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春天来得早,杨柳刚冒绿芽,地里的麦苗就蹿得老高。
记得是3月2日那天上午,我开着农机站那辆响声如雷的拖拉机,后斗放着个铁笼子,里面装着那头宝贝公猪“老黑”。在我身旁放着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是酒精棉、镊子,还有个红皮本子——那是我的配种登记册。
“文龙,今儿个去魏家屯,魏老五家的老母猪等着呢,别耽误了时辰。”出发前,兽医站的李站长拍着我肩膀嘱咐。
我叫高文龙,是镇上兽医站的学徒,跟着李站长学了两年,别的没学会,给猪配种这活儿倒是练得熟门熟路。
从镇上到魏家屯有十里地,土路坑坑洼洼,我坐在拖拉机上摇摇晃晃。
老黑在笼子里哼哧哼哧喘气,时不时用硬邦邦的鼻子拱笼子,它是兽医站的功臣,方圆十里的母猪配种都靠它,吃的比我还好,顿顿有豆饼。
快到村口时,远远看见个穿蓝布褂子的老汉蹲在歪脖子柳树下抽烟,见了我就直起腰:“是兽医站的小师傅不?我是魏老五。”
我停下拖拉机,揉揉发麻的腿:“魏大爷,我是高文龙。你家母猪在哪儿?”
“在院里呢,跟我来。”魏老五笑道。
村里没拖拉机开的路了,我只得把老黑从笼子里赶了出来。
魏老五领着我往他家走,路边已有不少油菜花开了,蜜蜂嗡嗡地闹,几个穿花袄的妇女蹲在井台边捶衣裳,见了我和老黑,都嘻嘻哈哈地笑。
“哟,老五,给你家老母猪请‘姑爷’来啦?”
“这黑猪看着真壮实,保准能下十个八个崽!”
魏老五红着脸摆摆手:“别瞎说,人家小师傅看着呢。”
我假装没听见,心里却有点发窘。
这活儿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被人打趣,刚开始还脸红,后来也就习惯了。
魏老五家的院子挺大,土坯墙头上爬着南瓜藤,几只老母鸡在院子里刨食,看见老黑吓得扑腾着躲开。
他家猪圈在院子西头,用石头垒的,里面站着头白母猪,肚子圆滚滚的,见了老黑就哼哼着往栏杆上撞。
“就是它,”魏老五蹲在猪圈边,指着白母猪说,“去年下了窝崽,卖了不少钱,想着让它再下一窝。”
我打开帆布包,拿出体温计插进母猪肛门,又翻看它的眼睛:“发情正好,今儿个配准了,三个多月就能下崽。”
说完,我把老黑往猪圈里赶。
老黑早就按捺不住,呼哧呼哧地冲了进去。
正忙活时,堂屋里走出个大娘,系着蓝布围裙,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飘着葱花蛋的香味。
“他爹,让小师傅进屋喝口水啊。”她嗓门洪亮,笑得眼角堆起褶子,“我是老五家的,你叫我刘大娘就行。”
“不了大娘,我先把活儿干完。”我摆摆手,注意力全在两头猪身上。
配种这活儿得专心,要是没配准,耽误了人家下崽,可是大事。
刘大娘也不勉强,就站在旁边看,嘴里啧啧称奇:“这老黑真精神,比隔壁老李家的那头强多了,他家的猪配了两回都没成。”
我忍不住笑:“老黑是纯种约克夏,配种成功率高着呢。”
正说着,猪圈里的老黑忽然烦躁起来,不停地用蹄子刨地。
我心里咯噔一下,仔细一看,原来白母猪不配合,老往角落里躲。
“这下麻烦了,”我擦了把汗,“这母猪有点怕生。”
“我来!”刘大娘把碗往窗台上一放,从墙角抄起根玉米秆,隔着栏杆轻轻抽了白母猪一下,“你这懒货,平时见了公猪就追,今儿个装啥正经!”她嘴里骂着,手上却没使劲,眼神里带着点疼惜。
白母猪被她一骂,还真老实了,乖乖站在原地。
我赶紧指挥着老黑完成配种,又给母猪打了针消炎针,这才松了口气。
“成了,”我把老黑揪出来,赶回笼子,擦着手上的酒精,“三个月后保准下崽,到时候多喂点豆饼,奶水足。”
“哎哎,谢谢小师傅。”刘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我往堂屋走,“快进屋歇歇,我给你煮了鸡蛋。”
堂屋挺干净,靠墙摆着个掉漆的木头柜,柜子上放着个相框,里面镶着张黑白照片,是魏老五和刘大娘年轻时的样子。炕上铺着粗布褥子,炕桌上摆着碗葱花蛋,黄澄澄的,看着就香。
“小师傅多大了?”刘大娘给我倒了碗热水,笑眯眯问道。
“二十一了。”我扒拉着鸡蛋,鸡蛋真香,比我娘煮的好吃。
“有对象了没?”
