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大江又住院了。
这是他履新三个月来的第二回。上一回是装病,这一回是真病——招商任务压下来两个月期限,完不成自动离职,他躺在家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真的把自己熬进了医院。
病房是单间,贾正和给他争取的。自从潘大江住进来,局里没来过一个人。贾正和倒是打过一通电话,话说了不少,中心意思就一句:任务完不成,你可以卷铺盖回家了。潘大江当时气得摔了手机,摔完又捡起来,继续发朋友圈。
这几天他的朋友圈格外热闹。清晨发“长夜漫漫,无心睡眠”,配图是病房天花板;中午发“人间疾苦,谁能懂我”,配图是输液瓶;傍晚发“又是孤独的一天”,配图是自己佝偻的背影。点赞的人不多,但他乐此不疲。
这天下午,他正站在窗前吸烟,腰背佝偻,满面愁容,烟雾缭绕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尊苦难雕塑。门忽然响了。
“找谁?”他头也没回。
“找你。”
潘大江转过身,见来人穿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拎着个塑料袋,模样眼熟,一时却对不上号。他本能地扔掉烟头,一手扶墙,一手捂肚,瞬间切换成重症模式:“哎呦呦——”
来人快步上前搀住他:“这是怎么了?”
“查不出毛病,就是喘不上气。”潘大江顺势倒在床上,哼哼唧唧地说。
来人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潘大江皱眉:“你是——?”
“我,刘小冬,不认识啦?”来人从塑料袋里摸出一副眼镜戴上。
潘大江愣了三秒,终于从记忆的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这个名字。刘小冬,高中同学,当年班里垫底的差生,老师见了摇头,同学见了笑话的那种。而他潘大江,那时候是班长,是老师捧在手心的宠儿,是全班仰望的对象。
“哦——”潘大江拖长了尾音,眼神瞬间变了。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腰板不知不觉挺直了,二郎腿也翘了起来,“刘小冬,我想起来了。当年你数学考过八分吧?全班念分数的时候,你恨不得钻桌子底下去。”
刘小冬笑了笑,递过来一支烟:“老黄历了。尝尝这个,进口的。”
潘大江没接,斜着眼打量那烟:“你能有进口烟?别是火车站边上买的假货吧。”
“那我只好自己抽了。”刘小冬也不恼,把烟收回去,在床边坐下,“看你发朋友圈,心情不好,过来看看你。”
潘大江心里哼了一声。一个穿得比门口捡破烂的还寒酸的老同学,也配来安慰他?分明是有事相求,又拉不下脸罢了。他在官场混了这些年,什么人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穿。
“小冬啊,”他往后靠了靠,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既然来了,也别闲着。我这腿躺得发麻,你给我捶捶。”
刘小冬坐着没动。
潘大江正要开口,门忽然开了。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走进来,恭恭敬敬递上一部手机:“刘总,您的电话,香港那边的。”
刘小冬摆摆手:“挂了。”
年轻人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潘大江愣住,看看那扇门,又看看刘小冬,忽然笑了:“行啊刘小冬,这演员哪儿租的?一天多少钱?不至于啊,打肿脸充胖子何苦呢?省点钱给老婆孩子改善改善生活不好吗?”
刘小冬站起身,苦笑了一声:“潘局长,您真是一点没变。我还有事,先走了。”
门关上,病房安静下来。潘大江撇撇嘴,重新点上一根烟,继续对着窗外发呆。
第二天一早,贾正和的电话打了进来。
“大江,局里研究了,同意你转岗。招商这块让李路接过去,你管后勤吧。”
潘大江蹭地坐起来,肚也不疼了,气也不喘了,当天下午就办了出院。他亲自盯着办公室把分工文件走完流程,看着红头文件下发到各科室,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此后日子恢复了平静。他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最大的乐趣就是去李路办公室坐坐——名义上是交流工作,实际上是想看看那个接盘侠被招商任务折磨成什么样子。
可是李路非但没被折磨,反而越干越精神。两个月期限刚到,市里就下了红头文件:李路同志圆满完成招商任务,引进项目总投资额破纪录,予以通报表彰,并作为重点培养对象向市委推荐。
潘大江捏着那份文件,半天说不出话。
消息传开的那天,有人告诉他:帮李路打通关节、引进项目的,是一个叫刘小冬的商人。此人现在是省里有名的民营企业家,产业遍布全省,这次回乡投资,点名要和李局长合作。
潘大江愣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翻出手机里刘小冬的微信头像——一个灰扑扑的风景照,点进去,朋友圈只有一条横线。他忽然想起那天病房里的每一个细节:那件皱巴巴的夹克,那包被自己嫌弃的烟,那个恭恭敬敬递手机的年轻人,还有刘小冬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潘局长,您真是一点没变。”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起身去关窗。窗外是市政府的灯光,星星点点,明明灭灭。他站了很久,最后把窗帘拉上了。
后来有人问起这事,潘大江总是摆摆手,不肯多谈。只有一次酒后,他红着眼睛说了句:“我他妈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到头来连个人都看不准。”
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那晚的酒局散得很晚。散场时有人看见,潘大江一个人站在饭店门口,对着夜空发了很久的呆。也不知道是在看星星,还是在看别的什么。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细线,晃晃悠悠地,飘在黑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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