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胡献雅(1902-1996),中国国画大师,江西省南昌人,全国美术协会成立发起人之一并为第一届理事。1943年,创办立风艺专并任校长、教授。1958年主持创办江西景德镇陶瓷学院美术系,任教授,并曾任中国文联委员、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江西省文联副主席、江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和名誉主席等职。胡献雅擅长花鸟、山水、书法。画风笔简意深,雄健拙朴,被国内外誉为“当代八大山人”。

此文为胡献雅孙媳、入室弟子卜达所作。卜达女士作为胡献雅先生的嫡传弟子与艺术传承人,以独特的双重视角,通过"瓷魂墨韵"的细腻笔触,为我们勾勒出一代国画大师的艺术人生与教育理念。文中那些泛着墨香的细节——从《红梅小鸡》课徒稿的精炼口诀到《池上诗意》的绘画合作,不仅展现了胡献雅"化古开今"的艺术追求,更揭示了中国传统艺术教育中"口传心授"的鲜活生命力。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文中展现的师徒传承已超越技艺层面,升华为一种文化精神的接力。胡献雅对八大山人"孤绝"风格的当代转化,卜达在工笔画中注入的女性视角,都彰显着传统文化创造性转化的可能。这种传承不是简单的摹仿复制,而是如昌江水系般——既有源头活水的滋养,又不断汇入新的支流,最终奔涌成一条生生不息的艺术长河。

作者:胡献雅孙媳、入室弟子 卜达

在景德镇陶瓷大学艺术实验大楼前,祖父胡献雅先生的青铜雕像静默伫立。那是他的得意门生曹春生教授精心塑造的容颜,目光穿透岁月,凝望着他曾倾注毕生心血的瓷都热土。雕像底座镌刻着他1992年亲笔题写的誓言——“生命奉献给文艺”。这七个字,正是他一生从南昌书香门第走向世界艺坛,从上海美专课堂到江西泰和“立风艺专”简陋校舍,最终扎根景德镇陶瓷学院(今景德镇陶瓷大学)的真实写照。

[图片说明:胡献雅现场示范《红梅图》,焦墨枝干如铁,

朱砂花瓣似火]

记忆将我带回1979年的春天。初入胡家,我推开陶院老校区那间简朴寓所的门,墨香与满壁书画扑面而来。祖父正伏案作画,见我进来,他搁下毛笔,用那双布满老茧却依然稳健的手招呼我:“来,看看这幅《红梅》如何?”眼前景象令我震撼:焦墨枝干如铁,朱砂花瓣似火,宣纸之上绽放着惊人的生命力。彼时我未曾想到,这红梅将成为我叩开艺术之门的起点。当我初次执笔临摹,墨色混沌,梅枝歪斜,“形神俱失”的困局如山横亘。祖父却从我学西画的背景里看到了光亮:“你有素描和色彩底子,这是理解国画形神的重要支点。”他深知,形是叩门砖,神是门后光,而眼力,是搬砖寻光的手——“学画先练眼力,眼界不高,连美丑都辨不清,下笔何来准头?”

祖父的艺术人生,本身就是一部融合与突破的传奇。1932年,他的《牡丹》在加拿大国际艺术博览会上荣膺金奖;1943年,其《红梅图》作为国礼赠予英国首相丘吉尔,珍藏于大英博物馆。同样在烽火连天的1943年,他于江西泰和“毁家办学”,变卖家产购置钢琴、石膏像、画具,创办了江西历史上第一所高等美术学府“立风艺术专科学校”。1958年,他应召赴景德镇参与创建陶瓷学院美术系,力排众议,开创性地将中国画笔墨与陶瓷装饰熔铸一炉:“瓷器是中国文化的精粹,画家怎能轻视?”1990年国际陶瓷节上,88岁高龄的他当众在瓷盘挥毫画梅题诗,惊艳世界。

[图片说明:胡献雅《红梅小鸡》课徒稿,展示梅枝皴法与墨鸡茸毛的形神要诀]

