的美感像一颗珍珠,散发柔和的光辉。

我们的初中要求所有女生必须剪短发,短发也是有严格执行标准的:前不过眉,侧不过耳。除非是舞蹈特长生,不然没有人可以逃脱这种围剿。每周一,都有领导在一楼进门处检查学生的头发长度,不合格的发型会被记过并通报班主任,严肃要求立即整改。隔壁班学文学的班主任会说,短发的女生是最美的。我的班主任会说,“头发长见识短,农村妇女头发都长。”这话放到现在,可想而知会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小学毕业时,我有一头及腰的长发,因为这条规定,只能在我的哭喊声中被一刀剪断。

开学后我们全变成了光秃的土豆。当然仔细辨别,还是能分得清男女:男生被要求的发型是长度不可以超过手掌的寸头。但裹在统一的校服下,性别的界限已经十分模糊。能依稀辨认出性别的特征还有女生隆起的胸部。那时候我们的胸部已经开始发育,流行的是一种带子绑到脖子上的内衣,细细的带子在后颈上系成蝴蝶结,一扯内衣就会掉落。我亲耳听到几个男生在一起讨论如何扯开一个胸大女生的内衣带子。胸部饱满的女生总是会受到关注、戏弄和欺负。

我和羊都不喜欢自己的胸部,我们之间结成一种微妙的同盟。我们从没穿过最流行的绑带内衣,只穿紧绷的、可以把胸部勒平的运动内衣。我们最常买的是宽松、中性的衣服,无法勾勒出任何女性特征的衣服,比如t恤、卫衣,尤其在冬天穿的羽绒服的选择中,女式的总是有艳丽的颜色和收腰的剪裁,这些是我们一定会尽力避免的细节。有一年我无法买到满意的宽松羽绒服,只好让我妈妈拿着羽绒去裁缝店帮我订做了一件:一件土黄色的带有肩章的派克服。

班级里的其他女生并没有都像我和羊这样讨厌自己的身体。盛夏的时候,大家穿上了短袖,只有三四个女生还固执地裹着校服外套,这其中就包括我和羊。因为我们不想被人看到轻薄衣服勾勒出的胸部曲线。我们回避的还有一切相关的“女性特质”。甜美、可爱、温柔、恭顺……抗拒被要求“像个女孩”的期待。似乎承认自己是一个“典型”的女性形象,就会丧失自我的独特性。承认自己是女性,也就承认一种被伤害的可能:班主任总是偏心聪明成绩好的男生,课间操以痛经为理由请假经常被驳回,外貌总是被放在目光和话语中审视……我们把自己恶狠狠地包裹起来,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

现在回想,这也许是敏感的我们曾进行的一场小小自救,只不过是自救也是自缚。时至今日我已经24岁,穿女性文胸的时间也不过才一两年,在此之前的十几年,我都固执地穿运动内衣和背心。第一次在维秘的试衣间试穿蕾丝内衣,我问导购是不是尺码有点小?我感觉喘不上气。她说你是不是从来没穿过戴钢圈的文胸呀,这是正常的哦。听了这句话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并没有多想什么,现在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15岁的土色派克服——美和痛从未改变,只是当时的我们选择盖住双眼,以为看不见,就不复存在。

2. 写作

没有自由意志的身体,为想象力发挥作用的其他路径铺陈。我家一直订阅的杂志包括《大自然探索》、《三联生活周刊》、《儿童文学》。其中《儿童文学》最多,摆满了书架的一整层。其实我家的教育是不允许看课外书的,学生时代我也没有手机可用,不能上网看电视,连出去玩的机会都很少。我的大部分娱乐,都来自于一边写作业一边偷偷看课外书,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就火速把课外书藏起来。除了偷看课外书,写作也是我自娱自乐的一个重要途径。童年时期我就热衷于编故事,连上厕所的小小空隙也不会放过:我会让洗发水、护发素等各种瓶瓶罐罐一起加入我的故事,那时我家的卫生间里有一根细细的透明绿色塑料管子,我给它起名小青龙,每天都会和它上演一场恶战……

