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是你的母亲。

为什么会有这个结论,这要从我的一位来访者说起。

我从事心理咨询工作15年了。

在咨询工作中,我一直非常认真,长期的专业训练,持续的进修学习。对待每一位来访者,也极尽努力、用心。

我会认真记住每一次来访者的故事,咨询后做好记录,写好案例报告,参加很多个督和团督,帮助我去体会和理解我和来访之间的互动。

同时,我有一个动态的EXCEL表格,记录着每一位来访的咨询时间和时长。

然而,有一天,我居然在来访者L的咨询中,迟到了。

PS:出于咨询伦理,来访信息已模糊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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咨询师忘记了我的预约时间

L今年35岁,是两个孩子的妈妈。本来有一份工作,因为孩子还小,于是辞职专心照顾孩子,做了2年的全职妈妈。

待在家里久了,总自己没有价值,因为二宝2岁了,她开始考虑重回职场,又担心孩子没人照顾,非常矛盾,晚上开始失眠。

老公却说是L太闲了,才会失眠。

一天晚上,L刚要开口想跟老公聊聊,他却说:“你不知道我工作有多忙,压力很大的。”然后站起来摔门出去了。

L开始瑟瑟发抖,两个孩子跑到她的身边,扶她坐到了沙发上。

当晚,老公很晚回家。

第二天,L预约了心理咨询。我们开始了一年多的咨询工作。

然而,一年多后的一个早晨,我忘记了和L的咨询时间。也是我咨询史上,史无前例地第一次忘记了来访者的咨询!

那天阴雨密布,我在家看小说,看得很入迷,起身去洗手间时,才发现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在闪。

我拿起手机,听到助理急匆匆地说:“许老师,我打了你三次电话了,10点是您和L的咨询时间,她在线上等您!”

我看了一下手机,已经10:30了!我马上打开电脑,上了线。

屏幕上的L面目表情地看着我,我开口说:“抱歉,我忘记了我们的咨询。”

L对着我说,“没关系的。我想知道,你刚才干什么呢?”

我迟疑了一下,说:“我刚才看小说,忘记了我们的咨询。”

“没关系的。”L低下头说。

“真的没关系吗?”我问。

“我在想,我们上次说了什么,让你忘记了我们的咨询。”L抬头,望着我笑笑:“不是说,如果来访者没来,要看看上次咨询发生了什么吗?我是前些天上一个心理机构的课程时,听一位老师说的。”

“不管上次咨询发生了什么,今天没能准时出现,我都要跟你道歉!”我看着L,很认真地对她说。

L看着我,眼角涌出了眼泪,缓慢地滑向了脸颊。

异常地安静。

几分钟后,L说:“挺难过的。你刚才这么说的时候,我很感动。我还以为是因为我不好,因为我讨人嫌了,你才不出现。”L像个三五岁的孩子,哽咽起来。

我:“突然想到你说过,你小时候妈妈总不在家,总要忙工作,妈妈总是跟她的学生待在一起,你觉得你不如你妈妈的学生,是因为你不好,妈妈才不在家陪你的。”

“嗯。”L低下头,继续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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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到了10:50分。

“我今天迟到了,但是,我今天的时间不能补给你。我后面有安排。我下次补给你30分钟好吗?关于这部分有什么真实的感受,下次你要是愿意,我们一起来谈,好吗?”

这时,L没说什么,神色有些冷,迅速退出了屏幕。

我知道,这次忘记,激发了她童年的创伤。

但好像,又不止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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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妈妈心里,是个外人吗?

