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火柴

一

凌晨一点零七分,江一凡拖着登机箱回到律所。雨砸在钢化玻璃棚顶上,像无数细小的锤。十八楼西南角那盏钨丝灯还亮着,灯影下的人影佝偻,像一根用旧了的火柴梗。

三个月前,师父把那份运输毒品案的卷宗推到他面前:

“二审,主犯翻供,家属只凑得出五千差旅费,接不接?”

江一凡没犹豫:“接。”

那时他以为“案源”是越多越好。

二

第一次去看守所,他差点被安检门绊倒。会见室里,被告人才十九岁,和他弟弟同岁,右手虎口纹着半朵残缺的玫瑰。

男孩的母亲把一张农村信用社的存折塞给他,封面被汗浸得发软:

“江律师,密码是孩子生日,实在不够,我再去借。”

夜里回到出租屋,他把存折塞进抽屉,听见隔壁情侣吵架摔杯子的声音。凌晨三点,他打开冰箱,只剩半瓶生抽。他把生抽倒进泡面,吃完把汤也喝光,然后给母亲发微信:“妈,我没事,就是忙。”

三

师父的办公室堆满牛皮纸档案,像一座随时会塌的纸塔。

“师父,我想只做毒品犯罪。”

师父没抬头,把一本翻得起毛的《定位》扔过来:“127页,自己看。”

那一页用红笔划了两行:

“在狭窄的河道里,水才会流得快。”

“可我怕饿死。”

师父把保温杯推过来,里头是隔夜的普洱,涩得发苦:

“饿死不至于。怕的是你五年后回头一看,自己不过是个只会背法条的工具人。”

四

他开始“断舍离”:

——把民事案源转给隔壁团队,收15%管理费;

——法律顾问单位提前解约,赔了一个月违约金;

——朋友介绍的高额离婚案,他写了三页纸的“情况说明”婉拒。

银行卡余额跌到三位数那天,房东第三次敲门。他把A4纸打印的“毒品犯罪辩护”贴在书桌正上方,旁边是便利贴:

“今天不接非刑案,明天就能吃上饭吗?”

答案未知。

他给母亲打电话:“妈,再借我五千。”

母亲问:“还撑得住吗?”

他说:“撑不住也得撑,不然白瞎了您给我取的名儿。”

五

第八个月,公众号后台突然爆了。

那篇《毒品案件“幽灵快递”的辩点拆解》被法律博主转发了两百多次,阅读量五万七。私信塞满了:

“我老公快递里查出冰毒,能救吗?”

“大学生代收包裹被抓,求方案。”

第一位线下拜访的是个女记者,丈夫涉嫌贩卖冰毒三公斤。

“你做过多少起毒品无罪?”

“五起,两起无罪,一起撤诉,一起改判,还有一起失败。”

“胜率不到五成。”

“但我会把你先生的案件做成第三起无罪。”

那天他收了第一笔律师代理费——六万,现金,装在塑料袋子里,厚得像块砖。

六

三年后,省高院第二法庭。

书记员宣读判决:“……撤销原判,发回重审。”

被告人——当年那个十九岁的男孩——现在二十二岁,剃了寸头,右手的玫瑰纹被洗得只剩淡影。他朝旁听席的母亲鞠了一躬,又朝江一凡鞠了更深的一躬。

休庭后,母亲拎着保温桶追出来:“江律师,荠菜饺子,你爱吃的那种。”

他笑着推回去:“这回不收钱,下次您请我吃面条就行。”

七

夜里十一点,他回到律所

师父的灯还亮着,只是人已经躺在折叠床上打呼噜。江一凡把判决书轻轻放在键盘上,用保温杯压住。

墙上新贴了一行字,是师父的毛笔字,墨迹还没干透:

“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他掏出计算器,把三年来的账算了一遍:

——拒掉的案子:97个;

——实际接的:13个;

——无罪无罪:6个;

——改判或发回:4个;

——失败:3个。

计算器最后显示“-27,400”——是垫出去的差旅费。

他关掉计算器,给师父留了张便签:

“师父,我舍了九十六个案子,换来这十三个。亏吗?”

八

雨停了,风带着潮气钻进楼道。

江一凡走到楼下,发现天边泛起蟹壳青。母亲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外放:

“你爸说,当年打八仙桌,他把最难看的刨花留到最后,当成引火柴。火一点着,最难看的木头反而最耐烧。”

他摸了摸口袋,存折还在,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男孩母亲写的:

“密码还是孩子生日,以后别垫钱了。”

他突然笑了。

原来那根不肯熄灭的火柴,从来不在十八楼的窗口,而在他每一次说“不”时,心里那点不肯打折的光。

作者:邹玉杰律师

九章刑辩创始人,安徽律师门户网创始人;

亳州律协刑委会主任,金亚太(亳州)律师事务所主任,谯城区法学会首席法律咨询专家……

目标:穷二十年蛮力,救一百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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