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沧桑湘雅红
文 念琴
“尽快来中国,这里比印度更需要你!不要多久,你就能够开办一所医科大学,来吧!别犹豫!”
1904年的一天,在印度从事“鼠疫预防”项目的美国医生爱德华•休姆博士(Edward H. Hume)收到一封中国来信,这封信出自美国雅礼协会( Yale Mission in China)首批派往中国选址办学和开医院的负责人、传教士毕海澜(Harlan Page Beach)之手。
这封信,像一支火把,点燃了这位美国青年的激情和梦想。1905年夏,带着雅礼协会授予这位耶鲁学子前往中国兴办教育与医疗事业的使命,29岁的爱德华•休姆携妻带子,从孟买出发乘船,辗转经香港、上海,来到长沙,开启了他在华三十年的医学和教育生涯。而他的到来,即将在古城长沙,燃起一片造福万千百姓的“湘雅红”,改写近百年来中华大地的医学史。
初心与梦想:会讲长沙话的洋医生
“那个夏日的午后,湖南看起来非常可爱……岸边各色人等的叫嚷声和兴奋让人难以置信。多么宽阔的河流!多么雄伟的城墙!”1949年,已回到美国的爱德华•休姆在他的著作《道一风同》(英文名:Doctors East, Doctors West: An American Physician's Life in China。)中这样回忆当年他初到长沙的场景。
为尽快融入中国社会、开展工作,爱德华全家搬到庐山牯岭,请长沙人杨熙少教汉语,并以英文姓氏“Hume”的谐音为自己取了个中文名字:胡美。仅一年时间,胡美便精通汉语,并学会了说长沙话。
耶鲁协会派出的席比义(Warren Seabury)和盖保耐(Brownell Gage)与胡美三个伙伴组成创始人“三驾马车”。这个耶鲁工作团的成员平均年龄不到三十岁,“个个富有冒险精神、理想主义和献身意愿。”
1906年,耶鲁工作团通过杨熙少找到一个长沙人刘先生,以刘先生的名义在西牌楼街购买和租借一位罗姓老板的“中央旅社”进行装修,11月,雅礼医院正式开张营业。
他们给大门挂上黑漆金字的招牌,为了不让好奇的路人围观,还特意在门前竖起了高高的栏杆。
11月16日,在胡美夫人悠扬的风琴伴奏声中,医院对面街道的雅礼学校(Yali Union Middle School,后来又改称“雅礼大学校”或“雅礼大学”)举行了开学典礼,五十三名中国男生成为雅礼大学堂(今雅礼中学前身)的第一批学生。席比义和盖保耐先后担任校长。
雅礼协会在中国的医疗事业正式启航。
初闯西牌楼:颜福庆大展拳脚
万事开头难。医院当时只有3名员工:身兼医生、护士和秘书三职的胡美,看门人周先生,15岁的人力车夫兼勤杂工。医院虽小,却安排了候诊室、接待室、药房、诊疗室及检验室,这处看似普通的民房,成为湖南医疗卫生事业与医学教育事业的新起点。
不久,中国医生侯公孝来了,妇科医生海伦·盖保耐(Helen Gage)来了,护士妮娜·盖保耐(Nina Gage又译名盖妮贞)来了。1910年,雅礼会又在雅礼大学校内办了雅礼中学。
不论是乞丐还是官员,是学生还是土匪,是妇孺还是幼童,胡美和他的团队都不分贵贱,以一颗医者之心平等相待,努力解除病患的痛苦,以精湛的医术、救死扶伤的专业精神、谦逊的人格和智慧的处事方法,逐渐消除国人对西医的偏见,逐赢得了百姓的信任和口碑,也融入了这座东方古城。“华佗再世”、“妙手回春”、“起死回生”的匾额被患者不断送到医院。
“西牌楼街是条繁忙、拥挤的大道,花岗石板的人行道像个舞台,从早到晚都有迷人的全景画上演”。医院右边是米铺,左边是铁铺,烟铺……随着时间的流逝,街上来来往往“挑重担的人,抬轿子的人,挑水的人,不再是远方的陌生人,他们成了我的邻居和朋友。”
好消息不断传到大洋彼岸的纽黑文(City of New Haven)。1909年初,雅礼协会派遣刚从耶鲁大学毕业的颜福庆到长沙工作。在赴英国利物浦热带病学院进修获得热带病学学位后,颜福庆启程回国。
1910年2月27日,“长沙现代医学新时代开始的一天”——28岁的颜福庆抵达长沙。这个首位获得耶鲁大学医学博士的亚洲人使胡美如虎添翼,他的到来“像避雷针一样阻止了许多灾难的发生”,使西医在传统守旧的湖南稳稳地扎下了根,雅礼医疗团队的地位在湖南迅速提升,他的外科手术刀和社交能力成为宝贵的资产,加速了雅礼协会事业的本土化进程。