L小时候是家里的独生女,却没体会到独生女被重视的感觉。

L的妈妈是中学老师,生了L后,没出满月就出去工作了。L被放在乡下老家,由保姆带养。不到两岁,换了六任保姆。

L到了上小学的年纪,被妈妈带在了身边,安排在妈妈所在的中学小学部读小学。妈妈还是不停地忙工作,晚上很晚回来,即使回来了,也是书房里学习,准备教师进修考试。

有一个周日,妈妈作为班主任准备到学校,指导学生新年活动的彩排工作。

临走时,L鼓起勇气说:“妈妈,我想跟你一起去学校。”

妈妈居然很快答应了,L无比快乐。跟着妈妈,一蹦一跳来到学校。

只见教室里10多个比L高两头的孩子,围着L的妈妈说:“你们不用照顾她,我们抓紧排练吧。”

妈妈让L待在教室的角落写作业。她和学生火热地有说有笑地排着节目。

L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妈妈和她的学生们才是一家人。

更让印象深刻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妈妈被学校的领导叫走了,L继续在教室里写着作业。妈妈的学生们自己排练了一会儿后,都各自回家了。L一个人在教室里写作业,等了很久,也不见妈妈回来。

L非常害怕,心想:妈妈去哪里了?妈妈是不是把自己忘记了?

当L想走出教室,到外面去找妈妈的时候,妈妈和另外一个老师一起走进了教室。

老师对着妈妈说:“你可真行,把孩子放在这里。工作忙到把她忘记了。”

妈妈笑笑说:“她没事儿的,很乖……”

L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之所以决定生两个孩子,觉得小时候自己就是独生女,在家没人陪。两个孩子可以一起玩儿。

同时,她在生了第一个孩子后,就毅然决定:自己决不会和当初的母亲一样忽略孩子。所以,在孩子三岁之前,她想全心陪着孩子。

随着咨询的深入,L渐渐意识到,她不仅是想陪伴孩子,更想陪的,是当年的自己。然而,她的内心深处其实非常仰慕妈妈,认同一个女人需要一份职业来实现自我价值。

所以她非常冲突。

这一天,和L约好的咨询时间到了,我提前15分钟,打开电脑,等着L的到来。

咨询时间到了,L没有上线。和L一年多的咨询中,我和L都很守时。

过了五分钟,L依旧没有上线。我联系了机构助理,助理说,L没回信息,没接电话。

我注意到我的呼吸有些急促。有一种内疚感袭来:L早年被妈妈放在农村,3岁之前,换了6任保姆。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有多痛苦,所以她需要稳定。

L本来就有过被妈妈忘记的创伤,我作为咨询师,怎么就忘记了和她的咨询了呢?

我等待,百感交集。一种失联的恐慌感。

时钟走到了10:30,L上线了。

她看着我,声音逐渐提高:“30分钟,你什么感觉?能告诉我这30分钟你的感受吗?你在想什么?”

我努力平静地回应:“我上次把你忘记了,整整迟到了30分钟没上线。你想让我体会一下你当时的感觉。”

“哼!是吧。上次咨询结束后,我突然感到我挺愤怒的。结束时你还高高在上说,补给我半小时,有什么感受回到咨询里讲,可笑!”L高声说,看了我一眼。

这是L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表达对我的愤怒。

“我越想越生气。就想,我不要你补给我这30分钟!你把时间补给我了,又回到我身上了,哦,是我,是我的模式,是我跟妈妈的关系模式。让我有这些感受。”L接着说。

“所以,你今天迟来了30分钟。”我说。

“对!我让你内疚。你以为补完了30分钟就没事儿了。我要让你一直内疚,一直欠我30分钟!”L接着说。

“你想让我内疚到什么时候?”我问。

“不知道。”L说话声突然变小。

“我想,你也许想让你妈妈一直对你有内疚,因为你从小到大都感受不到妈妈的内疚。”我说。

“天哪!又回到我妈妈身上。我现在在说跟你的关系。”L大声吼。

“你觉得我反馈你和妈妈的关系模式,是在批评和指责你,说你不好,不是呈现你的样子。”我说。

沉默。

L突然开始抽泣。我把身子靠向了屏幕。

5分钟后,L说:“我觉得你挺好的,和我妈不一样。但我就是不信,所以我觉得你是假的,只有AI才能做到你这样。上次你把我忘记了,我突然觉得世界崩塌了一样。理智上知道,近两年来,你从来没迟到过,每次都很精准地回应我、无条件地理解我。可我不信,不信你是真的!”

