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儿叫坎巨提,一个您在地图上拿放大镜都得找半天的弹丸之地。但就是这么个小地方,对中国的这份“忠心”,却跨越了王朝更迭,扛过了列强入侵,成了咱们最后一个名义上的藩属。它的故事,说起来可比小说精彩多了,里面掺杂着大国博弈的刀光剑影,小国求生的辛酸无奈,还有一份延续至今的特殊情谊。

咱们先聊聊,这坎巨提到底是个什么神仙地方。

您把地图打开,找到咱们新疆的帕米尔高原,顺着喀喇昆仑山脉往西南方向摸,在一堆雪山、冰川、大峡谷的褶皱里,藏着一块南北长、东西窄的河谷地带。这就是坎巨提,现在它叫罕萨(Hunza),归巴基斯坦管。

这地方,面积不大,也就一千多平方公里,搁咱们这儿,也就是个县城的大小。但它的地理位置,那叫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它恰好卡在帕米尔高原、喀喇昆仑山和兴都库什山脉这三大山系的交汇处,像一颗钉子,死死楔进了中亚的十字路口。往北翻过山口就是咱们新疆,往南就是敏感的克什米尔地区,自古以来就是丝绸之路南线绕不开的咽喉要道。

这么个地儿,和平年代是商旅的黄金通道,一到乱世,那就是兵家必争的修罗场。

坎巨提跟咱们中原王朝的缘分,最早能追到唐朝。那时候,它还叫“小勃律”,在大唐和吐蕃之间反复横跳,跟个墙头草似的。盛唐名将高仙芝还曾率领大军,翻越令人望而生畏的帕米尔高原,长途奔袭,一举把它给平了,在史书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惜,安史之乱后,大唐自顾不暇,西域渐渐失控,坎巨提也就和中原断了线,这一断就是上千年。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转眼到了清朝乾隆年间。此时的大清,国力鼎盛,通过平定准噶尔,重新将新疆纳入版图,兵锋直抵帕米尔高原。

坎巨提的统治者,当地人称之为“米尔”(Mir)。这位米尔是个明白人,眼瞅着西边有沙俄虎视眈眈,南边有英国人从印度一步步摸上来,自己这小胳膊小腿,夹在中间迟早得被碾碎。想来想去,还是得找个靠谱的大哥。放眼望去,谁最靠谱?那必须是重新称霸东亚的大清啊!

于是,在1761年(乾隆二十六年),坎巨提的米尔派出了使者,跋山涉水,穿越冰川雪岭,一路颠簸到北京,向乾隆皇帝递上了国书,请求“归附纳贡”。

贡品是什么呢?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就一两五钱砂金。搁现在,也就几千块钱的事儿。对庞大的清帝国来说,这点金子简直不值一提。但对坎巨提而言,这已经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乾隆皇帝龙颜大悦,当即就同意了。这事儿对大清来说,面子上好看,还能在帕米尔高原这个战略要地,不费一兵一卒就安插一个“眼线”,何乐而不为?于是,清廷不仅收下了贡品,还回赠了大量的蟒袍、绸缎、茶叶等物品,其价值远远超过那一两五钱砂金。

从此,坎巨提正式成为大清的藩属国,这层关系就靠着每年这点砂金,奇迹般地维系了下来。

好景不长,到了19世纪末,大清国力衰败,成了谁都能来咬一口的“唐僧肉”。而远在万里之外的坎巨提,也迎来了史上最大的危机。

觊觎它的是两个当时世界上最顶级的玩家:大英帝国和沙皇俄国。这两个帝国为了争夺中亚,展开了一场长达近一个世纪的战略博弈,史称“大博弈”(The Great Game)。而坎巨提,不幸成了棋盘上的一枚关键棋子。

英国人觉得,必须拿下坎巨提,才能堵住沙俄南下印度的通道。1891年,英军悍然入侵,坎巨提哪是对手,很快就全境失守。它的米尔第一时间就派人向“宗主国”大清求救。

可那时候的清政府,自己都快散架了,哪还有能力跨越千山万水去为藩属出头?最后,只能派驻英公使薛福成在伦敦跟英国人扯皮。薛福成据理力争,把历史文件翻了个底朝天,最终在1892年,中英两国签了个协议。协议规定,坎巨提汗的地位由中英两国共同“节制”,实际上就是英国取得了实际控制权,但名义上,中国对坎巨提的宗主权被勉强保留了下来。

