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今年的高考作文题选了他的一句诗,这个可以称作文豪的人就淹没在历史中了,其实,他是值得记住的,他就是穆旦。
很多人惊讶的是,这个作文题选了三个诗人的诗作为创作素材,另两位是大名鼎鼎的老舍和艾青。什么人可以和这两位大文豪并列呢?
可以稍微往前说一点。
1949年底,在美国佛罗里达州的杰克逊维尔,一对中国人在这里成婚,可以算是金童玉女,新郎就是穆旦,新娘名叫周与良。
周与良曾回忆当初相当简朴的结婚仪式:
“我穿的是中国带去的旗袍,良铮穿的是一套棕色西装。一般正式场合都要穿藏青色,他不肯花钱买,就凑合穿着这套已有的西服。良铮订了一个结婚蛋糕。参加仪式的还有几位他的同事。我们住在大西洋岸边的一个小旅馆一周,然后返回芝城。”
穆旦是浙江海宁人,1918年出生于出生于天津。海宁这个地方很神奇,不但有很多民间津津乐道传说,比如说和乾隆皇帝的关系,还有许多名人掌故,有些人也是穆旦的亲戚,例如他的堂弟金庸。金庸就是把名字查良镛的最后一个字拆开当笔名,成了金庸。而穆旦,是把他的姓“查”字拆开后,把上面的木改为穆,下面就是旦。
网上有文章把金庸说成是穆旦的堂兄,错了,金庸比穆旦小6岁。我想,应该不是穆旦学堂弟拆名字为笔名,应该是反过来。
除了金庸,还有不少名人和穆旦有关系,有些自媒体说,徐志摩、蒋百里以及钱学森夫人蒋英都和穆旦有亲戚关系,我不敢确认,但是,用沾亲带故这四个字是说的过去的。
查家也是江南望族。旧居里挂着康熙给查家题的对联:“唐宋以来巨族;江南有数人家。”在清朝,最有名的是查慎行,文采名满天下,可惜生不逢时,因为在洪昇家看伶人演《长生殿》,因康熙帝厌恶此剧,加之这次宴饮是在孝懿仁皇后病逝尚未除服的“国恤”期间举行的,查慎行也遭受牵连,被以“国恤张乐大不敬”的罪名革去国学生籍,驱逐回籍。经此打击,查氏将原名嗣琏改为慎行, 意在提醒自己谨言慎行。
人不是改了个名字就可以慎行的,查家后代穆旦就没有接受这个教训。
从此时开始,查家颓势尽显。
但文脉不颓。
穆旦可以说成是神童,据说,他七岁就发表文章了,十一岁那年他进入天津南开中学读书,他的学长之一就是周恩来。
现存有1934至1935年载《南开高中生》的诗八首。少年的穆旦已经开始思考人生和现实,比如这首诗:
朋友,宇宙间本没有什么神秘,
要记住最秘的还是你自己。
你偏要编派那是什么高超玄妙,
这样真要使你想得发痴!
世界不过是人类的大赌场,朋友
好好的立住你的脚跟吧,什么都别想,
那么你会看到一片欺狂和愚痴,一个平常的把戏,
但这却尽够耍弄你半辈子。
或许一生都跳不出这里。
你要说,这世界太奇怪,
人们为什么要这样子的安排?
