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在人类漫长的生命旅程中,健康与疾病始终如影随形。每一次关于疼痛与疗愈的记录,都成为人性、希望、坚韧与爱的深刻展现。而放眼未来,我们预见的不只是医疗技术的惊人飞跃,更是对病患愈发深切地理解与尊重。医学的终极使命,不是对抗自然,而是在敬畏中寻求精妙干预,在理解中维护动态平衡,与人类本身的复杂性共舞。本文为《身体周刊》读者投稿的患者故事,“愈见你”,感受生活的点滴。
意外总是在最平常的时分到来。
去年此刻,我十八岁,正值高考复习的最后一个月。日益堆积的压力让我选择在一个傍晚通过打篮球的方式将它们释放。这本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球赛,但我的手肘却撞到了同学的牙齿,后者在上面留下了门牙状的伤痕。正是这个不大不小,就是有点深的口子,彻底改变了我接下来的人生轨迹。
事后,我赶到学校附近的G院,急诊医生见创口不大,便立即为我消毒、缝合。那是我第一次体验无麻药缝合的滋味,说不疼,是假的。但和日后我所经受的折磨相比,就轻微多了。
在经历了一两天的休养后,情况开始向众人从未预料到的方向发展。先是创口处红肿起来,随后是整个手臂开始辐射般的阵痛。接下来的日子里,在另一所离家更近的医院,D院医生的交代下,白天,我输液消炎;晚上,则在止痛药的作用下,将右手垫得老高,堪堪入睡。
即便这样,情况却未能改善。我开始每天外敷,在右手裹上一层又一层浸着“康复新液”的纱布——这药的味道实在难闻,后来我才知道,它的原料竟是蟑螂!
在D院输液,需要每天挂一次急诊。坐班的医生不同,对治疗的判断也就因人而异。现在回想起来,倘若那位医生没有叫我上楼去做进一步的检查,或许一年后的今天,我是否能用右手写下这些文章,还是个谜。我随后便来到了医生所说的烧伤整形科,不一会,那儿的医生便从我的病历中,发现了右手异常肿胀的原因。
“厌氧菌感染。”她说,随后一把按住我的右手,悬在了盛放医疗废物的黄色垃圾桶上。“得把你的伤口打开。”
我感觉一把尖锐的小刀割开了原本已经缝好的伤口,造成肿胀的罪魁祸首——被厌氧菌感染得不成原样的黏稠物质,从那里争相涌出,滴落在黄色的垃圾桶中,和四周的护理垫上。那时我被突如其来的疼痛吓得茫然,使劲攥住了父亲的手,而医生正站在一旁,顺着大臂和小臂挤压,将感染物淅淅沥沥地排出。这个时候,谁能在乎自己的面子?我几乎和挤压保持同样的节奏发出嚎叫,丝毫不顾敞开的科室大门和围观的众护士,我的灵魂仿佛都要被一把挤出。
一个小时后,我躺在住院部的病床上,心有余悸。这时父亲去找医生沟通,母亲正在赶来的路上,我的床位靠窗,除了窗外的点点绿色,其他的地方除了惨白,便是象征洁净的蓝——我在里面呆了二十个日夜,无聊的时候,就会观察这间病房的构造,它的点点滴滴,床左侧坏掉的一截栏杆、吱呀作响的多功能椅、老旧的抽屉,一年以后仍然记得清楚。
这二十天里,最令我害怕,同样也最令我期待的事情,就是换药。如果说换药前的等待是治疗中的暗点,那么换药结束后的如释重负,便是一道道微光。由于厌氧菌感染的特殊,表层的处理并不能根治;而我所在的D院恰好研制出了一种新型双套管,可以伸进感染造成的孔窍之中,不间断地冲洗其中的脏东西。我所说的换药,便是拔出因被堵住而失效的双套管,换上新的。这个过程不可谓不痛苦,不打麻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铅笔粗细的管子在伤口中的探索,这一过程全部由我的主治医师——C医生亲自操刀,他正是这项技术的发明者,因此,总能用最少的错误,将管子安置到合适的地方。可即便如此,整个换药过程还是很痛苦的,我会用脚狠狠地抵住床沿,咬紧牙关,父亲或母亲也会适时地帮医生固定住右手,另一只手则供我紧紧地攥着,这是我多次亲历而得出的经验之谈。
换完药,接上管子,冲洗就开始了。我头顶的天花板上有一道U形的金属导轨,垂下来几个可以活动的钩子。面粉袋般大小的生理盐水包就挂在上面,冲洗的水从中流出,经过我的伤口,再将浑浊的液体导向床下的污水桶中。污水桶是透明的,像一个放大版的矿泉水瓶,能看到里面,血红色的。污水桶每天要换上两到三次,护士总会在按铃的第一瞬间就来到房间,熟练地取走,再更换。D院的护士姐姐(以及一位哥哥)给我留下了许多贴心的印象,其中就包括在取桶时,他们总会告诉我,“颜色又淡了些呢。”我那时几乎陷入了对医生和护士的迷信,一丁点希望都会在我心中无限放大。
这样的迷信并非空穴来风,在我最开始于G院处理伤口的时候,我不会想到自己将进行为期一周的挂水来对抗炎症;在我托举着右手一次次奔波在家中与D院的时候,我不会想到自己会在病床上度过接下来的治疗;而当我真正躺在病床上,我同样也没有预料到高考前日的下午,医生才放心地将管子移出,让我在第二天安心地考试。事后我意识到,长辈们的安慰,就好像一把双刃剑,虽然可以减轻焦虑,但当他们跟你约定的日期过去,医生的态度却依旧坚定,先前的安慰就变成某些负面的情绪,萦绕在我的内心,唯独可以信赖的,便是医生的判断而已。