星火燎原。1911年,在胡美、颜福庆的帮助下,妮娜·盖保耐(Nina Gage 又译名盖妮贞)创办雅礼男女护病学校(今中南大学护理学院的源头),开创了湖南现代医科教育的先河。
1912年的一天,笃信中医的湖南都督谭延闿罹患来势凶猛、持续高烧的疾病,遍请名老中医诊治,却总是高烧不退,便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到雅礼医院请颜福庆上门诊治。颜医生问清病史后,诊断为大叶性肺炎,随即对症治疗,患者高烧即退后康复。从此,心存感激的谭延闿对西方现代医学和颜福庆提到的医院扩建计划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来,谭延闿与颜福庆和胡美成为好友。三人的合作和友谊,后来被写进了《湘雅院歌》:“谭胡颜,历尽艰难颠沛,壮气直无前”。
再战潮宗街:“湘雅”的诞生
在谭延闿的促成之下,1914年7月2日,由35名在京湘籍官员和知名士绅发起成立的民间团体——湖南育群学会( Ru-Chun Medical Education Association),代表湖南省官方与雅礼协会正式签订十年之约,在长沙合作创办“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湘”代表湖南,“雅”即雅礼会,“雅礼医院”更名为“湘雅医院”。此后,双方组成湘雅医学会,育群会和雅礼会联合组成由十名董事组成的董事会。官方划拨了长沙潮宗街两百余间房屋供湘雅使用。
1914年12月8日,中国现代史上第一所中美合作创办的高等医学教育机构——“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在长沙潮宗街正式开办,学校为张孝骞、汤飞凡等首班学生举行开学典礼,这一天,成为湘雅医学院办学纪念日。
原设西牌楼的雅礼医院和护病学校,搬迁到潮宗街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的东边,更名为“湘雅医院”和“湘雅男女护病学校”。32岁的颜福庆任湘雅医学专门学校校长,胡美任教务长兼医院院长,妮娜·盖保耐任湘雅男女护病学校校长。
湖南人开放包容、敢为天下先的精神,在中国现代医学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长驻麻园岭:谭延闿亲题院名
不久,在长沙北门外的麻园岭,由官方拨款购地3000方(价值五万银元),雅礼协会购地1400方开始着手建设新院。通过雅礼协会募捐,校区的建设得到雅礼协会会员爱德华·哈克拉斯(隐名独捐38.5万美金)和洛克菲勒基金会等资源的资助。此外,中方还提供了15.6万银元的建筑费和每年5万银元的经费。
美墨菲和丹纳建筑公司(The architectural firm of Murphy and Dana)被雅礼协会聘请做新校区的规划设计。1914年初夏,当37岁的建筑设计师亨利·墨菲(Henry Killam Murphy)来到北平,当首次参观紫禁城时,他震撼了:“这种庄严又华丽的特质,无论是哪个国家,或是哪个城市的建筑都无法与之比拟”。
墨菲将中国传统建筑元素与西方建筑风格相融合的理念得到盖保耐校长的大力支持。
1915年10月18日,双方举行了奠基式,立下了一块刻有中英文医院名和日期的大理石基石,湘雅医院施工正式开始。美洛克菲勒慈善基金会派出的访华团参加典礼,访华团成员、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院长威廉姆·韦尔奇(William H.Welch)在致辞中以“科学和人性通过宗教精神,越过海洋彼此相会。”评价这个伟大的时刻。
1915年8月,湘雅医院病栋大楼开工。1917年底,这座配以飞檐斗阁、砖混结构的红色病栋楼竣工并投入使用。它采用砖木结构,歇山式屋顶,清灰红砖的外墙,中国传统的花样纹路点缀其间,美轮美奂。
为表祝贺,时任湖南省督军兼省长的谭延闿亲自题写院名,以刻制奠基石和作为医院的门楣。新院落成后,谭延闿应邀来医院视察,当得知医院缺电而无法启用X射线设备和实验室时,他又极力推进政府在北门外建设新电厂的计划。2月,电厂终于竣工。通电的一刻,整个医院顿时灯火通明,全院上下欢呼雀跃。
