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死了。

死在棋牌室的麻将桌上。听人说,他摸到一张“清一色对对胡”,正要推牌,喊了声“胡了”,人就往后一仰,再没起来。

牌友们都说,我爸走得“霸道”,是喜丧。

我站在殡仪馆里,看着那张黑白遗像,他咧着嘴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那么一点解脱。

我叫陈默,沉默的默。我妈给我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我别像我爸,一辈子咋咋呼呼,除了会吹牛,会搓麻将,一事无成。

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我爸陈大强这个名字,就是“不靠谱”的代名词。

他是个赌鬼。

从我记事起,他就在赌。今天输了家里的米钱,明天押上我妈的结婚戒指。我们家,就像个漏水的筛子,他是我妈生命里最大、最堵不上的那个洞。

我妈就是被他活活气死的。积劳成疾,加上常年心情郁郁,四十出头,人就没了。

办完我爸那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丧事,我回到了他住的那个地方。

那是重庆南岸区,一个快要拆迁的老居民楼。楼道里堆满了杂物,空气里永远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和酸菜味。

这是他输光了家里最后一分钱后,租的单间。

我这次回来,唯一的目的,就是把他那些破烂玩意儿清掉,然后跟这个地方,跟陈大强这个名字,做个永恒的了断。

我打开门,一股浓烈的烟味和廉价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吱呀作响的板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张摆满了茶杯茶垢的方桌。

我嫌恶地皱起眉头,开始动手。

我把他那些穿得发白的旧衣服,一件件扔进蛇皮口袋。在衣柜的最底层,我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铁盒子。

是我小时候装饼干的盒子,上面画的孙悟空,都掉色了。

我心里冷笑一声,八成是藏的私房钱,或者是哪个牌友的欠条吧。

我把它打开。

里面没有钱,也没有欠条。

而是一沓一沓,用橡皮筋捆得整整齐齐的……收据。

第一沓,是希望工程的捐款收据。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一张都是一百块,每个月一张,从未间断。

第二沓,是各种各样的医院缴费单。抬头的人名,都不是我爸。有楼下王婆婆的,有隔壁单元李叔叔的,还有很多我根本不认识的名字。金额有多有少,从几十块的挂号费,到几千块的住院费。

第三沓,最厚,是一本记账本。

我翻开第一页,笔迹是我爸那手歪歪扭扭的狗爬字。

“2005年3月,李麻子家崽儿上大学,差学费两千。‘开整’,红中一张,幺鸡一对,赢三千。实给李麻子两千五,娃儿出门,要多带点钱。”

“2006年7月,楼上张裁缝的缝纫机坏了,没钱买新的。‘开整’,清一色,杠上开花,赢八百。给他拿了六百,剩下的两百,请兄弟们吃了顿火锅。”

“2008年5月12号,地震了。人心惶惶。晚上‘开整’,没打牌,算总账,一共余一万二。全部捐了。国难当头,咱老百姓,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我一页一页地翻下去,手抖得越来越厉害。

“开整”,是我们重庆话里,打麻将的黑话。

我爸的这本账本,记了足足有十五年。里面密密麻麻,记录的不是他赌博的输赢,而是一笔笔,他“赢”来,又送出去的钱。

我脑子一片混乱。

这不可能!

一个嗜赌如命的赌鬼,一个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的,他哪来的钱,去捐款,去帮别人交医药费?

窝囊废

他这账本,是什么意思?

我像疯了一样,冲下楼,跑进了楼下那家,我爸生命中最后一站的“老地方棋牌室”。

棋牌室里,烟雾缭绕。

几个我爸生前的“赌友”,正围着一桌,砌着长城。

李叔!王伯伯!”我冲过去,把那个铁盒子,“砰”的一声,砸在麻将桌上。

麻将牌被震得跳了起来。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诧异地看着我。

“你们告诉我!”我红着眼睛,指着那个账本,“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爸他……到底是个什么人?”

牌桌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几个老头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说话。

最后,还是那个外号叫“李麻子”的李叔,叹了口气,把手里的牌推倒了。

他站起来,把我拉到旁边的角落,给我递了根烟。

“阿默,你坐嘛。有些事,你爸不让我们说。但现在,他人也走了,也该让你晓得了。”

李叔给我讲了一个,我从来不知道的故事。

我爸他们这群人,都是以前山城老钢厂的工人。当年,他们是厂里的技术骨干,是人人羡慕的“工人老大哥”。

后来,钢厂倒闭,他们集体下岗。

一下子,从云端跌到了泥里。

有的人,去做棒棒,扛着一根竹竿,在码头、在车站,用脊梁扛起一个家。

有的人,去蹬三轮,风里来雨里去,挣点辛苦钱。

我爸,他脑子活。他说,咱们这群兄弟,不能就这么散了。咱们人穷,但志不能短。

那个时候,下岗工人多,家里有困难的也多。这家孩子上不起学,那家老人生了病,光靠政府那点微薄的补助,根本不够。

我爸就把这群老伙计,重新聚了起来。

他说:“兄弟伙,咱们来建个‘赌局’。咱们还是跟以前一样,打麻将,喝沱茶。但这个输赢,咱们得有个章程。”

“每个月,每个人,拿出一百块钱,当‘底钱’,放到‘柜上’。谁家里有急事,大事,就来申请。咱们开个会,只要一半的兄弟伙同意,这笔钱,就拿去给他用。不用还,但以后,手头宽裕了,得往‘柜上’,加倍地补回来。”

“那要是钱不够用咋办?”有人问。

“不够用,就‘开整’!”我爸把桌子一拍,“咱们就真刀真枪地打麻将!谁赢了,就由谁,把钱,送到需要的人手里!咱们这不叫赌博,这叫‘劫富济贫’!”

