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及古村豆腐,那句“世上有三苦,读书赶马做豆腐”的谚语便如悠扬钟声,在我脑海中悠悠回荡。往昔岁月里,制作豆腐,确是一件饱含艰辛的苦差事。我家母亲,深谙做豆腐的精妙技艺。每当年关渐近,步入腊月,家中便会开启制作一榨豆腐的忙碌篇章。
做豆腐的前一日,我们会怀着虔诚之心,前往凤尾水井。在那里,精心挑选一担清澈甘甜、宛如琼浆的山泉水,而后小心翼翼地挑回家中。接着,将家中那只承载着岁月记忆的祖传大瓦盆,仔仔细细地清洗干净,仿佛在擦拭一段珍贵的历史。母亲会手持升子,精准无误地量出五升黄豆。随后,将那一粒粒饱满的黄豆,缓缓倒入清冽的山泉水之中。黄豆如同灵动的精灵,在水中渐渐舒展开来,开始了它们静静浸泡的时光。
次日拂晓,晨曦微露,那一大瓦盆的黄豆已然浸泡得饱满而圆润,颗颗金黄璀璨,宛如闪烁着光泽的金珠,散发着诱人的气息。母亲轻轻将瓦盆里的水沥干,而后挑起泡好的黄豆,迈着稳健的步伐,朝着村里凤尾山院子的大石磨处走去。抵达上院子后,母亲并未停歇,又转身前往凤尾井,精心挑回一担清冽的山泉水。她用这泉水将石磨仔细冲洗,不放过任何一处缝隙,直至石磨洁净得一尘不染,仿佛被赋予了新的生机。
磨豆腐的时刻来临了。母亲的双手犹如灵动的舞者,将一颗颗金黄色的豆粒精准地舀起,一勺勺地倒入磨洞之中。随着石磨缓缓转动,白色的豆浆如潺潺溪流般从磨缝间悠悠流出,那细腻的质感,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与此同时,一股清幽淡雅的豆香扑鼻而来,那香气纯净而悠远,瞬间弥漫在空气中,令人沉醉其中,仿佛置身于一片宁静的豆香世界。
提及磨豆腐,上院子那位双目失明的姑祖太的形象,便宛如一幅细腻的工笔画,在我的记忆长河中缓缓铺展。每一次母亲前往磨豆腐,只要姑祖太听到母亲的声音,总会迈着热忱的步伐前来帮忙推磨。她虽自幼便与光明绝缘,但为人贤良淑德,温婉大方。这位姑祖太一生未嫁,却有着一颗善良而坚韧的心。而我,只要听闻母亲要去磨豆腐,便会如欢快的雀儿般吵嚷着,定要一同前往。
行至磨豆腐之处,姑祖太总会轻柔地拉住我的小手,那触感宛如春风拂过,带着无尽的温柔。而后,她缓缓将手探入衣袋,仿佛在探寻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小心翼翼地掏出几颗水果糖,轻轻递到我手中。紧接着,她又慈爱地抚摸着我的小脸蛋,那动作轻柔得如同羽毛飘落,轻声细语道:“要乖乖的呀。”姑祖太不仅心地善良,还身怀一门精湛的推拿手艺。村里若有哪家孩子遭遇头痛脑热、积食不适,或是闪了膀子的状况,都会前来请她施展技艺。而她总是分文不取,仿佛她的付出本就是这世间最自然不过之事。
姑祖太时常感慨:“我做推拿,只为了让各家的孩子都能快快长大,在快乐中茁壮成长,永远健康无恙。我一生无儿无女,这些孩子便是我的后代子孙。在有生之年,我当多做些好事、善事,广积德行,以修善果。”
往昔岁月里,我家制作豆腐的时日,往往选定在冬月三十前后。缘由在于,父亲的诞辰是腊月初三,母亲为了能为父亲操办一场体面的生日,便用心制作豆腐,期望能增添几盘佳肴。待磨好的豆腐被带回家里,母亲首先一丝不苟地将大锅刷洗得洁净如新,而后点燃柴火,开始熬煮豆腐。须臾之间,瓦房之上,袅袅炊烟悠悠升起,宛如一条轻柔的丝带,在空气中缓缓飘荡。大锅内的豆腐浆散发出阵阵馥郁诱人的清香,那香气丝丝缕缕,直钻我的鼻腔。我早已被这香气撩拨得馋虫大动,馋涎在口中不住地翻涌,眼巴巴地盼望着能喝上一口豆浆。然而,母亲总是急忙把我支开,满脸关切地叮嘱道:“莫要在锅边徘徊,当心被滚烫的豆腐浆烫伤。”
不到半小时的光景,一大锅豆腐浆便在柴火的温柔烹煮下熬制妥当。母亲小心翼翼地将那热气腾腾的豆腐浆倾入大瓦盆内,随后依照精准的剂量,将事先备好的石膏粉缓缓放入其中,这一关键步骤,名曰“点豆腐”。
母亲曾言,点豆腐之际有一忌讳:怀孕的妇女切不可来访。倘若有孕妇登门,便会出现所谓“蹭豆腐”的情况,届时豆腐便会如同马尿花一般,难以成形,最终整盆豆腐都会化为酸水。为了制作出一盆尽善尽美的豆腐,母亲对每一个细节都极为考究,容不得半点马虎。
