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晚时,暴雨突然倾盆而下。张玄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青色道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抬头望了望黑沉沉的天,又看了看手中疯狂转动的罗盘,叹了口气:"这荒山野岭的,今晚怕是要喂狼了。"

正说着,前方山道拐角处忽现一点灯火。走近了才看清,是座青瓦白墙的宅院,檐下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红灯笼,在风中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怪了,这深山老林里怎会有人家?"张玄真嘀咕着,却还是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开得很慢。一个面色青白的书生探出头来,怀里紧紧抱着个襁褓。奇怪的是,那书生全身干燥,连鞋面都没沾湿半点。

"这位道长..."书生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有何贵干?"

张玄真打了个稽首:"贫道云游至此,突遇暴雨,想借宿一晚,不知..."

"不方便。"书生打断他,身子往门里缩了缩,"内子正在坐月子,见不得生人。"

就在这时,襁褓里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那声音尖细刺耳,不似寻常婴孩,倒像是...夜枭的嘶鸣。

张玄真眉头一皱,袖中的桃木剑突然震颤起来。他不动声色地按住剑柄,目光扫过书生腰间——那里挂着一枚青铜长命锁,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青光。

"雨这么大,道长还是..."

"文远,是谁啊?"一个女声从里屋传来,柔柔的,却让书生浑身一僵。

书生脸色更难看了:"没、没什么,过路的。"他转向张玄真,声音突然急促:"雨快停了,道长赶紧走吧!"

张玄真抬头看了看依旧如注的暴雨,又看了看书生身后——厅堂里的八仙桌上,摆着几个已经发霉的供果,香炉里插着三支倒头香,正袅袅冒着青烟。

"这位相公,"张玄真突然提高声音,"贫道看您印堂发黑,怕是沾了不干净的东西。不如..."

"滚!"书生突然暴喝一声,怀里的襁褓剧烈抖动起来。就在这时,一道闪电劈下,照亮了整个院落——西厢房的纸窗上,密密麻麻贴满了黄符,有些已经被雨水浸湿,正缓缓往下滑落。

雷声过后,襁褓里的"哭声"戛然而止。书生像是突然泄了气,声音又变得飘忽:"道长...求您了,快走吧..."

张玄真却一步跨进门内,袖中桃木剑已然出鞘三寸:"贫道既然来了,就是缘分。不如让尊夫人也出来见见?"

书生浑身发抖,怀里的襁褓突然渗出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灶房方向飘来一股古怪的药味——又苦又腥,像是煮了很久的...血。

"文远..."那个女声又响起来,这次近在咫尺,"让道长进来吧,外头雨大..."

书生的脸在闪电中忽明忽暗,最终让开了身子。就在张玄真跨过门槛的瞬间,檐角的铜铃突然无风自动,发出"叮铃"一声脆响。

张玄真跟着书生进了堂屋,屋内烛火摇曳,却照不亮角落里的阴影。那女声分明就在里屋,可门缝下却不见人影走动。

书生将襁褓往怀里紧了紧,低声道:"道长稍坐,我去给内子送药。"

张玄真瞥见桌上摆着一碗黑红粘稠的汤药,药面浮着半片未烧尽的纸屑,隐约能辨出是嫁衣的花纹。他伸手一拦:"且慢!这药......"

"是补气血的。"书生打断他,眼神闪烁,"内子产后虚弱,须得按时服药。"

张玄真盯着他的眼睛:"这药里,可有坟头土?"

书生浑身一颤,药碗"咣当"砸在地上,暗红的药汁溅了一地,竟像血一般缓缓蠕动起来。

"你......"书生脸色煞白,踉跄后退。

张玄真不再遮掩,咬破指尖在眉心一抹,低喝一声:"阴阳眼,开!"

刹那间,屋内景象骤变——烛火变成幽幽绿焰,墙壁渗出黑水,而书生背上,竟趴着一个穿大红喜服的女子!她长发垂落,遮住半边腐烂的脸,发间赫然插着三根生锈的棺材钉!

"啊!"书生惨叫一声,怀里的襁褓突然剧烈扭动,裹布散开,里面哪有什么婴儿,只有一团缠绕着红线的稻草人!

