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宋徽宗宣和二年(1120年)郑可简创制出被誉为“天下第一茶”的团饼茶“龙团胜雪”开始,这种工艺繁复的贡茶便不断精益求精,在宋徽宗时期达到极致,其价值甚至超越黄金,一饼难求。然而,这段属于龙团的辉煌历史,最终在明太祖朱元璋洪武二十四年(1391年)的一道诏令下宣告终结。朱元璋以“减轻茶户劳役”为由,下令:“岁贡上供茶,罢造龙团,听茶户惟采芽茶以进。” 这意味着官方正式废止了耗费巨大的团饼贡茶制度,转而推广散茶(芽茶)。
朱元璋做出这个决定有其背景。虽然他声称是为了减轻茶户负担,但更深层的原因可能与他出身草根、深知民间疾苦、崇尚节俭的个性有关。奢靡耗时、价值更多体现于工艺而非实用性的龙团,显然不符合他的理念。而且,这位开国皇帝本身似乎对精深的茶艺也缺乏兴趣。
宋代并非只有龙团这类团茶(也称“片茶”)。《宋史·食货志》明确记载当时有“片茶”和“散茶”两类。散茶是未经压制的茶叶,制作相对简易,主要产于淮南、归州等地,饮用时蒸青后用沸水冲泡即可。而龙团作为顶级片茶的代表,其制作工艺则极其复杂繁琐。根据宋人赵汝励《北苑别录》和宋徽宗《大观茶论》的记载,需经过蒸茶、榨茶(去茶汁)、研茶(磨膏)、造茶(入龙凤模压饼)、过黄(烘烤定型)、烘茶等六道核心工序,追求“涤芽惟洁,濯器惟净,蒸压惟其宜,研膏惟熟,焙火惟良”的极致。这种耗时费力的奢华工艺,在朱元璋的实用主义视角下,自然成了改革的首要目标。
朱元璋的废团诏令,成为中国饮茶史上一个极其重要的转折点,深远地影响了后世茶叶的制作和消费方式。明代的茶事发展大致可分为明初和明中晚期两个阶段。
明初(大致从洪武到成化年间),饮茶方式仍然延续着宋代的点茶法。明太祖第十七子朱权所著的《茶谱》详细记载了点茶的程序,如“注汤小许调匀”、“旋添入,环回击拂”(即调膏、注汤、击拂),以及所需的器具,如炉、磨、碾、罗、筅、瓯、瓶等,与宋代基本一致。关键的变化在于原料:朱权使用的茶粉是直接将散茶(叶茶)碾磨罗筛而成,不再依赖预先制成的团茶。点好的茶汤盛于大茶瓯,再分酌到小茶盏中品饮,有时还会加入花蕾以增添香气。
在茶器方面,宋代备受推崇的建盏虽不再是绝对主流,且早在洪武二十一年(1388)写成的古董鉴定书《格古要论》中就批评其“体极厚,俗甚”,显示出审美上的疲劳,但其历史地位犹存。永乐四年(1406年),明朝皇帝还将建盏作为国礼赐予日本足利义满将军(记载于《大明别幅并两国勘合》),说明它在明初宫廷茶事中仍占有一席之地。朱权在《茶谱》中比较茶盏时,认为类似建盏的“淦窑”(吉州窑)产品注茶不清亮,更推崇景德镇瓷(“饶瓷”)“清白可爱”的效果。
明·吴经提梁壶 南京市中华门外大定坊马家山吴经墓出土
到了明中晚期,点茶法逐渐销声匿迹,被更为简便直接的“瀹饮法”(即散茶直接冲泡法)所取代。这一根本性转变的发生有两个重要基础:一是制茶技术的进步,如炒青工艺的发展,显著提升了散茶的品质,使其能更好地展现茶叶的本真风味;二是文人审美观念的转变,他们开始倡导回归茶之“真香”与“真味”。生活于嘉靖、万历年间的文人田艺蘅(著有《煮泉小品》、《留青日札》)在《煮泉小品》中明确批判团片茶:“皆出于碾铠之末,既损真味,复加油垢,即非佳品,总不若今之芽茶也。盖天然者自胜耳。”他对建盏的评价则更为负面,在《留青日札》中直斥“建安乌泥窑品最下”,这代表了当时主流文人的审美取向。
明代 文伯仁《品茶图》局部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
瀹饮法的普及也带动了茶器风尚的革新。轻薄雅致的景德镇瓷器成为绝对主流,尤其是白瓷(青白釉、甜白釉)和青花瓷最受欢迎。明人茶诗中常用“雪”、“玉”来形容这些茶盏的色泽质地,例如宣德窑的茶盏被誉为“质厚难冷,洁白如玉”。流传至今的实物如大英博物馆藏的嘉靖“坛盏”、台北故宫藏的嘉靖青花婴戏图套杯、上海博物馆藏的嘉靖青花松竹梅三羊图杯、四川平武出土的景泰青花岁寒三友纹托杯等都展现了这种风尚。同时,冲泡散茶所需的茶壶开始兴起,南京出土的明嘉靖吴经墓提梁壶就是早期紫砂壶的重要实例,标志着紫砂器的兴起。
明晚期 | 徐文锡 桂花砂四方宫灯壶
明代的饮茶变革同样深刻影响了日本茶道的发展。日本茶道后来主要分为两支:抹茶道源于宋代点茶法,由12世纪末的荣西禅师传入,并在16世纪后期由千利休集大成;而煎茶道则直接源于明代中晚期的瀹饮法(散茶壶泡法)。它由江户初期的隐元禅师传入日本,起初影响不大,直到18世纪末,经人称“卖碳翁”的柴山元昭等人努力,融汇了抹茶道的形式美学并注入了精神内涵,才真正确立其地位。到天保年间(19世纪上半叶),煎茶道形成了师承流派。与形式严谨的抹茶道相比,煎茶道不拘泥于固定茶室,使用茶壶泡茶,形式更简洁自由,更注重饮茶时的自然心境与个性表达(奉行“茶有真香,无容矫揉”),追求“简洁方便”与“尊重美”的统一。这种精神内核与明代中晚期文人追求茶之“真味”的理念高度契合。
朱元璋废除团茶贡制的诏令,不仅是出于减轻民负的考虑,更无意中引发了一场深远的饮茶革命。它终结了宋代极致奢华的团饼茶时代,推动制茶工艺向提升散茶品质的方向发展,最终促成了简便自然的瀹饮法成为主流。这重塑了茶器审美,使人们从推崇厚重的建盏转向青睐轻薄的白瓷与青花,并深刻影响了日本煎茶道的形成。这场变革的核心,是从追求繁复工艺的象征性价值,回归到重视茶叶本身的风味与饮用体验,标志着中国饮茶文化进入了一个更普及、更注重天然本真的新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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