上学之后,我开始把自己的想法写成文字。我不需要读者,在我一个人的时候,写东西是我取悦自己的方式之一。羊是我的第一个读者。遇到她之后,写作从我的自得其乐,开始变成我们的专属游戏。

我们最经常玩的,是一种叫故事接龙的游戏。一个人先在本子上写下故事的开头,另一个人根据给出的情节和人物做续写,一天一换,直到一方对这个故事失去兴趣。我们喜欢写一些很狗血的剧情:豪门千金被辜负性情大变开始复仇,庄园继承人和三个女明星的爱恨情仇,卧底爱上黑道大佬放弃刺杀双宿双飞……如果那时候我们有网络,应该已成为连载型网文写手。

故事里,一个人可以为了爱另一个人完全地奉献自己的生命,可是另一个人在这时往往不会感动,反而是无动于衷,甚至更要轻贱奉献者的行为。这种类型的冲突是我们当时最热爱的张力之一:爱而不得。现在回想,那时我总是喜欢写女主被男主伤害的情节,羊则更爱写女主玩弄男主、女主的复仇之路。这似乎已经代表了一种取向的隐喻:我沉浸于“被伤害”的破碎美感中,羊已经开始思考如何反抗、打破这种叙事。

我最喜欢向她询问的两个问题分别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吗?你愿意为了我而死吗?以现在我的视角来看,这是我绝不会对任何人问出口的问题类型,甚至对于恋人,我也早已失去求证他是否愿意为了我放弃生命的执着。可15岁的我是那样执着。所有问题,我都一定要得到一个答案。哪怕从问出口的那一刻开始,我就知道她的回答一定会让我失望。

“为什么要用最好的去定义一段感情呢?”“我不会为了谁而死。除非是我的妈妈。”

其实我并不在意她是不是真的会为了我而死,我也知道在现实世界、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这种选择不可能出现在我们俩之间。但我就是非常渴望她能回答我“愿意”,以此证明她对我爱的程度和深度。

是的,爱的深度。我好希望也能在她的语言中触到爱烫手的温度。

很多年之后,我在ktv唱《同一首歌》,突然回想起小时候上声乐课练习这首歌时老师对我讲的话:“其实你不用那么大声音,很费嗓子的,小声一点,调门儿上去就可以了。”这对当时的我来说十分困难,我怎么学也学不会小声地让调子高上去,练习了很多遍都只能靠音量去顶。在最后的合唱比赛中,老师让一个可以不靠大喊唱歌的男生取代了我的段落。在ktv握着话筒时,我发现如今我很容易地就做到了这点:面对所有的歌曲我都不再大声,轻柔地吐气可以更好地保护嗓子,轻松地借力达到目的已经被习得为本能。

可是15岁我学不会。我只会大声喊,也只能大声喊。和儿时每每与小青龙搏斗时一样,我面前总是有一头虚无的巨兽,赴汤蹈火、披荆斩棘,年轻的人,只不过渴求一句英雄的认证。

我的炽热也并不会因为羊的态度退却。喜欢一本书、一个乐队,我总是有通篇背诵的冲动。面对羊,我也一直饱含写作的热情。为她写过最多的字,是在她14岁生日前,写满了一整个本子作为送给她的生日礼物。很多个放学回家的晚上,我都是还没写好作业就先打开这个本子写字,想到很多年后她翻开看着这些诗和心意的样子,我就已经狠狠感动。那时我们在听Lana Del Rey,《Young and beautiful》刚刚发行。我当然会把歌词逐字背诵。当我年华已逝,一无所有,你还会爱我疼痛的灵魂吗?

