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空中的每一颗星,都在诉说着一个古老的谜题。

我们生活在一个物质构成的宇宙里,这似乎是不言而喻的常识。可是,很少有人会在仰望星空时想到这样一个问题:那些理应存在的反物质,究竟去了哪里?

按照现代物理学的认知,在宇宙诞生的那一刻,物质与反物质应当如影随形,等量而生,绝对对称。它们像一对完美的敌人,彼此对立、性质相反,一旦相遇,便立即湮灭,化为纯粹的能量光芒。

然而今天的宇宙,却彻底偏向了物质这一边。

星系、恒星、行星,乃至我们的血肉之躯,全部建立在物质之上。反物质几乎绝迹,只在极少数的高能事件中短暂闪现,如同幽灵般飘忽不定。这种彻底的失衡,是宇宙最深层的谜团之一。

我们称之为:宇宙中的物质反物质不对称。

这个问题不仅困扰了整整一代粒子物理学家,也隐含着一个近乎哲学的追问:我们存在的原因,究竟是一种自然的秩序,还是一次偶然的破坏?

寻找破碎的对称

过去六十多年来,科学界已经在某些特殊粒子中捕捉到过这种"对称性破坏"的痕迹,但它们多发生在边缘的、短寿的中性介子上。这些粒子就像舞台上的配角,重要但不是主角。真正构成世界的核心粒子,也就是重子(如质子、中子),始终未被观测到类似现象。

直到最近,一项来自欧洲核子研究中心(CERN)LHCb实验的成果,打破了这一沉默。

研究人员首次在重子衰变中,直接观测到了电荷宇称(CP)对称性的破坏。这一发现近日发表于《Nature》,可能成为揭开宇宙"不平等"起源的关键一步。

它未必能给出最终答案,但它标志着我们第一次在构成我们自身的粒子层面,发现了对称的破裂。

这,值得我们花些时间,认真理解。

什么是"对称性破坏"?

在自然界的基本规律中,对称性是一种核心思想。对称,并不只是视觉上的"左等于右",而是指在某些物理变换下,系统的行为保持不变。

如果我们把一段物理过程进行镜像变换("宇称"P),或者将其中的粒子换成它们的反粒子("电荷共轭"C),再或者两者同时进行(即"CP变换"),理论上结果应当一致。这种"CP对称性"在早期的物理模型中被视为天经地义。

但自然界并非绝对公平。1956年,物理学家首次发现弱相互作用中存在宇称破缺。几年后,在中性K介子的衰变中又发现了CP破坏。此后,这种"对称性的例外"被逐步纳入标准模型之中,成为粒子物理学的一部分。

问题在于,标准模型中的CP破坏程度太小,远远不足以解释宇宙中几乎纯粹由物质构成的事实。

这意味着,宇宙中还潜藏着更深层次的不对称性,而我们尚未找到它。

为什么这次发现意义重大?

过去观测到的CP破坏,主要发生在介子系统中,特别是K介子和B介子的衰变过程。这些粒子虽然对研究重要,但它们的寿命极短,且并不直接构成我们日常所见的世界。

相比之下,重子是宇宙中的"建构单位"。我们熟知的质子、中子都是重子,它们组合成原子核,构成了所有元素,组成了人类、地球、以及可见宇宙中的一切结构。

此次LHCb实验的突破,是首次在重子的衰变中明确观测到CP破坏现象。更具体地说,研究团队观察了一种名为Λb⁰(Lambda-b 零)的重子在特定衰变路径中的行为,并发现其与对应反粒子的衰变并不完全对称。

这是一个意义非凡的信号。我们终于在构成宇宙主要成分的粒子系统中,找到了自然"偏向物质"的证据。

一个里程碑,而非终点

重要的是澄清:这个发现本身,并不足以解释反物质为何消失。

根据现有标准模型,Λb⁰的CP破坏虽然存在,但数量级仍然太小,不足以导致现如今宇宙中的巨大物质反物质失衡。

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一个里程碑。原因在于:

首先,实验首次验证了重子中的CP破坏确实存在,从"理论预期"走向"实验证据",意义深远。

其次,它为探索"标准模型之外的新物理"提供了新的实验切口。既然已在重子中观察到对称性破裂,是否存在更强烈、甚至宏观层面上的机制?这成为了全新的研究方向。

最后,它强化了这样一种可能性:宇宙的"偏心",可能就藏在我们身体里,而非遥不可及的早期宇宙阶段。

也就是说,虽然这项结果尚不足以解答"反物质去哪了",但它是一道方向明确、实验扎实、理论潜力巨大的提示。

未来之路

LHCb的这个发现只是一个开始。接下来的几年里,随着大型强子对撞机的运行效率提升,以及下一代实验设施的启动,科学家将有机会进一步探测更稀有的重子衰变路径、测量更高精度的对称性破坏数据。

如果这些CP破坏现象继续出现在越来越多的重子中,且程度超出了标准模型的预期,那将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们现在使用的物理理论体系不完整,有新物理等待被发现。

那时,"反物质去哪了"这道古老的问题,或许终于能走出理论泥潭,走进观测和验证的时代。

我们存在的理由

很多人可能会问,这种粒子层面的微小不对称,和我们现实生活到底有什么关系?

答案是:一切都源于它。

如果当初物质和反物质严格对称,这个宇宙可能根本无法存在。没有星系,没有恒星,没有化学元素,没有你我。宇宙仍然会爆炸、膨胀、冷却,但它将是一片完美、孤独、冰冷的空白。

所以我们可以说,我们存在,是因为宇宙在某个关键时刻"偏了心"。而现在,物理学正在努力找到这个偏心的证据。

那是一种穿透数学、穿透实验的哲学问题: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是这里?为什么是现在?

每一个关于反物质的实验,都是向这个问题投出的探照灯。我们也许看不到终点,但每一道光,都让未知的边界,稍微亮一点点。

在这个由物质构成的宇宙里,我们既是观察者,也是被观察的对象。我们用反物质缺失的身体,去寻找反物质消失的秘密。这种悖论般的美妙,或许正是科学探索最动人的地方。

夜空依然深邃,星光依然闪烁。

但现在我们知道,每一颗星的存在,都在诉说着宇宙最初的那次"偏心"。这个偏心,让空无一物的完美对称,破碎成了我们今天看到的繁华世界。

参考:

DOI: 10.1038/s41586-025-091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