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理/陈达)90多年过去,这么久的时间,足以令人淡忘东北沦陷期间,在日本帝国主义的严酷统治下,当地人民遭受的14年苦难。关于伪满洲国“勤劳奉公(仕)”抓劳工的旧事,也已隐藏在历史深处,鲜为人知。现将1945年4月拜泉县伪国民高等学校四年甲班曲录福同学“勤劳奉仕”的回忆,兹录如下,以备后人鉴察。

“勤劳奉公队”溯源

“勤劳奉公队”溯源

伪满时期,日本帝国主义以“勤劳兴国运动”的名义,建立了所谓的“勤劳奉公(仕)队”制度。

伪满时期,日本侵略者为了扩大侵略战争的需要,假借“勤劳兴国”之名,于1942年11月18日由伪国务院颁布《国民勤劳奉公法》及《国民勤劳奉公队编成令》,正式确立“勤劳奉公”制度。

服役对象:凡年达20岁至28岁(身残者、精神病患者除外)未被征召国兵的男性青年(国兵漏子)都有义务参加勤劳奉公队(简“勤奉队”)。1945年3月11日该法修改,将年龄长到30岁。

服役期限:每年4个月,3年累计12个月,必要时可无限制延长。

劳役范围:军事工程、铁路公路、水利、造林、垦荒、秋收等,凡军事战争所需,皆驱民力以奉之。

“勤奉队”制度,不仅施用于国兵漏子,到1943年后,在校学生也不例外。

1943年12月23日,伪国务院再颁《学生勤劳奉公令》,先在大学施行,后扩至伪国高:劳役天数不足,不准毕业;有意逃避,治罪并科罚金。从此,莘莘学子亦成苦力。

据,当年就读于拜泉伪国民高等学校(简称伪国高)四年甲班的曲录福回忆:1945年4至8月间,他与同学一道被征往克山县某农场,奉令参加所谓“勤劳奉仕”。

那年4月间,奉北安省教育厅令,伪拜泉县国高校方对高二、四年级生实施体检,每级择其壮者50人待命。小曲同学体检合格,却不知去向,更不知祸福。有同学惴惴:“怕是要拉去当兵。”也有人低声:“怕是‘勤劳奉仕’。”众说纷纭,惶惶不可终日。

数日后,学校贴出布告:四年级甲、乙两班共50名学生,悉赴“勤劳奉仕”,限自带行李,翌晨到校集合。一纸文书,便决定了他们此后四个月的命运。

克山劝农模范农场

启程那天,校门前的空地上停着两辆汽车(大板车),吴元伯老师挥手示意,让小曲同学和大家鱼贯登车,开动的汽车一路颠簸着驶向克山县城东北角的那片陌生土地。

车终于停下,眼帘前出现的木牌上,写着白底黑字的“北安省立克山劝农模范农场”字样。

据说:这个农场是在1944年遭抗联夜袭后,从二龙山(今属德都县)整体迁移过来的。由北安省次(副省长)甲谦介(日本人)直接坐镇领导,伪满农大毕业的高等官试补赵金壁具体负责农科工作,全场工作人员约有二十名,其中六名日本人,两名鲜族人。有十几名农工,耕种土地20多垧,还养一些牲畜(马、羊、猪),耕种的作物有大豆、玉米、小麦、高粱、土豆等。农工主要负责播种,趟地和饲养牲畜,剩下的活让全靠勤奉队的学生去干。

农场是壕沟围出的世界。五尺宽、五尺深的土壕像一道结痂的伤疤,圈住了二十多间青灰瓦房。农场方安排拜泉县来的学生全住在西厢房北头,南头住的是绥化县伪国高学生。大门西侧住的是日本开拓女塾,都是战争中离开亲人的一些寡妇与孤儿,他们种一、二垧菜园。克山勤奉队员在农场里住的是不烧火的潮湿土炕,喝的是臭井水,吃的是一半谷子的小米,生活条件很是艰苦。

有日伪技术人员主要监督学生们干活。畜牧科技佐是个朝鲜人叫白原太浩,每天哭丧着脸,蛮横无理还爱骂人,大家都叫他“二鬼子”。农场有几个日本鬼子在克山街里住,来往不定,也不知他们每天干啥。但鬼子们的脸上都挂着愁容,不知是否是担心哪天上前线送死去……