我脸一红,摇摇头:“还没。”
“咋不找一个?”刘大娘眼睛一亮,“你这工作多好,吃公家饭,不像俺们农村,面朝黄土背朝天的。”
“天天跟猪打交道,人家姑娘嫌脏。”我自嘲地笑了笑,这倒是实话,前阵子李站长给我介绍个供销社的姑娘,一听我是配种的,连面都不愿意见。
刘大娘正要说啥,院门口忽然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娘,我回来了。”
门帘一挑,走进个姑娘,穿着件红格子衬衫,扎着马尾辫,额前的碎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手里拎着个竹篮子,里面装着刚挖的荠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脸唰地红了,转身就想往外走。
“秀儿,跑啥?”刘大娘喊住她,“这是兽医站的小师傅,来给咱家母猪配种的,快叫高师傅。”
那姑娘停下脚,背对着我,声音细若蚊蝇:“高师傅好。”
“你好。”我也有点不好意思,这姑娘看着面嫩,估计比我小几岁,皮肤是农村姑娘特有的那种健康的红,看着挺顺眼。
“这是俺闺女,叫魏春秀,”刘大娘拉着姑娘的手往我跟前推,“刚从地里挖荠菜回来,勤快着呢,针线活也利索。”
魏春秀的脸更红了,使劲往刘大娘身后躲,手里的荠菜篮子都快攥变形了。
我赶紧低下头喝粥,假装没看见,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
这姑娘看着真干净,眼睛像山泉水似的,亮闪闪的。
“小师傅,”刘大娘忽然凑近我,压低声音问,“你看我闺女咋样?”
我一口粥差点喷出来,呛得直咳嗽。魏春秀“呀”了一声,赶紧递过来块手帕,是块蓝底白花的,带着股肥皂的清香。
“大娘,您……您别开玩笑了。”我红着脸摆手,心脏都快跳出嗓子眼了。
“谁跟你开玩笑?”刘大娘瞪了我一眼,又笑了,“俺秀儿虽然是农村姑娘,但人勤快,心善,配你咋就不行了?”
魏老五蹲在门口抽烟,这时候慢悠悠地说:“孩他娘,别瞎咧咧,人家小师傅是镇上人。”
“镇上人咋了?镇上人不也得娶媳妇?”刘大娘梗着脖子,“俺看小师傅就挺好,老实本分,不像村里那些二流子。”
魏春秀在一旁听着,脸都红到耳根了,拎着篮子就往外跑:“我去择菜。”
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我心里乱糟糟的。
这叫啥事儿啊,给母猪配种,怎么还扯上给我介绍对象了?
临走时,刘大娘硬是往我帆布包里塞了十个鸡蛋,还有一小袋炒花生。“小师傅,有空来玩啊。”她站在院门口喊,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
“好勒!”我红着脸跨上拖拉车,老黑在笼子里哼哧哼哧的,像是在笑话我。
路上想起魏春秀红着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这姑娘,还挺害羞。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过了半个月,李站长又派我去魏家屯,说村东头老张家的母猪也该配种了。
到了魏家屯,刚到村口就碰见刘大娘,她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刚纳好的鞋底。“小师傅,你可来了!”她一把拉住拖拉机车把手,笑眯眯说道:“快到家里坐坐,秀儿刚蒸了槐花糕。”
“不了大娘,我得先去老张家干活。”
“急啥,老张家的猪下午配也不晚。”刘大娘不由分说,拉着我就往她家走,“让秀儿给你倒碗水,耽误不了事。”
进了院子,看见魏春秀正在井台边洗衣服,木槌砸在石板上,砰砰作响。她见了我,手一哆嗦,木槌差点掉井里,赶紧低下头继续捶衣服,耳朵尖却红了。
“秀儿,给小师傅倒碗水!”刘大娘喊。
“哎。”魏春秀应了一声,甩了甩手上的水,快步走进堂屋。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有点异样的感觉。她穿着件粉色的确良衬衫,辫子垂在背后,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像初中时坐在我前桌的女同学。
魏春秀端水出来,低着头递给我,手指不小心碰到我的手,像触电似的赶紧缩回去。“高师傅喝水。”
“谢谢。”我接过碗,水是凉的,带着点井拔凉水的甜。
正喝着,刘大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件蓝布褂子:“小师傅,你看这褂子咋样?秀儿给你做的,她说你上次来穿的褂子袖口破了。”
我愣了一下,看着那件褂子,针脚细密,领口还缝了圈蓝布条,做得真挺好。“大娘,这不行,我不能要。”
“咋不能要?”刘大娘把褂子往我怀里塞,“一件褂子而已,不值钱。俺秀儿的手艺,在村里可是数一数二的,多少小伙子托人来说亲呢。”
魏春秀在井台边听见了,脸红红的瞪了刘大娘一眼:“娘!你说啥呢!”
