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子最重要的弟子,大概是七十多人。这一准确数字有两种口径。一种是七十二人,一种是七十七人。李零先生按照他们跟随孔子求学的时间先后,分成三批弟子。其中的第一批是在孔子三十五岁之前,居住在鲁国时招收的,一共有五个人。其中有一个叫颜无繇,只比孔子小六岁。他是孔子所有学生里年纪排第二的。颜无繇就是颜回的父亲。

第二批弟子,是孔子三十六岁至五十四岁之间招收的。在这十九年里,他短暂地去过齐国,不得志而返回家乡,但是又尚未开始周游列国。这段时间他招收了八名弟子,颜回就在里面。孔子的弟子里,除了颜无繇颜回父子,其他颜氏也有不少。孔子的夫人也是颜氏女。所以这两个家族,可能关系一直比较亲近。《论语》里有一篇,将十位弟子按特长归为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科。颜回被归在德行科。这说明,至少在孔门内部,大家都比较一致地认为,颜回这人,品德是一流的。而在这四科里,孔子本人也对德行科更偏爱。假如德与能二选一,孔子肯定会把德放在更突出的位置。后面三科的弟子,《论语》里都记载了不少孔子批评的话,但对于颜回,孔子只有满口的称赞。

最众所周知的称赞,是这条。“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这是夸颜回安贫乐道。普通人最害怕物质条件差,受穷困之苦,颜回却能乐在其中。颜氏大约也是没落的士族,生活一直比较贫寒,和孔子之家倒是挺门当户对。注意这句话里,孔子对颜回的评价是“贤”。这个字挺有意思。你有没有发现,“贤”字的下半部分结构是一个贝壳的“贝”字。对汉字熟悉的朋友都知道,“贝”组成的字多半和钱有关,比如财富的“财”,购买的“购”,赚钱的“赚”,还有贿赂,两个字都是。其实“贤”的本义也是如此,是指多财。所以“贤”字放在这里形容饥寒交困的颜回,假如是本义的话,有一种特别阴阳怪气的效果。当然,这是一个玩笑话。孔子用的,是“贤”字的引申义,指精神世界丰富。虽然颜回的物质世界十分简陋,但他用强大内心战胜了环境的残酷。

我们还可以侧面了解一下,“贤”字在孔子的评价体系里,大约是一个什么分量。子贡曾经问孔子,子张和子夏两人谁更贤。子张子夏是什么人呢?他们可能是传播孔子学问最广最有效的两名弟子。但孔子对他们的评价是:子张太过了一点,子夏略有不及。但是“过犹不及”,两个人离真正的贤,都有差距。但是孔子说起颜回,毫不吝啬,“贤哉回也,贤哉回也”,反复赞叹了两遍。孔子还把“不食周粟,饿死首阳山”的伯夷、叔齐二人,评价为“古之贤人”,认为他们求仁得仁。我们都知道,“仁”是孔子始终追求的极高伦理道德。伯夷、叔齐是得仁的贤人,而颜回也和他们一样,得到了“贤”的评价。可想而知,他在孔子心中的分量。

作为最受器重的学生,颜回也和老师请教过“仁”这一追求。孔子先是告诉他:什么是仁呢?克己复礼就是仁。“复礼”容易理解,就是一切合乎礼制。“克己”两个字,通常解释为克制自己的欲望。而傅佩荣先生认为“克”类同“靡不有初鲜克有终”的“克”,“克己”表示让自己能够。两种解释逻辑其实是相通的,都在强调,仁就是处处用礼制对标、校准自己的行为。颜回又请教应该怎么做,孔子答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动。”一切言行,不要违背礼制。孔子也是先讲定义,再具体分析,很科学的教课方法。颜回听了以后,郑重地承诺:弟子虽然愚钝,一定会谨遵老师的教诲去做。

那么,颜回对于孔子所说的“仁”的标准,究竟做得怎么样呢?也有一条《论语》可以参考。“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三月”应该是一个虚指。孔子说,颜回能够几个月都守着仁的准则,不违背。至于其他人,几天就忘乎所以了。由此也可见,孔子对于颜回的评价,确实是超拔于所有弟子。

《论语》里和颜回有关的语录,一共有二十一条,要么是单独赞扬肯定,要么是和他人对比,最终得出颜回更胜一筹的结论。唯一带点批评口吻的,是这么一条。“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于吾言无所不说。’”孔子说:颜回这个人啊,我说什么他都听得乐滋滋,没有异议,也不提意见,所以对我没有什么帮助。这一点其实从上面颜回问仁的例子也能看出来。孔子说什么,颜回就虚心地接受什么,并且十分虔诚地遵循。只不过孔子这句批评,很多人都听出了其中“凡尔赛”的情绪,看起来是惋惜颜回的不足,实际上充满了对自己和对颜回,这种师徒关系的双重骄傲。

而且实际上,颜回对孔子并非一点帮助都没有。因为在另一个场合,孔子还有另一番话。“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而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孔子说,我和颜回经常一聊就是一天,他一句异议都没有,看起来傻傻的。但是观察他离开之后怎么去实践的,经常有一些新的思考和发挥,原来他并不笨啊。这句话,同样是明贬暗褒。不仅夸颜回大智若愚,还顺带着赞扬了他的谦虚,以及弟子对老师所执的尊敬。

这些例子里,无不流露着孔子对颜回这名爱徒的欣赏和偏爱。但很可惜,天不遂人愿。晚年的孔子遭遇了一连串命运打击。先是六十九岁时,儿子孔鲤死了。七十二岁时,颜回也死了。他生理上的儿子,学术和精神上的儿子,都比他走得要早。他得知颜回死讯,失声痛哭,反复高呼“天丧予,天丧予!”觉得是老天在惩罚自己。在参加颜回丧礼的时候,他抑制不住地痛哭,超过了礼制的规定。因为丧礼对不同身份的亲友,都有严格的标准。所以旁人劝他说:夫子您哭得过于悲伤了。孔子抹着眼泪,恍惚回答说:有吗?我不为他悲痛,还能为谁悲痛呢?一个最提倡克己复礼的老人,终于在晚年为最爱的弟子,决然违背了一次礼制。

颜回死的那年,还是传说中孔子万念俱灰,绝笔春秋之年。虽然这两件事的先后关系其实不好断定。但我更愿意相信颜回之死,也是他万念俱灰的因素之一。如果说“天丧予,天丧予”是悲伤突如其来时的哀鸣,还有另一段话,则是晚年孔子痛定思痛后平静的绝望。季康子问他弟子中谁比较好学。他淡然答道:曾经有个颜回好学。不幸短命死了。现在,没有这样的人了。是的,颜回死后,孔子的世界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