"文远......"那女鬼幽幽开口,声音却温柔似水,"三年了......你还要骗自己到何时?"

书生瘫坐在地,泪如雨下:"不......阿柔没死......她就在里屋......"

张玄真从袖中掏出一面铜镜,照向里屋方向:"你自己看!"

镜中浮现三年前的景象——暴雨倾盆,一顶花轿被山洪冲垮,新娘挣扎着将怀中婴儿托出水面,自己却被激流卷走。书生疯了一般跳入洪水,再也没能上来......

"那夜你本已溺亡,却因执念太深,魂魄不散。"张玄真沉声道,"你妻子更是化作厉鬼,用最后一点灵智保住你的尸身不腐,又扎纸人为婴,造幻境为家......"

"胡说!"书生突然暴起,从袖中掏出一把剪刀,"阿柔就在里屋!她每日都给我熬药......"

张玄真叹口气,猛地推开里屋门——床榻上端正坐着一个纸扎的新娘,脸上画着鲜艳的胭脂,嘴角却渗着黑血。床下,一具白骨静静躺着,身上还穿着残破的嫁衣......

"你每日喂她喝的,是尸水。"张玄真指向灶台,"她每日给你熬的,是蚀骨的阴毒!"

书生呆立原地,突然跪地痛哭。女鬼缓缓从他背上滑下,腐烂的手指轻抚他的脸:"文远......放手吧......"

就在此时,襁褓中的稻草人突然睁开血红的眼睛,发出一声刺耳的尖笑。

夜风骤起,屋内的烛火"噗"地全部熄灭,只剩下幽幽绿焰在黑暗中跳动。那稻草人从书生怀里挣脱,悬浮在半空,发出刺耳的尖笑:"爹爹......娘亲......陪我玩呀......"

张玄真脸色一变,抽出桃木剑指向稻草人:"这不是普通的纸人,是山鬼做的替身傀儡!"

书生呆滞地望着稻草人,突然扑过去想要抱住它:"我的孩子......"

"别碰!"张玄真一把拽住他,"你仔细看看,那里面裹着什么!"

稻草人"嘶啦"一声裂开,露出里面一个桃木雕刻的小人——五官栩栩如生,胸口却插着一根银针,针上缠着几根细软的胎发。

"这是......"书生颤抖着手想去触碰。

"你用自己的阳寿换来的。"张玄真沉声道,"当年你死后,是不是遇到一个穿绿衣的老妇?"

书生浑身一震,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夜他溺亡后,确实有个老妇从水里浮出,说能让他"活"过来,代价是十年阳寿......

"那是山鬼!"张玄真咬破手指,在桃木剑上画下一道血符,"她骗你签了阴契,用这傀儡吸取你的魂魄,等完全占据你的身体,就能借尸还魂!"

稻草人突然暴长,化作一团黑雾扑来。张玄真挥剑斩去,黑雾中竟浮现一张狰狞的鬼脸:"臭道士......多管闲事......"

"阿柔!"书生突然对着女鬼喊道,"帮我......救救我们的孩子......"

女鬼长发飞舞,腐烂的面容渐渐恢复生前的模样。她凄然一笑,突然扑向黑雾:"文远......好好活着......"

"不要!"书生想要阻拦,却见女鬼化作无数光点,将黑雾团团围住。

张玄真趁机掷出桃木剑,剑身雷光闪烁,穿透黑雾直刺桃木小人。银针"咔嚓"断裂,胎发燃起幽蓝火焰。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夜空,黑雾渐渐散去。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宅院开始坍塌。瓦片化作纸灰,梁柱变成朽木,转眼间,三人竟站在一片乱葬岗中。

两座相邻的坟冢前,张玄真找到了那枚青铜长命锁。他将锁埋在一株桃树下,轻声道:"尘归尘,土归土,往生去吧。"

微风拂过,桃枝轻颤,绽开三朵并蒂花。花瓣飘落处,两只翠鸟相依而眠,羽翼上的纹路,恰似当年嫁衣的绣样。

书生跪在坟前,泪落如雨。张玄真拍拍他的肩膀,递过一块玉佩——正是当年新娘的定情信物。

"她最后......说了什么?"书生哽咽道。

道士望向远方:"她说......下辈子,真想再做你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