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初夏的傍晚,雨刚停,许世友压低嗓子说:‘老江,你这样搞,总要吃苦头!’”这句话在南京空军大院的廊檐下回荡了很久,江腾蛟却只是抖了抖烟灰,闷声一句“放心”。谁也没料到,这场针锋相对为他后来十八年的高墙生涯埋下伏笔。

要说江腾蛟的出身,1919年11月2日,湖北黄安半夜鸡叫声里,他呱呱坠地。黄安后来被称作“将军县”,可那时只是穷山沟,娃儿们裹着破布满山跑。1927年11月黄麻起义一声枪响,让八岁的江腾蛟眼里猛地点亮火光,他死缠活赖跟着乡亲混进“红小鬼”通信班,背着比身子还长的小旗到处递口信。

11岁“转正”,组织把他塞进医疗救护组图个安全。可小伙子性子野,天天嚷着要抬枪上前线。1937年大部队北上抗日,他终于挤到红28军步兵连。山西高平一仗,他带一十几号人硬顶日军两个中队,眼看子弹打空,他冲到敌壕把缴来的轻机枪反甩回来——后来不少同辈回忆,“那年,他的个头才到枪托”。

战争一层层把人磨亮。辽沈、平津,他都是领头冲。1955年第一批授衔,人民大会堂灯光下,他戴上少将肩花,换上崭新的55式军装,兴奋得直抚袖口。那身蓝灰呢料制服对他而言不仅是荣誉,更像铠甲,卸不下来。

风向却在1966年骤然翻转。南京军区空军政委——这个听上去风光的职位,让江腾蛟一步踏进旋涡。他和时任空军领导吴法宪眉来眼去,背后又与地方大小干部搞应酬,许世友骂他“招待所所长”并非虚言。毛主席看完简报后批道“此人不可重用”,一句话重若千钧。

1971年“九一三”事件爆炸性曝光,江腾蛟卷进调查,被指“通林派”。1973年秋,他被开除党籍,法庭上宣判十八年。冰冷号子里,他回想往昔,常跟狱友念叨一句:“我这辈子,最对不起那身军装。”55式制服在军事博物馆静静封存,那条细肩章仿佛也把门关死。

时间推到1989年。因患严重肝病、认罪态度良好,他提前获释。中央军委给他在太原安排居所,妻子李燕平带着孩子赶来团聚。他才发现,墙外的阳光原来并不刺眼。没多久,他主动写长信给原部队,说明昔日错误经过,请求把个人战史资料全数捐归档案馆。那些年,他常坐在窗前发呆,对熟人说:“我欠组织的,不是几页检查能补。”

转眼进入新世纪,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却始终念念不忘“再看看那身55式军装”。2009年4月,病情恶化被送进北京朝阳医院。5月初,他拉住妻子的手:“帮我向组织提个请求,能不能——最后穿一次?”李燕平当夜写信,由医院传真上报。军委办公厅收到后,也犹豫,终究念及其早年战功和悔过诚意,批示两个字:“同意。”

5月8日清晨,工作人员把保存良好的55式军装送到病房。那套制服早已停产,只能借助旧档案尺寸复原。医护搀扶他坐起,慢慢套上上衣,再给他理好帽徽。镜子里的人满脸沟壑,却露出少年般的笑意。他对旁人轻轻说:“好像又回到大会堂。”当晚21时06分,监护仪曲线归零,江腾蛟在标志性的蓝灰色中合眼,无声无息。

很多老兵听说此事后长叹:军装可以脱,但信念不能丢。55式军装是共和国第一次大规模授衔的象征,穿上它意味着保家卫国,也意味着自律和清白。江腾蛟年轻时披荆斩棘,晚年却因一念之差跌落谷底,又在忏悔与宽宥之间结束生命。世事云谲,可那件军装背后的荣辱取舍,却清清楚楚写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