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要问谁曾在长达半个世纪的时间里持续不断地对技术进行批评,答案恐怕只有德雷福斯一人。长期担任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哲学教授的德雷福斯,早在1963年人工智能刚刚起步之时,就被美国兰德公司聘为技术顾问,而他交出的却是一份名为《炼金术与人工智能》的报告,将人工智能比拟为炼金术,可见德雷福斯的态度。在此后的几十年中,德雷福斯痴迷于“不能做什么”的考察,先后写下了《计算机不能做什么》第一版和第二版,并在第三版时将其更名为《计算机仍然不能做什么》,今天,这一著作已成为技术批判领域的经典。
进入21世纪,德雷福斯将其批评范围扩大到互联网、虚拟现实等各种新技术,甚至还涉足远程教育领域。作为一位极具原创性的学者,德雷福斯的很多批评都称得上角度新颖、见解独到,我们不妨看看德雷福斯对教育数字化的批评。
德雷福斯对线上教学持批评态度,理由是:线上教学缺少“风险”。他说,“网络试图捕捉所有东西,除了风险”,而“在日常世界中,我们的身体总是处在潜在的有风险的情境之中”。在教室里,学生有回答不出问题的风险,教师有讲错的风险,教学总会保持在一种适度的紧张感之下,而网络大大减弱了这种紧张感。实际情况也是如此,一般来说,学生在线上教学中的表现会比线下教学放松许多。德雷福斯认为,学习的过程是一个把握世界意义的过程,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不伴随一定的风险,高级技能将难以习得。
德雷福斯对把真实物品数字化持批评态度,理由是:数字化损害了“最优把握”。举个例子,我们经常会在课堂上用数字化的方式呈现实物,如一幅世界名画或某个博物馆藏品。那么,数字化呈现和现场观看的差别在哪里呢?德雷福斯认为,当我们在现场观赏一件精美的器物时,我们的身体会近乎以本能的方式自动调节与物品的距离,找到那个最佳观测点,从而沉浸其中,对事物获得“最优把握”。我们经常听到一些人描述自己在现场观赏一幅世界名画时屏息凝神、心跳加速的感受,但这种反应很少出现在观看数字化物品的时候。在德雷福斯看来,这就是因为数字化让观者丢掉了“最优把握”。
德雷福斯批评的对象虽有不同,但却表达了同样的理念,即技术难以还原一个真实的场域——不论是人与人还是人与物共处的那个具体情境。当然,德雷福斯对技术的批评也遭到了很多技术专家的“反批评”,在他们看来,今天的技术早已今非昔比,作为技术“外行”的德雷福斯显然大大低估了技术塑造情境的能力。
我倒觉得,作为教育工作者,不必纠缠于德雷福斯的批评在理论上是否成立,而需要关注的是,如果德雷福斯指出的现象确实存在,能否通过更好的教学设计或技术呈现方式改善它们。例如,面对线上教学“风险”“紧张感”的缺失,教师可以设计诸如随机提问等方式,“制造”出适度的紧张感,让线上教学也能时不时有“惊喜”,以免学生的学习状态过于松弛。而以博物馆的数字藏品为例,现在的线上展示已经可以做到360度VR呈现,我们要尽可能选择更为丰富的技术手段,让学生和数字化物品之间达成“最优把握”。
德雷福斯的批评的确有其独到之处,且能给教育带来一定的启示,这样的批评就是有价值的。
本文作者:
魏宁
北京市东城区教育科学研究院
文章刊登于《中国信息技术教育》2025年第13期
引用请注明参考文献:
魏宁.德雷福斯的“批评” [J].中国信息技术教育,2025(1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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