我只好沉默,和微笑,
等世界完全毁灭的一天,那才是一个结果,
暂时谁也不会想得开。
穆旦17岁考上清华大学。当时恰逢抗日战争爆发,学校被迫南迁。在走向西南联大的路上,穆旦一边走路一边学英文,背完了一本英文字典,他的做法是背完一页就撕掉一页,等他走到了目的地,一本英文词典也撕完了,他的英语也过关了。
毕业后,23岁的他在西南联大任教。1942年,血气方刚的穆旦决心弃笔从戎,到前线去参加抗战,他成为了远征军中的一员。在副总司令杜聿明兼任军长的第五军任中校翻译官。对于为什么要如此积极地加入远征军,穆旦后来回忆说:“当时的动机主要有三个:一是想抗日,想为中国的抗日战争尽一份力;二是在学校教英文感觉没有教出什么成绩,觉得自己不适宜教书;三是学校生活过于枯寂,无法激发创作诗歌的灵感,想去军队里面体验一下生活。”也有说他给参谋长罗又伦任翻译。不过我想,当时不会给这些长官们每人配一个翻译,也许就是司令部里有一个翻译,每个长官都可以用。
穆旦很少提及这段经历,关于远征军,在他留下的文字里,只有寥寥数行。有人说,也许是他不事张扬的性格使然,我却认为,这其实是因为被说成他历史上的一个污点,他唯恐避之不及。仅有的不多回忆,也是在他的检讨中提及的。
1942年10月,穆旦摄于印度加尔各答
上世纪50年代,穆旦在《历史思想自传》中写道:“至同年(1942年)5月,作战失败,退入野人山大森林中,又逢雨季,山洪暴发;在森林中步行四月余始抵印度,曾有一次七八日未食,又一次五日未食,死人很多。”
1942年的缅甸撤退,日本人穷追,他的马倒了地,传令兵死了,在热带的毒雨里,他的腿肿了。胡康河谷的森林的阴暗和死寂一天比一天沉重了,致命性的痢疾,蚂蟥和大得可怕的蚊子,还有叫人发疯的饥饿。他曾经一次断粮到8日之久。他甚至有过五个月的和部队失联,辗转才到了印度。
从缅甸战场回来三年之后,穆旦写出了长诗《森林之魅——祭胡康河谷上的的白骨》。诗歌所写的乃是那样一张在死亡线上穿行的魅影,在战争中死去的个体生命也不过是一个终将被淹没、被历史所遗忘的渺小生物。
在阴暗的树下,在急流的水边,
逝去的六月和七月,在无人的山间,
你们的身体还挣扎着想要回返,
而无名的野花已在头上开满。
其实,相对于十几年以后他经受的肉体上的和精神上的磨难,这是一个前奏曲。
终于该说说新娘周与良了。
周与良是富二代,也可以说是官二代。他的父亲是周叔弢,周叔弢的祖父周馥曾任晚清两江总督、两广总督。叔父周学熙 曾经两任袁世凯政府财政总长。周叔弢本人头上一堆帽子,实业家、古籍收藏家、文物鉴藏家、政治家,他也当过天津市副市长,全国政协副主席。
穆旦能够和周与良结为夫妻,也不容易。他的感情生活总是受挫。
而诗人的感情总是很丰富的。
1938年,年轻的穆旦遇见了让他一生难忘的女子——万卫芳。
万卫芳是位富家女,当时已经被家里包办了一桩婚约。未婚夫姓余,书香门第,家里有钱。万母得知女儿与“穷诗人”相恋后,勃然大怒,谎称病重,诓骗女儿回家。
分手时,两人在宿舍的过道里大吵一架。
穆旦说:“你回去的话,我们之间就彻底结束了!”果然,万小姐回去就被家庭逼着与余家少爷结婚了。婚后,她随丈夫在美国生儿育女。
但这是一场悲剧婚姻,余家少爷因精神分裂早逝,万卫芳在孤苦无助中也得了精神分裂症,病发中她竟把自己的两个亲生子女杀死!