“我说的是实话嘛。”刘大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正说着,老张家的媳妇来找我,说她家母猪有点不对劲。我赶紧放下褂子,跟着她往村东头走。
刘大娘在后面喊:“小师傅,干完活回来吃饭啊!”
“哦——好!”盛情难却,我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一声。
到老张家一看,母猪又开始躁动了,得赶紧配种才行。
我叫上老张,来到村口,跟我一起把老黑赶进了他家猪圈。
等两头猪配种完成,已经是晌午了。我本想直接回镇上,可想起刘大娘的话,脚却不由自主地往魏老五家走。
刚到院门口,就闻到一股饭菜香。魏春秀正蹲在灶台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高师傅来了?”她抬头看见我,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我路过,来看看你家母猪。”我编了个瞎话,自己都觉得脸红。
“俺家母猪好着呢,吃得多,睡得多。”魏春秀笑着说,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那天中午,我在魏老五家吃的饭。刘大娘做了红烧肉,炖了鸡蛋羹,还有一盘炒荠菜,真香。
魏春秀低着头吃饭,不怎么说话,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赶紧又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小鹿。
吃完饭,魏春秀收拾碗筷,我要帮忙,她不让:“你坐着吧,我来就行。”看着她在灶台边忙碌的身影,心里暖暖的。
从那以后,我去魏家屯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是去配种,有时是李站长让我去回访,看看母猪的情况。
每次去,刘大娘都拉着我说东说西,魏老五就蹲在门口抽烟,魏春秀总是红着脸,默默地给我倒水,做饭。
村里渐渐有了闲话,说我跟魏春秀好上了。有人见了我就打趣:“高师傅,啥时候喝你喜酒啊?”我嘴上说着别瞎说,心里却挺高兴。
魏春秀对我也越来越热络,不再像以前那样害羞了。
有一次,我给她家母猪打针,不小心被猪拱了一下,一屁股坐在猪圈里。
魏春秀赶紧跑过来,扶我起来,掏出帕子给我擦脸上的泥,手都在抖:“没事吧?摔着哪儿了?”