“我上次把你忘了,你觉得我是真的了?”我问。

头脑上知道,你只是忘记了一次。可是,这一次,对我来说,就像是全部。我把你原来对我的好全都忘记了。或者说,我一直不相信你是对我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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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动力学取向的咨询师,时刻体会咨访关系中的移情和反移情,并把它意识化,在适当的时机反馈给来访者,是我非常重要的工作。

我说:“你把我也当成了你妈妈。你一直不信任她真的爱你。一直觉得她更在意她的工作和学生。所以你也一直不信任我,觉得我也不在意你,我没及时出现,是去做我更重视的工作去了,是吗?”

“是的,有一个瞬间,我觉得你是不是用我的时间见了其他的来访者。”L笑道。

我:“不被爱是你的感觉,根深蒂固的感觉。有没有想过,这也许不是客观事实。”(接受来访者的心理现实,逐步澄清客观现实,需要贯穿咨询过程。)

L:“我突然意识到,是我的心理感觉,就是感到不被爱,所以我老公也很无力。我明明想要爱。想要靠近,想要亲密。却总推开他。”

一次咨询中的袒露,其实是我跟L咨询关系的转折。L开始跟我建立真正的、真实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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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终于相信我是被爱的

接下来,我们重点处理这份,几乎是根深蒂固的被抛弃的创伤体验。

我们一起深深钻入这份创伤中,抽丝剥茧地梳理它是如何发生、又如何被活埋

我们一起去哀悼那个未曾得到过的妈妈”。

我们一起去推翻我不值得被爱的信念,重新养育那个瑟瑟发抖的内在小孩。

L终于从早期被抛弃的体验中打开了一个缝隙,正重建出一种新的关系可能,新的关系感受。

如今,我和L的咨询仍在继续。

现实生活中,她也重新回到职场,做着热爱的工作,跟老公的关系变得亲密起来。两人共同分担陪伴小孩的工作,不再只是她独自承担。

有一次我要出差,跟L商量更改咨询时间,她突然闪着泪光和我说:

“我体会到了你的耐心,和对我的重视。我妈当年出差从来不跟我说的。谢谢你让我终于有了信任的能力,信任我是值得被爱的。

作为心理咨询师,我经常有一个幻想,做来访者的一个好客体。但是我们真的做了一个来访者的理想客体时,来访并不相信。因为她没有体验过。原来的客体才是她熟悉的、习惯的、并且无比忠诚的。

来访者早年的关系,经常会在重要的关系中重复。精神分析中,叫做强迫行重复,动力学的咨询关系足够深的情况下,也会咨访关系中再次重复。

而这一次重复,在咨询中给了来访者矫正性的情绪体验。我像她妈妈,把她忘记了。但我没有完全像她的妈妈,忽视她的感受,能让她在咨询的安全空间里,体会并谈论真实的感受。

对来访来说,这是一个全新的体验和疗愈。

我的督导老师说:“这就是L作为来访者,内化一个新客体的过程。”

我对督导师说:我终于作为来访者的新妈妈住进了她心里。她学着我爱她的方式开始爱自己。

作者介绍

许新颜老师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拥有15年心理咨询经验,累计个案时长超10000小时,是兼具教育背景、企业管理经验与深度心理咨询训练的实战派咨询师。

许老师毕业于教育学专业,曾有5年中学任职经历,后转型企业高管,并有4年自营公司经历,丰富的职业经历让她对职场压力、家庭关系、个人成长等议题有深刻洞察。

在咨询中,她以心理动力学(精神分析取向)为核心,帮助来访者探索潜意识中的情感模式,尤其擅长:

人际关系困扰(社交焦虑、讨好型人格、边界感模糊)
婚姻恋爱问题(亲密关系冲突、出轨创伤、择偶困惑)
亲子教育难题(青春期抑郁焦虑、父母情绪管理、代际沟通)
原生家庭创伤(依恋模式创伤、关系模式创伤、发展性创伤)

她的咨询风格温暖而敏锐,既能提供安全的倾诉空间,又能引导来访者看见行为背后的心理动力,找到更健康的应对方式。

如果你正在经历原生创伤、情绪困扰关系矛盾,不妨点击下方图片,与许老师聊聊,开启一段自我觉察与成长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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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新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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