1943年,从远征军回到中国的穆旦又有了新的恋情,他在某航空公司任职期间,与女同事曾淑昭因共同的文学爱好相知相恋。
然而,然而,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笼罩在阴影之下。穆旦在《赠别》中写道:“你的美繁复,你的心变冷”“我徒然渴望拥有”,字里行间满是无奈与失落。
到了谈婚论嫁时,曾淑昭终究无法接受穆旦的清贫。最终,她嫁给了胡适的长子胡祖望。
1947年春天,又有一位名人之后走进了穆旦的生活,她是梁思成与林徽因的女儿梁再冰。在北京大学读书的梁再冰当时18岁,她读过穆旦的作品,对这位才华横溢的诗人充满了敬意。而穆旦,也被梁再冰身上的文学气质所吸引,两人由此开始了频繁的通信。
这段恋情有点朦胧,也许是诗人的单相思,结果无疾而终。虽然梁再冰本人也并不否认诗人对她有好感,但她在一九五五年回忆说,她“只把他当作一个‘诗人’看待”。
当然,考虑到那个时候穆旦的身份,这也许是洗清关系的一种说法。
这个时候,感情丰富的诗人还同时交往着另外一位大家闺秀,她就是周与良。这回他成功了。当时,周与良正在燕京大学攻读生物系研究生,而穆旦已经小有名气,人生中第一本诗集为他赢得了文坛的瞩目。
多年后,周与良仍清晰记得初遇时的心动:
“当时良铮给我的印象是一位瘦瘦的青年,讲话很风趣,很文静,谈起文学、写诗很有见解,人也漂亮。”
少年穆旦
后来,周与良到美国芝加哥大学留学,穆旦没钱,在国内努力赚钱后,也进入了芝加哥大学。同时期在芝加哥大学留学的还有杨振宁、李政道、巫宁坤等人。几个好友在芝加哥大学成立了“研究中国问题小组”,面对中国的变化,巫宁坤和穆旦主张尽快回国。穆旦在芝加哥大学选修了俄语,因为他懂得苏联和新中国的关系,认为这是新中国所需要的,他的俄语成绩甚至好过英语。
其实,当时的穆旦也可以选择其他的道路。因为在芝加哥,穆旦又见到了当年在远征军时的参谋长罗又伦夫妇,穆旦夫妇陪他们游览芝加哥,吃饭,聊中外诗歌。准备离开时,罗又伦对穆旦夫妇说,欢迎你们随时来台湾。这一年是1950年,蒋介石在台湾恢复陆军军官学校(黄埔军校),罗又伦被任命为校长。
但是,穆旦不考虑这个选项。
诗人还是不懂政治,他以为,有一腔爱国热情就够了,不知道他的“伪军官”历史会给他带来什么恶果。
1953年,穆旦和周与良几经辗转,回到了国内。他们在芝加哥大学一起租房子的室友巫宁坤此前已经回国,任教于南开大学外文系。不久,穆旦成为了南开外文系的副教授。周与良则任教于南开生物系,创立了微生物实验室。
巫宁坤是大学者,芝加哥大学的博士,著名的翻译家和英美文学研究学者。他的后来也不妙,“反右运动”中,巫宁坤在北京国际关系学院被划为“极右分子”,被开除公职,送北大荒劳改农场劳动,1961年6月病危“保外就医”。“文化大革命”期间,关“牛棚”。1970年全家流放农村“接受中下贫农再教育”。1979年“错划右派”改正,返回国际关系学院任英文系教授,1991年退休后定居美国。
几个要好的同学中,李政道和杨振宁选择留在美国继续研究科学,1957年,他们在美国获得了诺贝尔奖。
1958年他的堂弟金庸在香港连载小说《射雕英雄传》,名声一时大躁。
穆旦呢?处境很不好。
最开始的受挫是他回国还不到一年时,在一次《红楼梦》研讨会上,穆旦发言,只说了一句话,就被召集人阻止,他表示不满,立刻离开了会场。在场的另一位教授说,这样做不对,要让大家把话说完。当场召集人却大发雷霆。这是穆旦夫人回忆的“外文系事件”。后来,这件事情被扩大化,校方将以巫宁坤为首,周基堃、穆旦等人积极参与的教师定性为反对领导的“小集团”。
1955年,穆旦填写的“社会关系”一栏里有巫宁坤:“巫宁坤,南开大学外文系副教授,和他在美国同学,返国后同在南大任教,来往颇多。群众。但因和他来往可能阻扰自己进步,决定此后不再来往。
他大概想不到,自己的一腔热情这么快就被一盆凉水浇灭了。
1955年2月,因曾参加远征军、曾留学美国等问题,穆旦成了“审查对象”。1956年,徐迟、臧克家等人不断约稿,穆旦发表了一些诗,结果被批评为“几乎是一个没有改造的知识分子对知识分子改造的诬蔑”、“从这种阴暗的情绪出发,他的诗必然会歪曲甚至会诬蔑现实生活攻击新的社会”。
不过,诗人多的是愤怒,是忧郁,是爱情,没有的是歌颂,而这正是当时社会需要的。例如穆旦1957年在《人民文学》第7期刊出的“诗七首”里有一首《我的叔父死了》
我的叔父死了,我不敢哭,
我害怕封建主义的复辟;
我的心想笑,但我不敢笑:
是不是这里有一杯毒剂?