1929年,时任国府行政院院长、国府主席的谭延闿还多次致电湖南省官方,敦促续约和给予湘雅补助。1930年,谭廷闿病逝,湘雅师生作祭文缅怀:“心存饥溺,造福梓乡,创办湘雅,尽力提倡。缔造艰难,宏兹善举,七泽三湘”。
“金色琉璃瓦,红白相间群墙,掩映在江南郁郁苍苍的绿色中。这座融合了东西方韵律的湘雅红楼,犹如镶嵌于古城中的一幅至美的画。”新院有300余间房,120张床位,另有门诊、药房、手术室、试验室、X线室等,是当时中国最漂亮、中南地区建筑物中最好的医院大楼,一时间,这座长沙地标建筑惊艳了华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1921年6月18日,雅礼大学联合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和湘雅护士学校在雅礼大礼堂举行了雅礼协会首次毕业典礼。颜福庆给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第一届张孝骞等十位毕业生颁发医学博士学位证书。这批博士后来都成为我国现代医学的先驱和第一流医学专家——张孝骞和萧元定曾担任或代理过湘雅医科大学的校长,汤飞凡更成为“中国疫苗之父”。
“北有协和,南有湘雅”的声誉,在全国医学和医学教育界渐渐流传。
红楼旧事:“救死扶伤,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
1918年初春,医院全部迁入新址。1919年后,雅礼大学的教学楼和湘雅预科楼陆续落成。1920年春至6月26日,湘雅医学专门学校的师生分两批由潮宗街全部迁入新校区。至此,隔着北大马路(现湘雅路),湘雅系统的学校、医院、护校全部定址于麻园岭。
1926年夏,教会受到严重冲击,雅礼大学被迫停办。因时局所迫,胡美带着所有外籍教师撤回国,颜福庆转赴上海创办国立第四中山大学医学院(国立中央大学医学院,后名国立上海医学院)。
湘雅红楼虽然在文夕大火中幸免于难,却没逃过日寇侵华的铁蹄。1942年第三次长沙保卫战中,日军将湘雅和雅礼校园付之一炬,护士学校毁于一颗炸弹,红楼被溃退出城的日军纵火焚毁。1946年后,红楼才逐渐得到修复和扩建。
1940年6月,私立湘雅改为国立。抗日战争期间,在湘雅流亡西南的过程中,张孝骞校长带领团队坚持教学,传播和推进新医学,湘雅薪火相传的火种得以保存。张孝骞亲自择定的院训“公勇勤慎、诚爱谦廉”沿用至今。
从投入使用到1938年的二十年间,湘雅培养了十二届毕业生,共计103名医学博士。
在湘雅,不仅培养了国内现代医学发展的领军人才,也曾孕育过近代革命的火种。
1919年4月,湘雅医学专门学校学生自治会创办《学生救国报》,会刊至第四期起改名《新湖南》。应编辑部张维等邀请,伟人从第七期开始接手主编《新湖南》,直至第十一期时,被张敬尧军阀政府查封。《新湖南》有力地配合了“五四”运动和“六三”运动,令沉闷的湖南教育界闪现出一道赤色的曙光。
伟人夫妇的长子,是湘雅医生张维和李振翩在清水塘接生的。
1956年,伟人在北京中南海怀仁堂接见全国知识分子代表,特意安排时任复旦大学上海第一医学院副院长的颜福庆坐在自己旁边的主宾席,共忆往事。
伟人与张维、颜福庆、李振翩等湘雅人的友谊,一直延续了半个世纪。
一百多年过去,钟灵毓秀的湘江之滨,一块医学无界的精神丰碑肃然屹立,湘雅先贤们留下的理想之光,薪火相传,照耀至今。百年来,湘雅红楼是救死扶伤的医学殿堂,也是救民于水火的温暖港湾,见证了中华民族的觉醒和奋进。
2011年,湘雅医院原门诊大楼、办公大楼,湘雅路北边的湘雅医学院小礼堂、外籍教师楼和办公楼等“湘雅医院及医学院早期建筑群”,入选近现代重要史迹及代表性建筑,是湖南省第八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2019年入选全国重点保护单位。
湘雅红楼所蕴含的建筑美、人文美、沧桑美、奋斗美和人道美,如江水涛涛,绵延不绝,正如湘雅创始人胡美所说:“真正无所畏惧的生命一定会相逢,因为他们的精神相近,他们的勇气和顽强相似”。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