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1年5月27日,八路军冀中军区搞了一次征文比赛,前后时间长达一年多。
梁斌、孙犁、杨沫、魏巍、秦兆阳等40多位青年作家脱颖而出。
也许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可当年他们的《红旗谱》、《荷花淀》、《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小兵张嘎》、《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等作品,都是家喻户晓的。
搞征文的初衷,源于国民党军的一个高级将领,讽刺八路军的文艺宣传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而八路军晋察冀边区的聂司令员坚定的认为,文艺宣传是八路军最有力的武器。
国民党军靠抓壮丁扩充兵力,这样的部队凝聚力差,也没有什么战斗力。白白浪费宝贵的抗日资源。
而八路军抗敌剧社在冀中平原每一次演出后,都会有上千名热血青年,踊跃报名参加八路军。
也正因如此,冀中赢得了八路军“兵库”的美誉。
除满足晋察冀根据地以外,冀中军区还先后向其他抗日根据地输送了58个团的兵力。
其实在红军时期,聂司令员就意识到文艺宣传的重要性,他不但参与演出话剧《庐山雪》,还创作了四幕话剧《南昌起义》。
1937年12月7日八路军晋察冀军区正式成立。四天后,八路军抗敌剧社,以及《抗敌报》报社也宣布成立。
相比起剧社需要长时间的排练,《抗敌报》发行就简单得多。
《抗敌报》的社长是邓拓,他带着几个年轻人,在极度艰苦的环境下,把报纸办的有声有色。
后来随着根据地的规模越来越大,在《抗敌报》的基础上,又发行了内容更丰富的《子弟兵》报。
报纸的印刷,也从油印改为石版印刷。
报社编辑部位于阜平县城南庄,而八路军创办的印刷厂在阜平县的上苍山村。两地相距十五六公里,中间需要翻越两道巨大的山梁。
每天晚上两三点钟,才能完成报纸内容编辑的完成。然后由编辑王庆林,骑马将样本送往上苍山村印刷厂。
战马夜里都有恋槽的毛病,骑在马背上,稍微有些不注意,战马就会掉头往回跑。直到翻过第2道山梁后,战马才会径直向前走。
夏天感觉还好些,除了要提防洪水,猛兽外,骑在马背上。凉风习习,感觉还是很惬意的。
最难熬的是十冬腊月,滴水成冰,尤其是下大雪以后,马蹄踩在山路上一步三滑,不要说骑马,就是牵着马,随时都有跌落悬崖的危险。途中更不敢停下来,否则人和马瞬间就会冻僵。
反正无论如何遭遇多大的困难,都要保证在天亮前,将样本送到印刷工人手中。确保报纸新闻的时效性。
《抗敌报》和《子弟兵报》很受抗日军民欢迎,发行量都在一万份以上。印刷完成的报纸,都被毛驴驮着,沿着崎岖的山间羊肠小路,送往四面八方。
《抗敌报》和《子弟兵报》的巨大成功,引得晋察冀各军分区的争相效仿,先后创办的报刊,达到193种。其中最著名的,是深泽县王化南主编的《小号角》。
王化南家境殷实,读过大学,但身体不太好,有严重的胃病。
卢沟桥事变后,王化南毁家纾难,只给妻子女儿留了二亩薄田,其余家产全捐献给了八路军。
王化南最珍惜的,是一部四真空管收音机,他随身携带,每天都趴在收音机上,收听来自延安的广播。把重要新闻记录下来,及时刊登在《小号角》报上。
条件太艰苦,收音机使用的电池,都成为奢侈品。
为了省电,王化南将收音机拆了,所有的器件装满一大簸箕。经过连续三个昼夜的改装,四部单真空管收音机被成功制造出来。
新收音机不仅省电,而且功率强大,不但能够收听到来自延安、重庆等地的广播,国外的旧金山、伯力、横滨的广播,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可电池终究太难得,王化南又使用方铅矿石作为检波器,通过天线直接接收广播信号。彻底解决了收音机电池不足的难题。
矿石收音机
八路军在与日军作战时,缴获了一部收音机。
王化南几经琢磨,竟制作出一部无线步话机。
步话机交给一个活跃在前线的地方干部朱庶绩手中。
就这样,王化南总能在第一时间,拿到当地抗日军民最关心的新闻。
《小号角》的发行量内容丰富,发行量遥遥领先。
因为王化南的工具箱,就是农村常用的大簸箕,因此大家都亲切的称王化南的编辑部也“大簸箕广播电台”。
《小号角》的影响力太大了,因此成为日军的眼中钉。
王化南带着仅有三人的编辑部,平均每隔7天就要搬一次家。
1939年4月的一天,王化南转移到西马村,当时他胃病发作,仍坚持写稿。
突然听到大门外有人乞讨:大爷大娘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房东大爷说: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节,我们哪有多余的吃的?你还是带着孩子去村西头看看吧。