这样的诗句,显然不符合潮流,还发表在1957年这样敏感的时间点。
穆旦不得已,只好埋头翻译,偷偷写诗。普希金《假如生活欺骗了你》的译文,正是出自穆旦之手——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不要忧郁,也不要愤慨!
不顺心时暂且克制自己,
相信吧,快乐之日就会到来。”
1958年12月,“反动伪军官”穆旦被判管制三年,对他的优待是可以住在家里。据说,因为是有他的老泰山,时任天津市副市长周叔弢的原因,他才有此优待。
穆旦被赶出外文系,到南开大学图书馆“监督劳动”,也就是打扫卫生。他在1959年1月9日的日记中写道:“自五日起,我自动打扫图书馆甬道及厕所,每早(七时半)提前去半小时。这劳动对自己身体反而好。前两日,冯老(当时的图书馆长)找我谈一次话,我曾要求增加工作时间,他说组织说不用。告我要紧的是精神愉快,做事才能积极主动。”
这样的处境,精神能够愉快吗?
令人唏嘘的是,打在他身上的“反革命”分子的印记,直到离世都没能平反。1979年,穆旦去世两年后,被摘掉了“历史反革命分子”的帽子。天津中级人民法院下达判决书:“查良铮的历史身份不应以反革命论处,故撤销原判,宣告无罪。”
“文革”开始之后,穆旦一家境遇更糟。1968年6月,他们一家六口人被扫地出门,搬到一间仅有17平方米的房间。许多物品都堆放在楼道和厕所里。屋里有两张床和一个书桌。桌子又是切菜做饭的地方,又是饭桌和书桌。每天等大家吃完饭,穆旦把桌子上的杂物整理到一边,开始工作,直至深夜。
1965年秋,穆旦、周与良夫妇和四个子女的合影
1969年11月6日,南开大学将一批人及其子女一律下放到河北完县。穆旦被隔离在一个公社,周与良带四个孩子在另一个公社。两个公社相隔几十里。不久,中小学开学,四个孩子回天津。夫妻两人仍处完县两个村庄。
1970年1月,穆旦步行几十里去探望妻子。他带了一小包花生米和几块一分钱一块的水果糖。他向妻子自责,不是因为他一家人不会这样。他只停留了半小时,便又往回走,因为还要走几十里地才能回到公社。周与良送他到村口,看他走远了,才回村。“从后面看,良铮已经是个老人了,当时他仅52岁。”
即使是在这样的时候,老朋友也惦记着他。1972年10月27日,巴金致信穆旦,应该是回答萧珊女士之死的问题:
良铮先生:
谢谢您的来信。我几次拿起笔想写回信,可是脑子里仿佛一团乱麻,不知道从哪里写起,现在还是如此。想来想去,我只能写上面写的那两个字:谢谢。我想说的许多话都包括在它们里面了。其他的我打算等到我的问题解决以后再写。死者在病中还几次谈到您,还想找两本书寄给您(《李白与杜甫》),后来书没有买到,又想您也许用不着,也就没有再提了。您问起她安葬的地方,我只能告诉您她的骨灰寄存处,那是龙华火葬场(漕溪路二一〇号)二楼六室八排四一七号四格。您将来过上海,去那里,可以见到她的骨灰盒。我本来要把骨灰盒放在家里,孩子们怕会影响大家的情绪,就存放在火葬场,三年后可以接回家来。至于一般的公墓,早已没有了。
再一次谢谢您。祝好!
李尧棠
十月廿七日
穆旦也到了生命的尽头,最后时刻,他还是用自己的心血写下来几十首诗,1976年12月写的《冬》,凄婉欲绝:
我爱在雪花飘飞的不眠之夜,
把已死去或尚存的亲人珍念,
当茫茫白雪铺下遗忘的世界,
我愿意感情的热流溢于心间,
来温暖人生的这严酷的冬天。
不久后,穆旦因心脏病突发,死在手术台上,享年不到59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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