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8月,杨村云底不到三百米,还飞不飞?”警勤小声问。张廷发扔下望远镜,回答干脆:“照旧,准点起飞!”一句话,把现场所有忧豫压了下去,也定格出他接掌空军后最硬气的身影。

一年多前,马宁被免去司令员职务,空军高层出现真空。中央决定在恢复领导职务的老将中物色人选,张廷发进入视线。有人担心他离开作战一线多年、身体又拖过旧伤,能不能顶住局势。邓小平拍了板:“这人行。”就这样,1977年初夏,他成为第五任空军司令员兼党委第一书记。

在很多飞行员眼里,新司令员的名气并不来自蓝天,而是长征路上那条差点要命的左腿。1928年,15岁的张廷发跑到对面教堂报名红军,随即卷进湘赣边的枪火;长征途中,伤口溃烂,他硬是绑着木棍翻雪山、过草地。那份倔强被战友们私下称为“铁脚板”,后来就连邓小平提到他,也常用这个外号打趣。

抗日岁月里,张廷发已在386旅担任作战科长。他手里那支粗头铅笔,画出的分队路线弯弯曲曲,却能让敌人处处扑空。1942年冀南“大扫荡”,小股日军打算夜袭八路军指挥部,他提前探知动向,把主力悄悄撤到村西高地,三天后全员脱险。这一仗后,刘伯承给他回电说:“战术合度,胆识尤佳。”一句评语,从此流传在师部。

解放战争中,张廷发随刘邓大军南下。他主动请缨去桐柏山区,“让我试试能不能啃最硬的骨头。”半年时间,第三分区拔掉大小据点二十余处,民兵扩编三万。电报传到中央,署名“邓”,简短却肯定:“桐柏之胜,精神可嘉。”

新中国成立后,陆军出身的张廷发忽然被调进空军,先任第一副参谋长,后升副司令员。对着陌生的雷达、航迹图,他皱着眉连夜补课,时常直接睡在作战室地板上。1955年授衔时,他是空军系统最年轻的少将之一。正当事业蒸蒸日上,特殊年代风浪袭来,他被下放到北大荒农场。冰天雪地里,他在日记里写下两行字:“不能飞,就让心在空中飞。”

1973年复出,空军已经出现“灯亮人散”“机多机坏”的尴尬局面。邓小平找他谈了足足两个小时,末了叮嘱:“不让野心家抢走指挥棒。”张廷发点头,却只回了三个字:“请放心。”此后四年,他在政委岗位上暗暗蓄力,修订训练大纲、恢复机务考核、重点培养夜航骨干。等到1977年接任司令员,他要的不是磨合,而是加速。

杨村那场低空大检验,张廷发本人坐在塔台里,全程盯秒表。八架歼六掠过跑道,改大坡度爬升,随后一气呵成俯冲、横滚、筋斗。邓小平放下望远镜,用极轻的福建口音说:“不错!”旁人听得出来,夸奖也带着一丝解气。

紧接着1979年,对越自卫还击战中,空军主要承担战略威慑和侧翼防护任务,作战规模受限,却更考验机动和保障。张廷发把前线机场当成战斗群来指挥,要求“雷达车跟着机群走,油料泵跟着雷达车走”,结果整场作战一次未出现停飞故障。军委给空军的评语是“机动迅速,支援到位”,这八个字让不少老飞行员红了眼眶。

1984年国庆阅兵前夕,北京突起浓雾,能见度跌破五百米。有人建议把空军受阅梯队推迟。张廷发摆手:“训练时遇过更差的天气,今天飞就对了。”12点整,第一编队穿云而出,机翼尖端灯光一线排开,场内鸦雀无声,随后礼炮响起,全场爆发掌声。阅兵结束,中央领导握着他的手说:“老张,又让我们省心了。”

退出现役后,他仍以中央军委常委的身份跑机关、下部队。1995年心脏动了两次手术,他刚出ICU就让护士把军报拿来。家人劝他歇着,他摆一摆手:“还想多看几年飞机。”这句话后来成了子女的记忆标签。

张廷发的大儿子张建民,上世纪八十年代从空军航空兵团长一路升至副军级。有人说他走的是“父亲的路”,张建民却回答:“我走的是飞行员的路,只是恰好和父亲并行。”局外人听来谦虚,其实暗含军人的骄傲。

2006年7月,张廷发在北京病逝,终年93岁。告别仪式上,礼兵托起的是一级上将军服,肩章无声,却压得人心口发沉。行过军礼的飞行员说:“他当年要我们豁出去抢时间,结果他自己把一辈子都搭进去了。”

如今提到空军现代化的起点,人们常想起那句简短的指示——“脱几层皮也要追上去”。它没有豪言壮语,却像机翼下卷出的气流,飞过时留下痕迹,久远而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