王化南听到声音有些熟悉,就到窗口前看了看,与一个瘦骨嶙峋的小女孩四目相对。
那小女孩怯生生地喊了声:爹、爹,我饿……然后就放声大哭。
王化南急忙把女儿抱起来,问道:“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的妻子泪流满面的说:“咱家靠近县城,你现在又出了名,鬼子三天两头来咱家折腾,家里一粒粮食也没有了……”
房东大爷大娘也感动得泪流满面,急忙拿了几个玉米饼子给那母女俩。
到了傍晚时分,那女人拉了孩子的手执意要离开,她说:孩子他爹是做大事的人,俺不想拖累他,再挺一挺,等打败了日本鬼子,日子就好过了。
然后她拿起讨饭棍,拉着女儿,头也不回的去了。
抗敌剧社自从成立以后,经过几个月的排练,已经能够登台演出了。
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事,当地的乡亲们,闻听剧社演出的消息后,哪怕走上几十里路,自己带着干粮,风尘仆仆的来看演出。
由于时间仓促,剧社能够公演的剧目非常有限,通常只是唱几首抗战歌曲,然后演一段诸如《放下你的鞭子》之类的短剧。
短剧中有这样一幕,一个老人带着年幼的孙女背井离乡,小女孩唱着《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沿街乞讨,台下的观众啜泣声一片。不少人把干粮和铜钱丢上舞台。
宣传效果直接拉满。报名参加八路军的青年成群结队,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打鬼子,让老人孩子衣食无忧,不再流离失所。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如此简单高效的宣传方式,大家纷纷效仿,截止到1939年年底,晋察冀各军区已经组建各种剧社300多个,从业人员超过万人。
1939年夏天,九分区前哨剧社在西大坞村演出话剧《血泪仇》龙王庙一节,面对残暴的鬼子,有妇女因反抗被残忍杀害,更有人不堪受辱撞墙自杀。
观众入戏太深,一个青年战士突然跳起来,对着舞台上的演员开了一枪。
幸好扮演鬼子的演员身手敏捷,子弹贴着头皮飞过去,帽子都打飞了。
台上台下都惊住了。
幸好分区司令员魏洪亮当时也在现场,他走上舞台,对下面的战士说:这是演戏,你们不要开枪吗。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魏洪亮又对后台挥了挥手说:演出很精彩,接着演,接着演。
其实露天演出是很辛苦的,尤其是隆冬时节演夏天的戏。
有一次抗敌剧社在平山县寨北村演出大型话剧《日出》,一万多名观众冒着纷飞的大雪观看演出,三个多小时的演出,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
可谁也不知道,那些身着单衣的演员,回到后台后,即便是围坐在炭火炉旁也冻得瑟瑟发抖。只能嚼几口干辣椒来抵御严寒。
演员们不知道,聂司令员也在台下观看演出。
演出结束后,聂司令员走上舞台,与演员们一一握手,祝贺他们演出成功。
当时给观众们留下印象最深的,是女主角方碧。聂司令员称赞她“演得很好,很真挚”。
在舞台上落落大方,还能自己编写剧本的方碧,一时间竟不知所措,有些语无伦次的回应道:“我演的不好,不很好,很不好”。
方碧的回答,引来台上台下一片善意的笑声。
这些抗日剧社的演出地点,并不局限于根据地内,他们经常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到日军重兵盘踞的据点附近进行演出。
当然大张旗鼓是不可能的,普通农户家的庭院,一块日军岗哨看不到的打麦场,都是剧社演出的舞台。
一块白布当做背景,就在鬼子眼皮底下,演员演得投入,观众看的津津有味。
有个叫张文苑的演员后来回忆说:我们剧社有20多人,演出使用的道具、戏服,一头小毛驴就能驮走。
演员们除了人手一支手枪外,男演员还多带着一把锋利的镰刀。女演员带一把锋利的剪刀。
剪刀是最后时刻留给自己用的,反正不能活着落到鬼子手中。
镰刀是用来割幕布绳子的,幕布是剧团最贵重的道具,如果鬼子来了,用镰刀割断幕布上的绳子,带上幕布就跑。
深南县有个东蒿科村,村南是日军重兵防御的铁路线,村北是日军岗哨林立的沧石公路。村东村西的魏家桥村和西阳台村,都有日军设立的据点。
即便是小小的东蒿科村,在村南大路口也有鬼子的炮楼。
演员们冒着严寒来到村子里,村干部早就在村北搭建起一座简易的舞台,台下挤满了来看演出的当地百姓。