“没事没事。”我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心里甜滋滋的。
她嗔怪地瞪了我一眼:“下次小心点。”
那天她让我穿她爹的衣服,把我的脏衣服洗了,晒干了叠得整整齐齐的,还缝补好了磨破的地方。拿着洗干净的衣服,闻着上面淡淡的肥皂味,心里像喝了蜜一样。
转眼到了夏天,麦子黄了,村里忙着收割。我听说魏老五在割麦子时闪了腰,赶紧请了假,骑着自行车往魏家屯赶。
到了魏老五家,他正躺在床上哼哼,刘大娘在旁边抹眼泪:“这可咋整,麦子熟了,不赶紧割就要落了。”
“大娘,别急,我来割。”我放下自行车,拿起镰刀就往地里走。
魏春秀已经在地里割麦子了,她穿着件旧衬衫,裤脚卷到膝盖,露出晒得有点黑的小腿,额头上全是汗,顺着脸颊往下流。“高师傅,你咋来了?”她见了我,挺惊讶。
“我来帮忙。”我拿起镰刀,跟她并排割起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行。”
“别说废话了,赶紧割吧。”
麦子地里真热,日头晒得人头晕,镰刀割得手心发烫。
魏春秀割得挺快,比村里有些男人还利索。我跟她比赛似的,谁也不肯落后。
歇晌的时候,我们坐在地头的树荫下,魏春秀递给我一个水壶,还有两个白面馒头。“吃吧,我早上蒸的。”
“你也吃。”我把馒头掰了一半给她。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挺明白。风吹过麦田,沙沙作响,像在说悄悄话。
“高师傅,”魏春秀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小,“俺娘说,想让你跟俺爹娘提亲。”
我心里一喜,赶紧说:“好啊,我这就去说。”
“你别急,”魏春秀拉住我,“俺爹说,你是镇上人,俺是农村人,怕委屈了你。”
“啥委屈不委屈的,我喜欢的是你,又不是你的身份。”我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等忙完这阵,我就跟我爹娘说,让他们来提亲。”
魏春秀的眼睛亮了,像有星星在里面。她低下头,小声说:“嗯。”
就在我以为好事将近时,出事了。
当年的6月12日那天,我去魏家屯,刚到村口,就见魏春秀坐在老槐树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秀儿,咋了?”我赶紧跑过去。
魏春秀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俺娘……俺娘不让俺跟你好了。”
“为啥?”我急了。
“俺娘说,镇上兽医站要裁员,你可能要丢工作……”魏春秀抽噎着说,“俺娘怕你没了工作,俺们日子过不好……”
我这才想起,前阵子兽医站确实在传要裁员的事,没想到刘大娘也听说了。
“我去找大娘说!”我气冲冲地往魏老五家走。
刘大娘正在院子里喂猪,见了我,脸沉了下来:“小师傅,你来了。”
“大娘,裁员的事还没定呢,就算我没了工作,我也能养活秀儿!”我急得直跺脚。
“话是这么说,可过日子不是光靠嘴说的。”刘大娘叹了口气,“俺秀儿命苦,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腿有点不利索,俺想让她嫁个安稳人家,不受罪。”
“我能让她安稳!我……”
“你别再说了,”刘大娘打断我,“这事儿,俺不同意。”
魏老五蹲在门口抽烟,闷声闷气地说:“小师傅,俺们也是为秀儿好,你别怪她娘。”
我看着他们,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来。转身往外走,看见魏春秀站在院门口,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的心都碎了。
从那以后,我有阵子没去魏家屯。心里难受,又有点赌气。
魏春秀托人给我带过两次东西,一次是她绣的荷包,一次是她蒸的馒头,我都收下了,却没回礼。
李站长看出我不对劲,问我咋了。我把事儿跟他说了,他拍着我肩膀说:“傻小子,这有啥难的?裁员的事是有,但我跟领导推荐了你,说你技术好,踏实,领导说让你留下。”
我一听,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真的?”
“骗你干啥?”李站长笑了,“赶紧去找你那小对象吧,别让人家姑娘等急了。”
我立马骑上自行车,往魏家屯赶。
路上风都是甜的。
到了魏老五家,刘大娘见了我,还是没好脸色我不管不顾地往院里闯,魏春秀正在给鸡喂食,看见我,手里的玉米棒子“啪嗒”掉在地上,眼睛瞪得溜圆。
“秀儿!”我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她的手粗糙了不少,带着泥土的温度,“李站长说了,我不会被裁员!我能留在兽医站!”
魏春秀的嘴唇哆嗦着,眼泪“唰”地下来了,不是哭,是笑出来的:“真的?”
“真的!”我掏出李站长给的留任通知,虽然只是张破纸,在我眼里却比啥都金贵,“你看,这是证明!”
刘大娘从屋里出来,看见这情形,脸还是板着,可眼角的褶子却松了。
“哼,留任了又咋样?当兽医能有多大出息?”嘴里这么说,脚步却往厨房挪,“晌午了,留下吃饭吧。”
我心里的石头“咚”地落了地,拉着魏春秀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魏春秀红着脸想挣开,我偏不撒手,她的手软软的,带着点薄茧,握在手里踏实。
那天晌午的饭,刘大娘做了炸丸子,炖了排骨,比上次的红烧肉还香。
魏春秀给我盛饭时,手都在抖,饭粒撒了半碗,刘大娘瞅着她笑:“傻丫头,手咋跟筛糠似的?”