在“勤奉队”里服劳役

在“勤奉队”里服劳役

旧历五月节前后,老天像撕破了口子,大雨连旬不歇,学生们蜷在潮得能拧出水的屋里。天偶尔放晴,立刻被鬼子赶下地锄草。田里,大家裤腿子一湿半截,锄头一戳一个深窝,土黏得拔不出脚,实在没办法队员们也就用“花打板带冒锄”,糊弄“洋鬼子”。

暴雨汇成的山洪,一夜间冲垮克山城里的半条街,两百多人被卷走,箱笼家具漂得满河都是。有同学上街买东西时,只见商号门前晾满被水泡胀、冲湿的货物。连日阴雨断了柴,农场里的学生锅灶常冷,断顿成了常态。

某天场部要人去放马。级长(年级的大队长)王泰勤拍着曲录福的肩膀:“曲同学,你庄稼院出身,马性熟,你去吧。”听话的小曲接过两条麻袋、一盘马鞍子,从此与一匹温顺的大红马相依为命。雨再猛也得出门,否则二鬼子的皮靴就会踹到脊梁上。

没完没了的雨声里,病号和想家的哭声此起彼伏。吴元伯老师被陈殿源老师替回县公所办事,再没露面。

8月11日这天,场部突然通知:次日全体成员去克山北门外女高操场,参加日本人搞的“勤劳仕学生雄壮会”。

翌日的会场,聚集了克山男女国高加上拜泉、绥化的勤奉队,黑压压有二百多号人,脚下的操场能踩出泥浆。

一辆黑色小轿车溅着水花冲进会场。车门开处,下来个穿黄呢的伪省教育厅次长。克山伪女高校长哈着腰引他上台向大家训话,喇叭里叽里咕噜蹦出“大东亚共荣圈”“圣战完遂”“日满一心”之类的鬼话。由于没有翻译,戳在泥地里的同学们,听得半懂不懂。

话至半截,次长突然被秘书叫去到办公室接电话去了。当次长从办公室出来,连头也没回,钻进轿车一溜烟,跑了。

此举,弄得大家莫名其妙。女高校长愣了片刻,才宣布休会:“今日放假,何时再开,另候通知……”

日本鬼子垮台啦

日本鬼子垮台啦

散会后,这群拜泉籍学生挤进克山街里的食品厂买些玉米面饼干,全当回程干粮。刚走到东门,遇见伪警察所长(拜泉人),他把大家叫进屋,说:“你们是拜泉来的吧?还在这干啥?苏联军分三路进来20万,还不赶紧往家跑!”

消息像火星落进干草,既叫人狂喜,又教人发慌。同学们一路踩得泥水四溅,冲回农场。级长王泰勋当即拍板:行李打包、下锅做饭,今晚宿在克山街,明儿一早动身回家。

锅里的水刚冒泡,忽闻“二鬼子”来了。大家忙收拢喜悦赶忙把行李抖开,照样铺好,假装象往常一样,若无其事的扫地、做饭和休息。

“二鬼子”进屋后,眼珠子在屋里滚了两圈,说道。“今晚大家要轮流站岗,谁敢偷懒,军法从事!”奉仕队的同学们齐声应“是”,声音却像漏风的老风箱。

夜深了,雨脚如麻。没人敢高声议论“满洲国要完”这个话题,可那五个字在每个人心里翻跟斗。有人嘀咕:老师没回,南门外涨大水,桥都冲没了,怎么回?正说着,屋外岗哨同学猫腰进来,压着嗓子:“天上有灯,飞机!”有好奇的人出外观看,只见一点红灯在高空缓缓北去,像一颗迟到的星。

连日劳顿,令兴奋过头的同学们也终于抵不住困意,横七竖八睡去。

再睁眼已是8月12日清晨。绥化籍的同学连夜随老师走了。级长王泰勋把袖子撸到肘弯,对大家说:“抓紧时间做饭,雨停下咱们也往家走。行李是用马驮,还是用二马车拉,你们随便!”饭后云收雨歇,大家哄抢二马车。小曲同学一把牵住那匹枣红马,同乡何子有把行李压在马鞍上。小曲牵缰,小何挥鞭,泥点溅起一路褐花。

一路辗转,风雨兼程。

8月16日,几辆胶轮马车把克山勤劳奉仕队的同学们拖进了拜泉县北门。抬头一看,满城青天白日旗,呼啦啦地响。这时,大家才敢放声喊:“满洲国倒了!祖国解放了!”

终于回到了离开了4个月的家,曲录福因连月睡潮炕,浑身长满疥癣,痒到骨头缝里,治了一个多月才痊愈。

参考资料:《拜泉文史资料》中的曲录福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