“我会。我会。”我悄悄地流泪,一边在本子上写“你是黄色的玫瑰,风华正茂。”羊是不太常给我回信的,我写她读,仅此而已。但我还是写了很多很多字,那些本子至今还存放在我家的书柜上,摆满两层。

3. 玫瑰色

羊喜欢穿一些天然的材质。她有一件亚麻衬衫,我记得清楚,玫瑰色。我很喜欢玫瑰色这个形容。小时候读《小公主》,里面写萨拉在上舞蹈课时会专门穿上色系一致的裙子和丝袜,“她玫瑰色的双腿晃来晃去。”我的大脑自动把这种颜色和优雅、美丽、女子关联在一起。羊有时候带给我这种感觉。她的头发是天生偏浅的自然卷,常常有人问她是不是有俄罗斯血统。操场上跑步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我喜欢看她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金色、红色,火焰丝绸。她的嘴唇没有唇峰,圆润地鼓起,很少脱皮、干裂,她的唇总是湿润的,丰盈的,像一颗光滑的珠宝,可爱的粉色小圆。梦里常常是夏天,教学楼前的水渠汩汩流淌,粗壮的绿树枝繁叶茂,阳光散射在枝叶的缝隙中,碎一片看不清的光晕。于是我抬起头,眯起眼,羊在距离我几厘米的地方,俯下身,亲吻我。我轻轻含住她的嘴唇,这样软。四周的热浪和花籽的味道突然清晰了起来。

我不是在梦里第一次注意到她的嘴唇。2012年,《中国好声音》第一季开始热播,“你的梦想是什么?”这样引导式的标语让普通人也可以更切实地做起明星梦。唱吧APP的推出,让移动端的社交式k歌软件开始流行。我自己并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内容,但是羊有使用手机和ipad的权利,我可以透过她的眼睛看世界。她分享给我她的唱吧账号。她是天生的好嗓子,声音饱满,通透圆润,她为我介绍她喜欢的歌手和组合:权志龙、2ne1、李夏怡。她唱起李夏怡的歌简直惟妙惟肖。我马上就爱上了她爱的偶像和音乐。唱歌、分享音乐也变成了我们最喜欢的活动之一。羊唱歌吐字的时候总是喜欢把嘴巴撅起来,像一只认真的小鸟,可爱无敌。不过我从没告诉过她,因为她不喜欢“可爱”这个形容词。

我也不是在梦里才第一次触碰她的嘴唇。或许你也玩过那个“1cm”的游戏?一个人咬住一根长条食物的一端,另一个人从另一头吃掉,直到中间剩下一厘米。我们选择的食物是夹心巧克力棒。其实也没有任何理由要去玩这个游戏。那个春天我们有很多体活课,一整节课的时间都可以在校园里自由活动。我和羊喜欢找没人的地方坐着聊天。忘了找的什么理由,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我们已经凑在一起,她扑簌簌的眼睛近在咫尺。我低垂着眼,不敢看她。她凑近,咬掉最后一口巧克力,她的下唇擦过我的下唇,冰凉湿润。世界突然无声,我的心脏轻轻颤抖,脑中浮现山茶盛开的画面。尽管她后来一直坚称我们没有碰到,但我知道,我不会错过那个瞬间。

我悄悄地记住:4月23日。这天杨树挂满的穗开始掉落,一夜之间地上趴满毛毛虫。风吹到脸上带有明显的香气,我对春天的记忆反复出现在梦里,相同的场景,一次又一次。

漂亮的嘴唇不是我对她的全部心悸时刻。印象很深刻的一个暑假,羊去了山东的海边,我用一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每天和她互发短信。初中的作业就已经让人感到不堪重负,爸妈为了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到学习中去,几乎不会带我出门旅游,我的假期都在上午英语下午数学的紧凑补课中度过。我很羡慕羊可以随时看到大海,哪怕是在海边写作业,也是不幸福中的幸福。羊常常向我描述海浪、沙滩、贝壳,海浪不停翻涌,早晨是冷的,下午又烫着脚趾皮肤;沙子踩起来湿润扎实,把手塞进去可以降温;贝壳是送我的礼物,是她挑出的最特别的几个。每天傍晚她给我打来电话,我找到没人的安静场地才会按下接听键,通常是在阳台,金粉色的夕阳肆意涂满墙面,纱窗吹进植物的辛香。她与我随意分享当下的感受见闻,我捏着手机的手心渗出湿湿粘粘的汗液,想象她穿玫瑰色的衬衫,坐在我面前晃着双腿。

