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莺飞。落第书生贺兰舟背着褪色的青布书箱,独自走在崎岖的山路上。这是他第三次科考失利,年近三十仍无功名在身。山道两旁的杜鹃花开得正艳,他却无心欣赏,只低头数着青石板上斑驳的苔痕。
"这次回乡,便安心做个教书先生罢。"他轻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箱里那方祖传的端砚。忽然一阵山风掠过,带来几滴冰凉的雨点。抬头望去,只见西边天际乌云翻涌,眼看就要下起大雨。
贺兰舟加快脚步,忽见前方山腰处露出一角飞檐。那檐角上蹲着只缺了耳朵的石貔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突兀。他揉了揉眼睛——去年赴考途经此山时,分明记得这里只有荒草乱石,何来什么建筑?
雨点越来越密,他不及细想,三步并作两步向那建筑奔去。近前才看清是座白墙黛瓦的小庙,门楣上"桃源祠"三个鎏金大字已经斑驳,两扇朱漆庙门半开半掩,门槛上积着层薄灰,似是久无人至。
"叨扰了!"贺兰舟在庙门外作了个揖,等了片刻不见回应,这才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院中景象却让他大吃一惊——四株桃树花开正艳,粉白花瓣随风飘落,在青石板上铺成锦绣地毯。这暮春时节,山外的桃花早已凋零,此处却似正值芳菲。
正惊疑间,忽闻环佩叮咚。一位素衣女子从侧殿转出,约莫二十出头年纪,乌云般的发髻上只簪一支桃花,行走时裙裾纹丝不动,宛如画中人物。
"公子可是要借宿?"女子声音清冷,像山涧流过青石的泉水。她自称是守庙人柳娘,说话时眼波流转,却始终与贺兰舟保持着三尺距离。
贺兰舟忙作揖道:"小生贺兰舟,赴考归来遇雨,求借宿一宵,明日一早就走。"
柳娘引他至东厢房,屋内一床一几一灯台,收拾得纤尘不染。奇怪的是,四壁绘满彩画,连床帐上都绣着《桃源行乐图》。贺兰舟正要道谢,却见柳娘已无声退至门外,只留下一句:"夜半若闻声响,万勿点灯窥看。"
二更时分,贺兰舟被一阵窸窣声惊醒。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光影。那声音来自墙壁,像是有人用指甲轻轻刮擦画纸。他想起柳娘叮嘱,强忍好奇闭目假寐。
忽然"嗤啦"一声轻响,似是帛裂。贺兰舟忍不住眯起眼睛,只见对面墙上的壁画正在蠕动!画中采桃女子纤纤玉指竟穿透颜料层,接着整条手臂都探了出来。颜料如水流般分开,一个熟悉的身影款款走出——正是柳娘。
"公子莫怕。"柳娘鬓边桃花在月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我非妖非鬼,只是困在这画中的一缕魂。"
原来二十年前,当地首富赵员外为求长生不老,重金请来妖道玄冥子。那妖道称需集百名处子魂魄炼"驻颜丹",将十里八乡的少女骗至庙中。柳娘本是大户千金,因带着高僧所赠的桃木簪,成了唯一没被完全炼化的游魂。
"这庙实为锁魂大阵,"柳娘指向地面,"每块青石板下都埋着符咒。"她突然跪下,"求公子毁掉神像底座的锁魂坛,解救我等苦命人。"
贺兰舟正要答应,柳娘突然神色大变。窗外传来铜铃声响,由远及近。她匆忙将一支桃花塞进书生手中:"妖道来了!此物可护你周全。"说罢化作青烟钻回画中。
"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狂风撞开。一个跛脚道士立在院中,黑袍上绣着血色八卦,手中铜铃无风自响:"何方狂徒,敢动本座法宝?"
贺兰舟握紧桃枝后退,忽觉掌心发烫。那桃枝竟生出根须,眨眼间长成三尺青锋!妖道见状大惊:"降魔桃木剑?你与净明老秃什么关系?"
原来柳娘当年为救被拐孩童,曾得高僧净明赠予桃枝。她遇害时鲜血浸透桃枝,竟意外炼成克邪法宝。妖道催动符咒,数十个黑影从壁画中爬出,都是面目模糊的少女幽魂。
危急关头,贺兰舟福至心灵,挥剑划破掌心。血珠溅在桃枝上,顿时金光大作。柳娘身影在光中重现,引动天雷劈向妖道。一声惨叫过后,铜铃碎裂,黑袍化作飞灰。
次日天明,贺兰舟在残垣断壁间找到个贴满符咒的黑坛。砸碎坛子那刻,百道荧光冲天而起,在空中聚成朵朵桃花。有个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轻道:"大恩不言谢,这支桃花永不凋零,望君珍重。"
三年后的清明,贺兰舟正在私塾教孩子们临帖。忽然有学生惊呼:"先生快看!"他抬头望去,书房那幅《仕女折桃图》上的女子,不知何时转过了身子。画中柳娘手持的桃枝,正与书案上那支干枯的桃枝渐渐靠拢......
窗外,今年的第一场春雨悄然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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