于是,坎巨提就陷入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它成了“两属之国”。它得给英国人交税,但同时,它依然坚持给大清朝贡。每年,那装着一两五钱砂金的贡品,依然会准时踏上前往中国的漫漫长路。

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1912年大清灭亡。按理说,大哥都没了,这藩属关系也该到头了吧?可坎巨提不这么想。中华民国成立后,它愣是接着把贡品送到了新疆。即便是中国陷入军阀混战、抗日战争的泥潭,自身难保,坎巨提的这份朝贡,也几乎没有中断过。

为什么这么执着?有人说这是忠诚,几百年的朝贡,早已形成了一种根深蒂固的情感认同。也有人说,这是小国最现实的生存智慧。在列强的夹缝中,保留与中国的这份名义上的联系,就等于多了一张潜在的底牌,多了一个未来的指望。他们始终相信,那个曾经强大到让他们仰望的中华,总有一天会重新站起来。

这份执着,一直坚持到1930年。那一年,二战结束,英国人撤出南亚,印巴分治。坎巨提的地理位置决定了它必须在印度和巴基斯坦之间做选择。最终,他选择了加入巴基斯坦。坎巨提的末代米尔穆罕默德贾马尔汗,在做出决定后,将最后一袋作为贡品的砂金,带到悬崖之上,倾倒进了帕米尔的深谷里。

这个延续了186年的朝贡仪式,就此画上了句号。坎巨提,这个中国最后的藩属国,也正式走入了历史。

故事到这儿还没完。坎巨提虽然归了巴基斯坦,但它的历史遗留问题,却为新中国的地缘战略,埋下了一个重要的伏笔。

新中国成立后,在我们的地图上,坎巨提地区曾一度被标注为“待议地区”,以一个“飞地”的形式存在。这成了后来中巴边界谈判的一个焦点。

到了上世纪60年代初,中苏关系破裂,美国对华封锁,印度又在中印边境蠢蠢欲动。中国急需打破外交孤立,与周边国家划定清晰的边界,稳定西部后方。巴基斯坦,这个连接中东和印度洋的通道,其战略价值不言而喻。

当时负责谈判的,是我国杰出的外交家,时任外交部副部长的耿飚将军。耿飚是个实干派,为了搞清楚复杂的边境历史和地理,他不是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而是亲自带队,骑着马、牦牛,深入帕米尔高原和喀喇昆仑山区,进行了长达数月的实地勘察。

经过缜密的调研和战略权衡,中方主动提出了一个方案:中国正式承认坎巨提归属巴基斯坦,作为交换,巴基斯坦则需将另一块历史上被英国非法侵占和划走的中国领土归还中国。

这块领土,就是喀喇昆仑走廊

1963年3月2日,中巴两国正式签署边界协定。中国放弃了对坎巨提的宗主权主张,换来了5800多平方公里的喀喇昆仑走廊主权回归。

这笔“买卖”,现在回头看,简直是神来之笔。我们放弃了一个早已失去实际控制、且民心已归他国的“名分”,却收回了一块地缘价值无可估量的战略要地。

喀喇昆仑走廊,平均海拔超过5000米,是新疆通往南亚的天然屏障。拥有了它,我们的西部边防就有了坚实的依托,可以居高临下,对南边的印控克什米尔地区形成强大的战略威慑。更重要的是,它为后来举世闻名的中巴友谊公路(喀喇昆仑公路)的修建,提供了关键通道。

如今,这条公路已经成为中巴经济走廊的生命线,源源不断的物资和能源通过这里,为两国的经济发展注入活力。可以说,没有当年的那次果断交换,就没有今天稳固的西部战略格局和“巴铁”的全天候友谊。

参考文献:

  1. 薛福成著,《薛福成日记》,岳麓书社,1985年。
  2. (英)彼得霍普柯克著,张大军译,《大博弈:英俄在中亚的秘密战争》,新疆人民出版社,2011年。
  3. 耿飚著,《耿飚回忆录》,中共党史出版社,2011年。
  4. 周伟洲主编,《中国与中亚》,新疆人民出版社,2004年。
  5. 《清实录高宗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