李叔说,我爸给他们这个小团体,取了个名字,叫“十八罗汉”。

不多不少,正好十八个人。

他们对外,都说自己是赌友,是不务正业的懒汉。

他们把所有的荣誉,都藏在了那一张张麻将牌的背后。

“那你晓不晓得,为啥子你爸,非要当那个‘赌鬼’头头?”李叔看着我,眼睛里,泛着泪光。

我摇了摇头。

“因为你。因为你妈。”

“当年,你妈查出有病,需要一大笔钱。你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为他自己,申请动用‘柜上’的钱。可那段时间,有好几家都等着救急,‘柜上’的钱,早就空了。”

“你爸没说啥子,就召集人手,说,‘开整’!加急!”

“那天晚上,他们通宵地打。你爸的手气,那天晚上,背到了极点。他越是想赢,就越是输。最后,他把自己住的房子,都给押上了。”

“他输了?”我声音发颤。

“输得一败涂地。”李叔说,“赢的人,是王裁缝。他二话没说,把所有赢的钱,连同你爸那套房子的房产证,都塞到了你爸手里。他说,大强,这是你‘赢’的,拿去,给嫂子治病。你爸当时,一个一米八的汉子,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娃儿。”

“可是,那笔钱,还是晚了一步。你妈她……没撑过去。”

“从那天起,你爸就像变了个人。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觉得,是他没本事,是他运气不好,才害了你妈。”

“他对我们说,以后,‘十八罗汉’,他来当恶人。所有的‘账’,他来记。所有‘送钱’的事,他去做。他说,他不想让你们这些后辈,觉得自己的老汉,是个靠别人接济的废物。他宁愿你恨他,骂他是个赌鬼,也不想让你,活在别人的同情里。”

李叔说完,整个棋牌室里,一片寂静。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一只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着。

我这个SB!我这个全天下最自以为是的SB!

我一直以为,我爸是这个家的罪人。

我以为,他毁了我妈,毁了我的童年。

我活在对他的怨恨里,把他当成我人生中,最想抹去的那个污点。

我从来没想过,在他那副玩世不恭,吊儿郎当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那么滚烫,那么坚韧的心。

他不是赌鬼。

他是我爸,陈大强。

他是我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我没有回我自己的那个家。

我又回到了我爸那个,又小又破的单间。

我第一次,不觉得这里有霉味。

我仔细地,把屋子里每一个角落,都打扫得干干净净。

我把他那张破旧的方桌,擦得能照出人影。

我把他那些发白的旧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放回衣柜。

我把那本账本,和那些收据,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个铁皮饼干盒里。

我抱着那个盒子,坐在床边,坐了一夜。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辞掉了在写字楼里那份,看起来体面,却让我感觉不到一丝温度的工作。

我盘下了那家“老地方棋牌室”。

我把它重新装修了一遍,换了新的麻将桌,新的空调。

但我留下了墙上那张,已经发黄的“十八罗汉”的合影。

重新开业那天,李叔他们都来了。

他们看着焕然一新的棋牌室,看着站在门口的我,眼神里,充满了欣慰和感慨。

李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默,你这又是何苦嘛。”

我笑了笑,“李叔,我爸没走完的路,我想,替他走下去。”

我没当什么老板。

我就是个看场子的。

每天,给他们这群老头子,端茶倒水,买烟买饭。

听他们吹牛,听他们为了一张牌,吵得面红耳赤。

到了晚上,他们“开整”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我爸的那个位置,一直空着。

没人去坐。

好像,他只是出去抽了根烟,马上就会回来,推开门,大着嗓门喊:“哪个,又偷看老子的牌了?”

龟儿子

这样的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就到了我爸的周年祭。

那天,我关了店,买了他最爱喝的沱茶,还有一束白色的菊花,去了他的墓地。

我把那本账本,放在他的墓碑前。

“爸,‘柜上’的钱,又存满了。前几天,王婆婆的孙子考上北大了,我做主,给他包了个大红包。”

“李叔的哮喘又犯了,我托人从香港买了特效药,他现在好多了。”

“还有,爸,我给你找了个儿媳妇。就是棋牌室对面那个开小面馆的姑娘,性子辣,但心眼好。她说,她不嫌我穷。”

我絮絮叨叨地,跟他说了很多。

我把这一年里,所有的事,都告诉了他。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

一阵风吹过,墓碑前的黄桷树,叶子沙沙作响。

好像,是他在回答我。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

我看到,墓地的山道上,李叔,王伯伯,张裁缝……“十八罗汉”剩下的那些老伙计们,都来了。

他们手里,都拿着一瓶江小白,一包朝天门。

他们走到我爸的墓前,把酒洒在地上,把烟,点燃了,插在土里。

谁也没有说话。

但那份兄弟间的情义,比任何语言,都来得厚重。

我们一起,在我爸的墓前,站了很久很久。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下山的时候,李叔走到我身边,突然问我:

“阿默,今晚‘开整’,你爸那个位置,空了一年了。你……来不来?”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山上那座小小的坟头。

我又看了看眼前这群,头发花白,却脊梁挺得笔直的老人。

我笑了。

我说:“要得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