“今天要开房吗?”——在唱吧开一个线上ktv房间。模糊的用词让人心跳。

我们距离很远的日子里,在我能偶尔使用我妈手机的短暂时刻,“开房”成为我们小小的娱乐。我们可以一口气点几十首想唱又没机会唱的歌,关上房间门在卧室里带着耳机大喊大叫。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开始把情绪发泄、释放压力和唱歌这种行为关联在一起,现在我才发觉,那或许正是当时我们微乎其微的某种反抗。直至今日,当我体察到自己身体内部产生熟悉的、汹涌的想要唱歌的冲动,我就知道是那个房门紧闭的房间在召唤我,需要暂时抽离出日常生活。尽管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却依然是与自己坦然相处的时刻。

4. 护发素

成年之后我和羊保持着一年见5次的频率,但也常有例外发生,比如疫情时期她在美国读书,两年都没有回来。但她从没有缺席过我人生中的重要时刻:我的仓鼠去世、我断断续续喜欢上一些男男女女、我打算跨专业考研……从压抑的环境中跳脱出来,我对她的强烈且复杂的情愫也逐渐冷却。

高中之后,我读了文科,她选了理科,我们的人生课题开始不再处处重合。我还在理想和现实的错位中挣扎,20岁才能发自内心地承认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羊的人生选择中一直在和自己较劲,她总是想挑战大家公认有难度的东西,最后发觉很多抉择并不是自己内心真实的声音。但我们也总会在不同的人生轨迹中,同时思考到许多相同的问题:如何应对人际交往中的错位期待;怎样认识身体真实的需求;如何照顾自己的情绪,而不是习惯于把他人的情绪放在优先级……14岁,我们书写的字体几乎一模一样,分不清你我;24岁,我们的字体已经大相径庭,但她的生命和我的生命已经深深地纵横交错,不管我身处何方,如何回忆,我生命轨迹的每一寸都已被她柔软地触及。

“你是我隐藏在伟大友谊下最无望的爱人。”这是我一直收藏在收藏夹里的一句话。羊不喜欢用这种模糊的表述去形容我们的关系,但是对于我来说,这是最好的写照。

只是成年后生活轨迹的不同,使我们的矛盾常处于“未完成”的状态。我们的生活容量各自丰满,分别面对不同的人群寻敞开。对于我来说,长大之后很难再像十几岁那样,投入几天的时间专注地和对方深度讨论、解决一件事情。常常是她需要我的时候,我的精力不足无法提供饱满的回应,一些观念、行为上的误解,有时没有得到妥善的处理。我们也分别遭遇低谷,在自身的状态都很不好的情况下,更加难以去包容感情中的细碎。我能够接受这种状态作为常态,但是羊不能。

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去年9月的海边音乐节。当时的我并不清楚,两条并置的线会从此时无望分岔,或许不再交错。时隔多年,我们终于有机会一起面朝大海。羊那时就向我表示,之前她给我发的对我做法不满的长内容,我很久没有回复,她曾想过直接删掉我的联系方式不再交往。她说,近几年都感觉我们的友情处在及格线的边缘。她对亲密圈层的朋友是有要求和期待的,她不想因为数次的失望不断调整自己的预期,断掉联系对她来说是不再痛苦的方式。我认为友情的浓度是不断变化的,像湖口的水流时大时小,随着慢慢长大,我也能够接受朋友对我的偶尔冷淡和忽视,水还在流动的状态对我来说是更重要的。我隐约感到了我们的错位,但是无法言说。