魏春秀的脸“腾”地红了,低下头扒拉着饭,耳朵尖却亮得很。
秋收的时候,我骑着一辆崭新的自行车,带着我娘和两瓶老白干,外加八十元见面礼,正式去魏老五家提亲。
刘大娘拉着我娘的手,说了半天话,说得眉飞色舞,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我娘偷偷跟我说:“这刘大娘看着厉害,心倒是热乎,秀儿这姑娘,我看着满意。”
定亲那天,魏家屯可热闹了。刘大娘杀了只老母鸡,还请了村里的亲戚邻居,摆了三桌酒席。
我给魏老五和刘大娘磕了头,改口叫爹娘,魏春秀站在旁边,红着脸给我递了杯茶,声音细得像蚊子哼:“文龙……文龙哥。”
我接过茶杯,一口喝干,心里甜得像灌了蜜。
90年春,我和魏春秀结婚了。
婚礼挺简单,就在镇上租了间房,刷了墙,糊了新窗户纸,添置了张新床,就算成了家。魏春秀穿着红棉袄,头上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像朵盛开的红牡丹。
我掀起盖头,她的眼睛亮晶晶的,看着我笑,我忍不住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她的脸更红了,像熟透的苹果。
婚后的日子,过得甜甜蜜蜜。魏春秀不仅勤快,还会过日子。她把我们的小家收拾得干干净净,饭菜做得香喷喷的。我每天去兽医站上班,她就在家缝缝补补,偶尔去镇上的菜市场捡点别人不要的菜叶子,回来腌成咸菜,又脆又爽口。
有天晚上,我给老黑添食,春秀站在我旁边,忽然说:“龙哥,我想跟你学给猪配种。”
我吓了一跳,手里的豆饼差点掉地上:“你学这干啥?姑娘家干这活儿,让人笑话。”
“谁笑话?”魏春秀梗着脖子,“我觉得这活儿挺好,能挣钱,还能帮乡亲们。再说了,你一个人忙不过来,我学会了,还能给你搭把手。”
我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挺感动。
这姑娘,不光心善,还有股子韧劲。“行,我教你。”
从那以后,魏春秀就跟着我学。她学得认真,记笔记,问问题,一点也不含糊。
刚开始给母猪打针,她手抖得厉害,针都扎不进去,后来练得多了,比我打得还准。有次去给邻村的母猪配种,那母猪性子烈,把我胳膊都撞青了,魏春秀眼疾手快,拿起旁边的木棍就把母猪赶开了,护在我身前,像只护崽的母狼。
乡亲们见了,都笑着说:“文龙,你这媳妇娶得值,不光能干活,还能护着你。”
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不久,魏春秀怀孕了。我高兴得半夜睡不着,摸着她的肚子傻笑。刘大娘杀了只老母鸡来看她,炖了鸡汤,一勺一勺地喂她:“秀儿啊,你可得好好补补,给俺生个大胖孙子。”
魏春秀红着脸笑:“娘,现在说还太早。”
“不早不早,”刘大娘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早就给孩子缝好小衣裳了,可精神了。”
91年春,春秀给我生了个儿子,白白胖胖的,哭声响亮。我抱着孩子,手都在抖,看着魏春秀苍白的脸,心里又疼又爱:“秀儿,你受苦了。”
魏春秀虚弱地笑了笑:“不苦,你看他多可爱。”
刘大娘抱着孙子,笑得合不拢嘴,在院子里逢人就说:“俺家孙子,长得真俊,将来肯定有出息!”
日子一天天过,孩子渐渐长大,会跑会叫了。魏春秀成了兽医站的得力助手,我们俩一起下乡,一起给猪配种,一起回家,成了镇上一道独特的风景。
有人打趣我们:“你们俩,真是天生一对,连给猪配种都要一起去。”
我和春秀听了,都忍不住笑。是啊,我们是天生一对,从那年我给她家母猪配种,刘大娘问我“你看我闺女咋样”开始,我们的缘分就注定了。
有天晚上,孩子睡熟了,魏春秀靠在我怀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说:“龙哥,你说咱俩这缘分,是不是挺怪的?”
“怪啥?”我搂着她,“我觉得挺好,要是没给你家母猪配种,我咋能娶到这么好的媳妇?”
魏春秀“噗嗤”一声笑了,捶了我一下:“就你嘴贫。”
我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满满的都是幸福。
那时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有她在身边,再苦再累,心里都是甜的。
那年初春的阳光,猪圈里的哼哼声,刘大娘爽朗的笑声,还有魏春秀红着脸的样子,都成了我这辈子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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