在经历了住院前的种种奔波之后,似乎老天也丧失了继续愚弄我的兴趣,我的状况慢慢地好起来。在情况愈发稳定之后,我的病床上便添置了一张小桌,精力充沛的时候,我便坐起来,重新开始习惯用右手写字。感染之后的右边手肘,由于内部的疤痕增生,一时半会难以伸展,只能保持直角的弯曲状态,我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从一次十几个字写起,几天后,几十个字,再几天后,几百个字。病情最严重的时候,我的母亲在许多个复读机构那里留下了联系方式,不过还好,最后我没有让他们失望。
一年以后回顾这一段经历,我才意识到和许多病患相比,我其实无比幸运,只是当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如何减轻痛苦,只觉得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而没有注意到那些人、那些事带给我的光明。
最初接上双套管的时候,感染物还很浑浊,难免有些块状物会堵住管子的孔隙,这就需要及时地抽插内管,保证冲洗的通畅,倘若疏忽而堵死了,便得重新换管,这又是一次折磨。我记得一个晚上自己因管子堵塞而带来的胀痛惊醒,斜靠在折叠椅上的父亲也闻声爬起,忙帮我重新疏通,还得安慰我担心换药的心理,后来我在啜泣中沉沉睡去,再也没有惊醒。我醒来时,已是母亲接替了父亲,后者还得赶着早高峰的地铁去城市的另一头上班,我想,他永远也不会告诉我,昨天晚上有没有一直守在我的胳膊边上。
治疗中期,为了加快康复的进度, C医生决定在我的大臂内侧新置入一副双套管,而置入的小手术是在母亲的陪伴下进行。住院层的换药室开着空调,寒气逼人,我躺在台上,一边是背过身去准备麻醉针管的C医生,一边是扶住右手的母亲,她从房间拿来毯子盖在我的身上,自己却依旧穿着短袖短裙。麻药的效果很好,手术轻松地完成,其中的疼痛微乎其微,可却是我印象最深的一次。C医生需要确定置入位置,反复切开小口进行试探,而我此刻向天花板望去的视线,正好与母亲撇过的双眼相对,她的眼眶已经红透了。我知道她最舍不得看见我经受这样的磨难,她的泪水顺着脸颊滑到我的胳膊上,我那本该毫无知觉的右手,此时却分明地感觉到一丝暖意。
我所在的是烧伤整形科,我是这里最小的患者,或许也是病情最轻的患者。许多病人忍受着百倍于我的痛楚,他们需要躺在特制的悬浮床上,才能微微得到缓解。护士们每次见到我开始写字,总不忘鼓励我几句,可他们或许也是整栋住院楼中最忙的一群人,对烧伤病人的处理,不可谓不烦琐,但即便这样,我从来没有感受到哪怕一分一毫的消极情绪。每天傍晚我总会短暂地拔掉管子,踱步于环形的走廊中,看着那些紧闭的房门,那些东奔西跑的护士和宣传栏中触目惊心的画面,我看向自己虽有些瘦削,但仍旧健全的身体,总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我的治疗痛苦吗?当然。但和他们比起来,又好像什么都不算了。
我的爷爷已经快八十岁了,但他得知了我的情况,一把揽下为我做饭的任务,隔天,更是要亲自骑车把饭送到病房,看着我把它们全部吃完才满意。见到我一天天好起来,他的笑容比所有人都灿烂。在我快要康复出院的时候,爷爷跟我说,我的康复,是全家上下和医生共同奋斗的结果,我想也的确如此。他知道我喜欢写作,叫我将这段经历写成文章,一年以后的今天,我想或许正是时候,我该写点什么,献给技艺精湛的医生和任劳任怨的护士们,献给重生的自己,也献给时刻关心着我的家人。
专家点评:
瑞金医院烧伤整形科 乔亮 医学博士 主任医师
这是一段充满痛苦与希望的病患故事,记录了一个年轻人在高考前意外受伤后如何经历数月的治疗与康复,展现了主人公在面对人生重大打击时的心理挣扎与恢复过程。从手肘受伤到反复换药,从医院的日常到对未来的想象,每一幕都充满了挣扎,但同时也交织着温暖与希望。主人公在病床上的坚持写作,不仅是对痛苦的记录,更是一种对生命的礼赞。医院的日常场景、医护人员的关怀、家人对他的支持,这些细节能让读者感受到人性的温暖。
故事中提到的是厌氧菌感染,但结合手肘受伤后的复杂感染,需要进一步分析切口污染、无菌操作等条件。如文中提到的“厌氧菌感染”存在科学证据,没有提到病原体培养结果,则表明病例中可能存在耐甲氧西林金黄色葡萄球菌(MRSA)感染的可能性。这是由于MRSA是一种常见的医院感染病原体,尤其在切口污染或无菌操作不当的情况下更易传播。因此,建议在医学实践中,尤其是在手术切口或伤口感染的病例中,应高度关注MRSA的可能性。同时,应严格遵守无菌操作原则,避免切口污染,以降低感染风险。
关于文中提到的“带着管子吸引创面的技术”即负压治疗技术,其工作原理是通过产生低于大气压的环境,利用大气压力将液体或其他物质吸引到系统中。具体到医疗领域,这可能用于吸引感染创面的液体,如脓液,从而帮助清理创面,减少感染扩散,促进创面愈合,减少换药的次数和成本,能够在处理复杂创面方面发挥重要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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