待豆腐浆倒入瓦盆之后,母亲会轻轻地盖上大木锅盖,而后在锅盖上放置一碗清澈的净水,还会摆放上一把锋利的菜刀。母亲说,这也是规避忌讳的做法,如此操作,便能有效防止“踩豆腐”的现象发生,从而确保豆腐的上乘品质。
约莫二十分钟过后,母亲缓缓打开锅盖,将一双筷子轻轻插入瓦盆里的豆腐之中。倘若筷子能够稳稳直立、屹立不倒,便意味着这锅豆腐已然大功告成。此时,一大盆洁白如玉、鲜嫩欲滴的豆腐脑便宛如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呈现在众人眼前。
母亲精心盛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腐脑,眉眼含笑地递到我手中。我早已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迫不及待地大口吞咽起来。那入口的滋味,哪里只是单纯豆腐的味道呢?分明蕴含着母亲深沉而炽热的爱意,温暖又悠长,如同冬日里的暖阳,轻柔地包裹着我的心。
紧接着,便迎来了压豆腐的关键环节。母亲手持汤勺,动作轻柔且娴熟,将一勺勺细腻如脂的豆腐脑缓缓舀进豆腐箱中。待豆腐箱被填得满满当当后,母亲又搬来一块厚重的大石头,稳稳地压在上面。大约半小时过后,一箱洁白似玉、质地紧实的豆腐便完美制成,宛如一件精美的工艺品,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母亲厨艺高超,宛如一位神奇的美食魔法师,能让平凡的豆腐摇身一变,化作各式各样令人垂涎欲滴的美味佳肴。而那剩余的豆腐渣,在母亲眼中亦是不可浪费的珍宝。她会用其来制作豆豉,这一过程宛如一场精心编排的仪式。
母亲精心将八角、草果、丁香、藿香、粑粑蒿、紫苏等佐料一一拌入豆腐渣中,每一种佐料的添加都恰到好处,仿佛在谱写一曲美妙的味觉乐章。之后,她将拌好的食材放入篮中,再细心地用青松毛覆盖其上,仿佛为它们盖上了一层温暖的被子,让其在静谧中悄然发酵。
经过十天半月的耐心等待,一个个香气四溢的豆豉酱团便大功告成。平日里,这豆豉单独成菜,便是一道香脆可口、风味独特的佳肴,每一口都能让人感受到大自然与母亲智慧的完美融合。还有那豆腐锅巴炒酸菜,锅巴香酥,酸菜爽口,二者相互交织,碰撞出令人回味无穷的奇妙滋味,每一次品尝都仿佛是味蕾的一场盛宴。
每年,贤淑温婉的母亲总会以豆腐为食材,精心烹制出琳琅满目的菜肴,为父亲的生日宴锦上添花,增添诸多美味。其中,黄精豆腐、豆腐圆子等佳肴更是别具风味。
在制作豆腐圆子时,母亲展现出了精湛的厨艺与细腻的心思。她将豆腐与草果、茴香、八角、丁香等佐料悉心拌匀,每一次搅拌都仿佛在调和着生活的美好。随后,她熟练地将其捏成核桃大小的丸子,那些丸子在她手中宛如艺术品般精致。接着,母亲把丸子放入香油锅中,随着油温的升高,丸子在锅中滋滋作响,逐渐变得金黄酥脆。待煎至恰到好处,母亲便将其捞出锅。
这些豆腐圆子,既可直接品尝,让那酥脆的外皮与嫩滑的内馅在口中交融,感受纯粹的美味;也可搭配鲜嫩的豌豆菜,清爽的豌豆菜与香酥的圆子相得益彰,堪称餐桌上的一道珍馐佳肴。
为了给父亲过一个温馨且丰盛的生日,即便家中农事繁杂、事务缠身,每年家中都会精心饲养一头猪,以待宰杀之用。在养猪这件事上,我也贡献了自己的一份心力。
每日放学之后,我便会与小伙伴们欣然相约,一同前往五街子坝、凤尾坝、芦车坝、小龙坝、龙洞子秧田等地。在那些水草丰茂之处,我们如勤劳的小蜜蜂般,仔细捞取水葫芦、四瓣草、水白菜等猪食。归来之后,我们将这些捞取的食材精心煮熟,再拌上一小把米糠。要知道,在那物资极度匮乏的年月,玉米面可是极为稀罕之物,哪能用来喂猪呢。
家中会在自留地里悉心种上些地瓜和玉米,凭借着这些并不充裕却饱含希望的农作物,我们总能把猪养得膘肥体壮。每年宰杀一头猪之后,按照规定,我们会将一半猪肉上交给公家(即食品厂,它是供销社下设的单位),以此完成相应的任务。而另一半猪肉,则会留作自家食用,成为家中改善生活、增添欢乐的珍贵食材,也为父亲的生日宴增添了一份别样的温馨与满足。
每年腊月初三,便是父亲诞辰之日,届时家中总是洋溢着热闹非凡的氛围,处处欢声笑语,喜气洋洋。父亲的生日宴与年猪饭一同精心操办,每年都会摆上七八桌丰盛的酒席。姑父、姨妈、舅舅、叔叔等亲朋好友,皆从四面八方赶来,齐聚一堂,共享这欢乐的时刻。
