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杜家绣楼的烛火突然亮了。

正在巡夜的更夫赵老四揉了揉眼睛,看见二楼窗纸上映出两个交叠的人影。高的那个分明是杜家娘子苏婉清,矮些的...竟像是个梳着双髻的少女!赵老四吓得一个趔趄——谁不知道杜家绣楼二十年前死过人,杜老爷明令禁止夜间上楼?

此时绣楼内,苏婉清确实不是独自一人。她对面坐着个绿衣少女,两人中间摊着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绣品。烛光下,少女的手指在绣绷上穿梭如飞,银针带着丝线在绢面上划出流虹般的轨迹。

"这样...再这样..."少女的声音轻得像风吹纱帐,"当年我娘就是这么教我的。"

苏婉清学得专注,没注意楼梯传来"吱呀"轻响。直到房门被猛地推开,她才惊觉丈夫杜明远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婉清!你在跟谁说话?"

苏婉清回头,绣架旁空空如也,只有那幅绣品上的凤凰突然多出几根金羽,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她强自镇定:"我...我在练习新针法。"

杜明远的目光在屋内扫视,突然盯住梳妆台——那上面放着个从未见过的鎏金簪花盒,盒盖上用螺钿嵌着只展翅的翠鸟。

"这是哪来的?"

苏婉清也愣住了。她分明记得睡前收拾过妆台,这盒子绝不是她的。正迟疑间,杜明远已经打开盒子,里面是半块染血的玉佩,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硬生生掰断的。

杜明远的手突然抖得拿不住盒子。"当啷"一声,玉佩落地的同时,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夫妻俩冲下楼,只见厨房的碗柜门大开,十几个青花碗碟碎了一地,水缸沿上搭着条湿漉漉的绿帕子。

"是阿翠..."杜明远瘫坐在太师椅上,额头上渗出冷汗,"她回来了..."

二十年前的往事就这样被撕开一角。那时杜家绣坊刚起步,杜明远的父亲雇了个叫阿翠的绣娘。那姑娘手艺精湛,尤其擅长用金线绣凤凰的眼睛。某个雨夜,阿翠突然从绣楼坠落,手里还攥着半块玉佩。官府以自尽结案,但坊间传闻,她是被杜老爷逼死的。

"父亲临终前让我发誓永不踏入绣楼。"杜明远摩挲着玉佩,"说那里有脏东西..."

苏婉清却想起三个月前,她在旧货摊发现那本《江南绣谱》。摊主是个白发老妪,递书时在她手心画了个奇怪的符号:"姑娘与绣楼有缘。"当晚她就梦见个绿衣少女教她针法,醒来时枕边多了根金线。

此后夜夜如此。苏婉清的绣技突飞猛进,绣出的花鸟仿佛要破绢而出。最奇的是,她总能在绣篮里找到罕见的丝线——那种泛着珍珠光泽的冰蚕丝,早在阿翠死后就绝迹了。

三更梆子响过,杜明远终于道出全部真相。原来阿翠当年怀了杜老爷的孩子,被逼着堕胎那夜,她从绣楼跳下,手里攥着的是杜家祖传的定亲玉佩。

"父亲说...说她把另一半带进了棺材。"杜明远突然抓住妻子的手,"婉清,别再上楼了!"

苏婉清却盯着窗外。月光下的绣楼檐角,分明坐着个绿衣飘飘的身影,正在梳理长发。更诡异的是,院里的梧桐树上突然开满了红艳艳的花,可这分明是七月!

翌日清晨,县令带着衙役撞开杜家大门。原来更夫赵老四昨夜暴毙,手里紧握着片绣着金凤的衣角——正是苏婉清最近在绣的花样。

"有人告发杜家谋财害命!"县令一挥手,衙役开始掘后院。三尺之下,竟挖出具穿着绿衫的骸骨,腕骨上套着个鎏金镯子,刻着"永结同心"四字。

杜明远面如死灰。这镯子他认得,是父亲当年给贴身丫鬟的定情物。但父亲明明说阿翠被厚葬在城西坟场...

"大人!"仵作突然惊呼,"这骨头颜色不对!"经验丰富的老仵作用银针一试,骨头立刻泛出诡异的青色——是砒霜!

案情急转直下。衙役在杜老爷生前住的东厢房搜出包砒霜,还有本发黄的账册,记载着二十年前购买砒霜的支出。最骇人的是页夹在账册里的婚书,上面按着阿翠的手印,证婚人处却写着杜明远的名字!

"不可能!"杜明远瘫坐在地,"我那时才十五岁..."

苏婉清却突然想起什么,冲进绣楼抱下那本《江南绣谱》。在最后一页,她发现褪色的字迹:"吾儿明远与阿翠两情相悦,立此书为证..."

真相终于大白。当年是杜老爷毒杀阿翠,又伪造儿子与她的婚书,为的是霸占她祖传的冰蚕丝秘方。而杜明远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只当阿翠是自尽。

"阿翠姑娘..."苏婉清对着空气轻声道,"害你的人已经伏法了..."

一阵风掠过,绣楼的门窗突然全部洞开。那幅未完成的《百鸟朝凤》从二楼飘落,正好盖在骸骨上。众人惊呼声中,绣品上的百鸟突然开始移动,金线绣成的凤凰睁开双眼,引颈长鸣!

此后杜家绣坊由苏婉清接手。她将阿翠的骸骨厚葬,在坟前供上那对终于团聚的玉佩。奇怪的是,从此每完成一幅绣品,角落里总会多出只小小的翠鸟,活灵活现却无人记得绣过它。

至于那本《江南绣谱》,苏婉清一直珍藏。有个雪夜,她翻书时发现扉页多了行小字:"冰蚕丝制法:取梧桐泪、鲛人珠..."字迹娟秀,像是蘸着月光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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