先是演出独幕话剧《祖国儿女》,剧情是一对年轻的兄妹被日军掳去,受尽严刑拷打却大义凛然,怒斥日寇、汉奸,最后壮烈牺牲。
随后又演出话剧《石德线上》。
这两个剧目,都是根据当地发生的真实事件改编的。普通百姓感同身受。
开始时演员们还尽量压低声音,担心被日军发觉。后来演到高潮处,演员和观众都忘却了危险,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不绝于耳,为了烘托气氛,伴奏的锣鼓声也敲得震天响。
但近在咫尺的鬼子,仿佛睡着了一般,将近三个小时的演出,始终没看到他们出来捣乱。
第2天一大早,50多名伪军弃暗投明,携带武器投奔了八路军。
原来据点里的鬼子听到锣鼓声,根本没想到是八路军剧团在演出。错以为是村里的百姓办婚事。于是敦促据点里的伪军来探听虚实。
结果伪军们看了演出后,深受感动,从而作出弃暗投明的选择。
到了1939年春季,一个新的难题摆在各抗日剧团面前,可供他们演出的曲目太少了。
为了解决这个难题,有的剧社还下大力气排练了根据外国名著改编的《钦差大臣》、《巡按》等曲目,结果老百姓看了一头雾水,不知这些外国人为什么啰啰嗦嗦。
有的剧社还将当年在上海轰动一时的《出走的安娜》、《阿Q正传》等曲目重新排练后演出,结果还是曲高和寡,老百姓看得莫名其妙。
“一定要创作出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剧目”!这是聂司令员看了外国题材的大型话剧《夏伯阳》后发布的命令。
于是以梁斌为代表的,一大批文学青年,加入到抗日剧社中来。
梁斌根据《探清水河》改编的《缝棉衣》。以及根据《妈妈糊涂调》重新填词《五劝妇女歌》。贺绿汀创作的《义卖歌》。吕骥谱曲的《边区儿童团歌》。沈雁写的《夫妻俩》,傅铎创作的《游击组》等作品横空出世。
演出内容也不再局限于话剧、歌曲。新增添了当地百姓喜闻乐见的河北梆子,哈哈腔等新编曲目。
1941年3月,年仅21岁的八路军区长黄炳伦,又名黄刚,不幸被俘。被日军枪杀于景和镇街头。
那天是景河镇大集,临刑前,黄刚当着无数百姓的面,慷慨激昂的唱了一段自己填词的河北梆子:
“父老乡亲且听真,
咱们同是中国人,
一个天来一个地,
一个祖先一条根。
现如今,鬼子闯进咱家门,
杀我同胞烧我村。
狗汉奸,实可恨,认贼作父丧天伦……”
一曲未终,枪声响起。围观百姓无不唏嘘不已。
黄刚的绝唱,又成为各抗日剧社难以逾越的高峰,每次演出,这成为观众们必点的保留曲目。
皖南事变后,有个国民党军高级军官讽刺八路军“游而不击”,抗战剧团是“商女不知亡国恨”。
对这种毫无根据的指责,是不值得反驳的。但是从侧面也反映出,各抗战剧团歌唱类节目太多,缺少有故事情节的剧目。
为了鼓励大家创作出更多的优秀剧目,1941年5月27日,以《冀中一日》为题的大型征文活动,正式拉开帷幕。
征文活动大受欢迎,男女老少齐上阵,每天都有十几麻袋的投稿,用牛车拉了送往编辑部。
编辑们认真负责,从浩如烟海的投稿中,选择优秀作品结集出版。
梁斌、孙犁、杨沫、魏巍、秦兆阳、王林、远千里、李培基、沈云、克明、刘流、冯志、路坎、海默、李英儒、刘光仁、商展思、徐光耀等40多名青年作家在征文比赛中脱颖而出。
也许现在很少有人知道这些人的名字,可他们的《红旗谱》、《荷花淀》、《青春之歌》、《野火春风斗古城》、《小兵张嘎》、《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冲破黎明前的黑暗》、《烈火金刚》、《战斗的青春》、《赤金》等经典作品,在当年可是家喻户晓的。
征文活动先后搞了一年多。1942年5月,日军对冀中根据地进行了规模空前的“五一大扫荡”,为了保存实力,八路军各主力部队相继撤出冀中。征文活动这才戛然而止。
1942年5月中旬,转移到山西的抗敌剧社,在崞县(今原平市)神岗头村演出时,被村里的汉奸出卖,遭到日军的突然攻击。
方碧等六人壮烈牺牲,才华横溢的编剧崔品之,重伤被俘后坚贞不屈,英勇就义。
聂司令员惊闻噩耗后,以个人名义发来唁电。并嘱咐有关部门:全力救治受伤人员,积极营救被俘人员……。
那些没有随部队撤出根据地的抗日剧社,在战斗中都蒙受了很大的损失,但他们没有气馁,自发的组织起来,成立了规模宏大的前线剧社。
演员们演出时都是带枪的,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大“扫荡”后不到一个月,留在冀中打游击的王亢之,就在深泽县北冶庄头村的地道里,完成了《黎明报》的创刊印刷。
创刊词是用红色油墨印刷的:我们是插在敌人心头上的利剑,坚决抗日,绝不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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