父亲曾连任了几十年村中的九品小村官,他为人和善,乐善好施,人缘极佳,社交圈子广泛。因而,在他的生日酒席上,总是高朋满座,宾朋如云。
在这场盛大的生日酒席上,豆腐系列的菜肴无疑成为了当之无愧的主角。那腊豆腐肠,寓意着“长吃长有”,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期许与向往;腊豆豉,口感香脆可口,每一口都散发着浓郁的香味,让人回味无穷;黄煎豆腐色泽金黄,外酥里嫩;豆腐圆子圆润饱满,象征着“团团圆圆”,寓意着家庭和睦、幸福美满;更有豆腐煮豌豆尖,清爽可口,为酒席增添了一份清新的气息;骠川油豆腐乳,风味独特,是餐桌上的一道特色佳肴。在这场酒席上,豆腐宛如一位骁勇善战的主力军,以其丰富的种类和独特的风味,征服了每一位宾客的味蕾。
古村豆腐,它绝非仅仅是一道道令人垂涎的美食,更是千年乡愁的承载者,宛如一条无形的纽带,将游子的心与故乡紧紧相连。在往昔的悠悠岁月里,那句“世间有三苦,读书赶马做豆腐”的谚语,如同一把锐利的刻刀,深刻地镌刻出生活的艰辛与不易。它是先辈们在困苦生活中发出的无奈叹息,也是对那段艰难岁月的真实写照。
然而,时光流转,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迁。“烧柴不见山,吃米饭不见糠”的美好生活方式,已不再是遥不可及的梦想,而是真真切切地成为了现实。曾经,制作豆腐时依靠人力推动的大石磨,在岁月的长河中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活力,被先进的机械所取代。如今,它静静地伫立在角落里,成为了历史的珍贵印记,见证着时代的发展与进步,也勾起了人们对往昔岁月的深深怀念。
近些年来,在我们村的豆腐坊经营领域,表现极为出色的当属何光发家的两兄弟。何光发其人,不仅勤劳肯干,还拥有忠厚老实的高尚品格。他曾是一名光荣的转业军人,更是一位坚守信仰的共产党员,在他的身上,既有军人的坚毅果敢,又有党员的担当奉献。
他将祖上传承下来的制豆腐技艺完好继承,并在此基础上不断钻研、创新,实现了技艺的发扬光大。他制作的豆腐,凭借着细腻的口感、纯正的豆香,在大骠、小骠的街市上声名渐起,成为了当地颇有名气的特色美食。他们兄弟二人所制的豆腐,品质上乘、风味独特,根本无需担忧销路问题,常常供不应求,深受广大顾客的青睐与好评。
我曾有幸采访何光发,向他请教做豆腐是否有什么不传之秘。他嘴角上扬,露出质朴的笑容,说道:“还真有那么些诀窍。”原来,他们兄弟二人熬制豆腐时,所用之水并非普通的自来水,而是取自后甸井的井水。那井水清澈甘冽,仿佛蕴含着大地的灵气与岁月的深情。
那一刻,我才真切地领悟到“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句俗语所蕴含的深刻哲理。不同的水土孕育出不同的物产和文化,后甸井的井水赋予了何氏兄弟所做豆腐独特的风味和品质。
古村豆腐坊所传承的,远非仅仅是一门古老的技艺,更是那厚重深沉、如陈酿般香醇的乡愁。它承载着祖辈们的智慧与心血,连接着过去与现在,让人们在品尝豆腐的同时,也能感受到故乡的温暖与眷恋。豆腐,虽是日常餐桌上的常见佳肴,可我却始终寻觅不到妈妈所做豆腐的独特味道。那味道,是家的味道,是亲情的味道,是岁月无法磨灭的珍贵记忆,在时光长河中散发着永恒的芬芳。
如今,在楚雄市子午镇的骠川坝子,各村都不乏精通做豆腐这一绝活手艺的传人。他们宛如一颗颗璀璨的明珠,在这片土地上闪耀着传统技艺的光芒。
就连我的老伴,早年也在我的老母亲悉心教导下,学会了做豆腐的精湛手艺。她用心钻研、反复实践,将每一个制作环节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她做出来的豆腐,无论是口感的细腻嫩滑,还是味道的醇厚鲜香,都毫不逊色于那些经验丰富的老手艺人。就这样,她也成为了豆腐手艺传承队伍中的光荣一员,为这一古老技艺的延续与发展贡献着自己的力量。(注:部分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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