对我这个孙媳兼弟子的教学,祖父倾注了化育的智慧。他提炼《红梅小鸡》中的梅枝皴法、雏鸡茸毛为精炼口诀,要求我背诵体悟。“记与想,是笔墨腾飞的双翼。”他更引导我冥想——化身为啄食雏鸡,笔尖便能蹦出欢跃;揣摩赏梅人心境,焦墨便多了铮铮风骨。祖父素有“当代八大山人”之称,他指着八大笔下白眼孤禽教导我:“形可扭曲,神须贯通。”写生时,他让我侧耳倾听雪压梅枝的倔强反弹,观察雏鸡扑棱的莽撞生机。当我把在菜场所见雏鸡绒毛间跳动的墨星融入画作,祖父欣然首肯:“灵气比形似更重要。”形神相生,枯墨亦能呼吸。

祖父的艺术与教育理念如昌江之水,滋养万千桃李。他带学生到户外写生,在自然中体悟“画画如做人,需中锋用笔,堂堂正正;墨分五色,人生亦当丰富多彩”。他期望弟子们“学好专业,吃上陶瓷这碗饭”,更冀望“通过你们,让更多人捧上好饭碗”。1995年弥留之际,他将毕生69件精品无偿捐赠给了景德镇陶瓷大学。2023年,《中国现当代名家画集·胡献雅》(大红袍)出版,其艺术丰碑愈加巍峨。

[图片说明:胡献雅八十七岁所作《梅竹双清图》,

题跋记录为卜达示范,隶书笔意写梅,行草气韵贯竹]

祖父敏锐地捕捉到我在工笔画中的独特潜质。八十七岁高龄时,他特意为我挥毫创作《梅竹双清图》,题跋深情写道:“孙媳卜达从予学画,日见进步,兹乘兴写以示范。”他总说“这只是门槛”,真正破茧,要让墨色扎进生活的泥土里。他谆谆叮嘱我深入生活:登黄山观松,教我聆听松针扫雾的沙沙声——说那是天地在写狂草;逛市井看老匠砌砖,点醒我手势里藏着篆隶的顿挫筋骨。他启发我将隶书的沉雄古拙融入梅干,让行草的流转气韵奔涌于竹枝,强调“向山河草木借魂”。祖父八十多岁仍扎进深山写生,画里的梅竹便有了烟火气与仙风道骨的奇妙交融。他学八大的孤绝,却融入了时代的温热——《梅竹双清图》中,梅的疏朗与竹的挺秀并立,既暗合“双清”的君子品格,也寄托着他对后辈“守正求新”的殷切期许。

[图4:师徒合作《池上诗意》:胡献雅写意荷叶托举传统文脉,

卜达工笔蜻蜓勾勒精微新境]

我们师徒二人合作的《池上诗意》,是这段传承最生动的注脚。祖父泼墨挥洒的写意荷叶苍茫如云,托举着千年的传统文脉;我以工笔细细勾勒的蜻蜓轻盈剔透,宛如一个流动的“艺术孵化器”。这不仅是工笔与写意技法的对话,更是师者慧眼与后辈突破的辉映。祖父“因材施教”的智慧,点亮了我作为女性艺术家的细腻维度,使我在工笔画领域淬炼出独有的温柔与坚韧。这份启迪最终也结出硕果——我的工笔作品《秋日絮语》获奖,印证了他“传统是根,时代是风,根扎得深,才经得起风的吹拂”的革新箴言。

祖父为八大山人纪念馆题写的“高山仰止”,笔力如磐石磊砌。这四字,亦是他一生的写照——矗立于江西美术教育之巅。如今,他的艺术之魂已融入瓷都的泥土与昌江的流水。景德镇陶瓷大学培养的六万学子如星火遍布寰宇,被誉为“陶瓷黄埔”。每当我驻足于祖父雕像前,或凝视陈列馆中那69件他捐赠的珍品,我深知:瓷魂从未离去,它于笔墨耕耘间永续,在诲人不倦中长青。那红梅半开的意境,恰似祖父谦逊而丰盈的艺术人生——永远保持学者的虔诚,向着无垠的艺术苍穹,初心如灯,永续前行。

来源:大众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