12月初,因为一次沟通和误会,羊果断地删掉了我的一切联系方式。她刚发的长消息我还没来得及回复。那时我刚和室友在乌鲁木齐北路吃完云南米线,一边走一边说他们的牛肉真材实料但是汤底一般,我收到了她最后发来的话。

“今年的我在学习看见情绪,允许自己把自我感受变成一种判断标准。不知道你目前的亲密关系怎么样,你的处理方式和原则如何。但希望我们都可以更自洽更开心。”

再点开她的朋友圈,只剩下一条直线。我们绑定十余年的QQ情侣空间也一下子被清空。我们的聊天背景还是Joey和Chandler 在迪士尼拍照的图片,Joey开心大笑,Chandler无奈扶额。

13岁时,羊分享给我的第一首韩文歌是《狐狸雨》,我听她讲九尾白狐的故事,觉得神奇又神秘。我们曾给学校的一个雪堆起名“琅雪轩”,创造了无数的加密语言和只有我们懂得规则的游戏。她从云南带给我的藏红花香皂被我用的只剩下薄薄一片,它的尸体被我放在密封袋中留存了起来,依旧锁在我的小盒子里。我会在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看到“你是我灵魂的双胞胎”的时候很自然地想起她,她的存在也是我的存在,我依旧认为她是在命运精密转动的齿轮下稍微偏差的我的另一种人生样本。每次毕业前的一个月,我就会开始偷偷抹泪,可羊是很坦然的,她知道路总是要往前走,没什么值得太多缅怀伤感之处。只是我深深地记得,多年前我曾因为无数吵架动摇过对我们感情的坚持。羊很坚定地表达,她不会离开我,我们总会有时间和办法去解决我们现在所遇到的问题。从那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讨论过关于感情的去向,因为我深深相信我们将永远交错。

面对离别这个课题,我和以前一样没有太多长进。我很难跨越心里那些难过的、痛苦的情绪去有逻辑地思考我不愿意接受的真相。我很容易会被分离带来的感受打倒。我从未认真思考过没有她的生活是什么样的质地。距离我们的最后一次交谈也已度过半年,那些争吵、受伤、不满,现在的我能够用平常心去看待,并不是以一种原谅的姿态,而是能够接受种种发生,并接纳它们本就在我们的关系中存在。如果以自洽和开心为行动决策的标准,我想我应该更直白地告诉自己:接受“灵魂双胞胎”也会有不再同频共振的可能。

如今《Young and beautiful》还是我在每个季节都会记得听的歌。鼓点敲响的时候,我还是可以清晰地回忆起那时我们曾无数次地一起听,并流下眼泪。我还是时常能想起,一个夏日午后我们去咖啡厅吃松饼、蜂蜜吐司、喝香草拿铁和卡布奇诺。羊的妈妈开车带我们回家,羊穿着黑色帆布鞋,戴酒红色的鸭舌帽,黑色的有线耳机线贴在她的耳侧。她小睡,玫瑰色的阳光落在她的皮肤上,她的脸颊极近透明,手腕涂抹的小雏菊香膏散发着香气。

我们还在海边的时候,我说喜欢她的护发素和裤子,她直接都送给了我。就在上周,裤子的金属锁扣突然碎掉,我只好把它全部剪下来并扔掉。那瓶护发素也被我用完。我回购了同样的款式,可是香味却变了。我没有再去询问商家,因为我知道,不会再有当时,属于我们的味道。

写作手记

一直想要进行写作但是由于拖延症和完美主义很难开始动笔,参加写作班的这半个月虽然每天还是拖延到后半夜才开始码字,但还是完成了完整的写作尝试,果然建立和培养习惯是一件痛苦的事。不过还是很开心自己终于写完了一个故事,写完之后也放下了许多心结。渡老师的陪伴和鼓励非常温柔,和其他朋友的互动也让我充满了动力,半个月的每日书写让我感觉异常充实,发觉写出自己的故事也并不是像想象中那样艰难,只要能够坦诚地面对自己坦诚地思考,就已经完成了一大半。

今天的文章来自「非虚构短故事」工作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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