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为什么写不出好文章

有同学问:如何才能「读书得间」?

读书得间,指获取史料中潜在的“意义”,与当时人看待“历史”的观念相关;需要精读细读,予以观察反思。

邓教授讲了个故事:她在给父亲邓广铭编全集时,想找国家图书馆的Y老师写序,Y老师告诉她自己是做元史的,元代没什么好文章,自己成天看那些文章眼界就被拉低了。Y老师说邓应该去找做唐史或宋史的,他们看的都是好文章,他们写出来的也是好的。

邓小南说:“后来我想,我现在写不出好文章,是不是因为成天看学生的文章?”

所以,首先要大量阅读,其次要材料成组,在此基础上,结合历史环境,对史料进行剖析。

二、修改历史是常态吗

常态。

邓小南举了个例子,载于《资治通鉴》。

初,上(唐太宗)谓监修国史房玄龄曰:“前世史官所记,皆不令人主见之,何也?”对曰:“史官不虚美,不隐恶,若人主见之必怒,故不敢献也。”上曰:“朕之为心,异于前世。帝王欲自观国史,知前日之恶,为后来之戒,公可撰次以闻。”谏议大夫朱子奢上言:“陛下圣德在躬,举无过事,史官所述,义归尽善。陛下独览《起居》,于事无失,若以此法传示子孙,窃恐曾、玄之后或非上智,饰非护短,史官必不免刑诛。如此,则莫不希风顺旨,全身远害,悠悠千载,何所信乎!所以前代不观,盖为此也。”上不从。玄龄乃与给事中许敬宗等删为《高祖》、《今上实录》;癸巳,书成,上之。上见书六月四日事(实指玄武门诛李建成、李元吉事件),语多微隐,谓玄龄曰:“昔周公诛管、蔡以安周,季友鸩叔牙(季友、叔牙皆鲁庄公之子)以存鲁。朕之所以,亦类是耳,史官何讳焉!”即命削去浮词,直书其事。

唐太宗想看本朝的史官是怎么记录他的黑历史的,房玄龄怂了,对玄武门之变的黑历史做了删改之后,才敢给唐太宗看。

史书的记载会受到当时政治文化因素的影响。

三、什么样的史料才能当证据

邓小南:史料(材料、资料)不等于证据,经得起“检验”的材料才能构成证据。

这有点像诉讼法中的证据,要考察三性:合法性、真实性、关联性。经过法庭质证的证据,才能作为判案的依据。

同理,经得起真实性、关联性(与“材料组”中的其他证据相互比对、印证)的检验的材料才能用于推断历史事实。

四、人文学科的感觉

邓小南:史料辨析是我们史学研究的出发点,所谓的史料辨析至少应该注意以下两个方面,首先是文本的泛读和精读,文本还是要读的,不能只是去查,只是拿一个关键词去抽取,对吧?你只有读了大量的读了这些史料,你才能对那个时代有感觉。

我觉得人文学科感觉是非常重要的,就是你必须有直觉,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尚,有一个时代的味道,你很难说这个风尚、这个味道是通过什么概念交代给你的,它其实是通过阅读让你体会到的。

你要有一种浸润,要沉浸在里边……这些(大量、成组)的材料如果放在一起的话,你就会体味到当时的一种环境,在那个环境里你就会有你自己的一种感觉。

人文学科是最容易有所谓共情的,就是容易有感觉的那种相通。

五、读《追寻希望》体悟

(一)为什么说历史学是关于反思的学问

邓小南:历史学是反思的学问,处理的对象是纷繁世界的实质关联

历史学与其他学科相比,最大的区别就在于历史学是一门立足于反思的学问。历史已然成为过去……讨论历史问题实则是要反思,而反思是为了今天和未来……我们现在处理史料,只有在“问题”的背景下,材料的意义才能显现出来。

(二)史料与议题是何关系

邓小南:就历史学而言,所有成就的基础,无非来自“材料”与“议题”二者,来自二者的相互启发与质证结合

历史学的突出特点是从考订材料、追寻真相着手。历史学的研究对象是“历史”的,就是过去的、现实中不复原样存在、无法直接体验观察的,这就需要我们在研究的过程中心存警惕……这样的警觉一方面与我们的知识前提、日常积累有关系,另一方面要求我们具有问题意识。对于历史上的事情,我们要持有质疑的态度;对于我们的研究方式,也要保持反思意识,随时思考目前的研究方式究竟能否有效地帮助我们逼近真相、把握脉络。

历史学并不以寻求真相为唯一目的,但我们不能放弃追索真相的义务和权利。所有的深层问题,都具有时代性,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追问。追问的方向、追问的过程,实际上就是酿就“思想”的过程,也是“思想”引领的过程。

历史学者无法穷尽史实及其意义,只有以“问题”带动“观察”,“历史”地思索,史料才有意义,才能成为可用的证据。

历史的时空感为我们带来观察和体悟的厚度。所谓“厚度”,主要是指议题生发的土壤,构成研究植根的基础。原创性的研究,洋溢着新鲜感……要保持学术的新鲜感,需要拓宽议题,也需要开掘材料面,培厚土壤。成功的历史学论文,都建立在材料与议题有效结合基础之上。

观点:历史学处理三个事情:一是过去真实发生了什么?二是发生的历史事件之间是否存在因果关系?三是如果存在因果关系,是何种因果关系?例如,《人类简史》以故事作为线索,串起了整个人类历史,这就是在第二、第三层面进行的历史研究。

(三)问题意识是什么

邓小南:所谓“问题意识”,实际上是一种“眼光”,是通过批判性思维培育起来的,而创新通常是对“问题”的回应。“问题意识”所反映的,是一种执着探索的研究取向;所要求的,是针对性明确而言之有物。它追寻事物发展的内在逻辑,善于分殊重大问题……对于“问题意识”的强调,有利于寻找学术前沿、减少浅层次的重复,有利于促进论点的提炼与研究的深入,也有利于多领域甚至款学科的交叉合作,这样才谈得上“学术”与“思想”的酝酿形成。

观点:研究者始终要扪心自问:你的研究解决了谁的困惑?这个困惑的解决对现实或未来有什么价值?有个投资人说看项目要有三问:你的用户是谁?你的用户是如何使用你的产品的?为什么别人不做你的这个产品?

(四)交流与对话重要吗

邓小南:“交流”“比较”本应是学者的思维特性,其交叉点,正是引领学科创新的生长点。真正的学术进步,是学科之间“融通”“化合”产生的启迪和开创。

眼界的开拓,建立在深入阅读、“深度对话”的基础上。思想的精华是在犀利的辩驳问难中凝聚结晶的。从个人阅读到读书班、讨论组、工作坊、研究会,今古之间、阅读者与材料之间、学者之间、学科之间、海内外不同研究派别理路之间,都需要敞开的、深度的对话。

真正站得住的学术和真正站得住的思想,有许多共同之处:都要不断追索的,都是在对话辩难中建立起来的,要下功夫精耕细作。

观点:学者也要经常交流、碰撞,甚至要跨界交流、碰撞。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五)历史研究有哪些选题

邓小南:

选题缘起六大类:

1.系统、综括式的讨论(以史学大家为主)

2.对海内外关切的重大问题的回应(如“何谓中国”问题)

3.框架型假说(如“唐宋变革论”)

4.来自对史料的阅读、比较

5.来自“问题”与追索

6.来自对历史“书写”的关注

(本文原载于书影七点零微信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