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分钟的情感劫持
黎荔
“1960年4月16号下午三点之前的一分钟你和我在一起,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因为已经过去了。”——《阿飞正传》
在王家卫电影《阿飞正传》中,一日下午,张国荣扮演的阿飞走到小食店里,在售货员苏丽珍耳畔,留下这一句既似宣告又似牢笼的句子。这一分钟,被他的言语紧紧攥着,俨然化作了一枚时间铸就的勋章,更成了情感上不容置疑的印记。阿飞单方面宣示了“一分钟朋友”的关系,又强调“这是事实,你改变不了”,仿佛在时间流逝的瞬间,已然单方面完成了契约,将苏丽珍牢牢绑进自己定义的关系里。
一分钟,被阿飞强行将装进永恒的信封。一分钟,被阿飞铸成契约、成为友谊的象征。之后,电影中是苏丽珍的独白:“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因为我而记住那一分钟,但我一直都记住这个人。后来,他真的每天都来,我们就由一分钟的朋友,变成两分钟的朋友,没多久,我们每天最少见一个小时……”
《阿飞正传》这部电影以1960年代初期的香港为背景,俊朗的阿飞是个孤傲叛逆的浪子,自小被亲母遗弃后被养母抚养成人的上海移民,由于情感上的缺失,放荡不羁的他先后与售货员苏丽珍和舞女露露同居,但后来又抛弃了她们,为了找到生母,只身前往菲律宾。一直暗恋苏丽珍的警察超仔目睹了苏丽珍与阿飞的决裂,并在母亲去世后改行去跑船。他在菲律宾碰到了阿飞,并与他结识。最终,阿飞在车站斗殴中身负重伤,临死前超仔问他记不记得1960年4月16日下午3点他在做什么,阿飞说要记得的他永远记得,但阿飞嘱托超仔,不要告诉苏丽珍自己记得那一分钟,这样大家都好过一点。因为这些事情终究是过去了,没有必要再提起。阿飞的顾虑也许是出于对苏丽珍的怜惜,对她而言,与其纠缠注定悲剧的结果,倒不如相忘于江湖。最后阿飞死在了异国火车上……
当初,阿飞对苏丽珍提出了“一分钟的相处”,如此暴君式的宣言,本质上不过是阿飞掌控他人的游戏。然而,在这短暂的瞬间,因为一分钟的怦然心动,苏丽珍爱上了他。不过,她传统、保守的性格,注定无法留住善于在各种女人中周旋的阿飞。苏丽珍的性格是多数东方女性的缩影,保守,温柔,单纯,阿飞的一分钟承诺改变了她一生的人生轨道。让她彻底记住了这个男人,一分钟的承诺变成了一辈子的铭记。阿飞分明就是“一分钟暴君”,他把时间变为工具,他精心设下虚幻的圈套,试图用强制定义的“事实”遮蔽内心的巨大空洞。他制造了一种转瞬即逝的亲密感,如同空中楼阁一般瞬间幻灭。这恰是他对生命意义缺失的哀鸣,所以他只能以轻浮的操控,去掩盖灵魂深处难以平息的荒芜。
一分钟,在时间长河里转瞬即逝,但在时间的概念里却凝结了苏丽珍对阿飞的感情,就像是定格在这一分钟里,再也无法改变。人的感情和心态随时会发生变化,这一分钟究竟在何年何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刹间找到了永恒的确定。阿飞如此固执地铭刻时间,其根源恰在于他情感上的巨大虚无与存在的不安。阿飞一直把自己比作一只孤独疲惫的无脚鸟,影片中的阿飞人躺在床上一脸寂寞说完这句话后,便一个人站在镜子前随着音乐跳起了曼波舞,身体随着音律而动,仿佛进入了一种虚无放任的状态里。
阿飞的可悲之处在于看不清过去,搞不懂现在,又许诺不了未来,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内心也从未有过归宿感,唯一执着的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到底是谁。他如同“无脚鸟”一样,既无法落地,也无力真正栖于任何地方。他渴望在无依的漂泊中抓住一丝确定,可这确定的唯一来源,便是他自己制造的时间印记——那是一种无法长久维系的安全幻觉,如同在汹涌大海中紧紧抓住一叶注定沉没的小舟。
《阿飞正传》描述的是有关香港人的归属感和漂泊感的精神历程。阿飞的死是必然的结果,他的悲剧结果意蕴更多是来源于香港的无根文化。他精心塑造出的风流不羁的“无脚鸟”形象,不过是一只永远无法停歇的受伤鸟雀。他飞寻生母的轨迹,如同无根浮萍永无归期。那所谓的自由、洒脱,不过是伪装自由的面具。他用冷漠抵抗束缚,却又在母亲的门前被无形的栅栏重重阻拦。苏丽珍和露露喜欢阿飞,阿飞却为了心里的“无根感”拒绝了她们,推开了她们,将自己囚禁于永恒孤独之中。
最终,寻根梦碎的阿飞被枪杀在异国他乡的火车上,“无脚鸟”垂下疲惫双翼落地而死,火车依旧在行驶,而阿飞也在生命的最一刻知道自己最爱的人是谁。我设想阿飞临死前的最后一分钟,当他来到了人生旅途的终点,在那传说里电光火石的一瞬,漫长的一生以高度浓缩的方式铺展在眼前,一分钟就是百年。在那样的时刻,我想阿飞终将明白,蜕去物质的空壳,人所拥有的,唯有回忆而已。它们像焰火,虽然注定要归于寂灭,但是在意识的夜景上,它喷薄而出的那一刻的亮度,几乎就是整个生命的亮度。这是忘掉一辈子有多长的一分钟,里面应该依稀有着他辜负过的苏丽珍和露露的身影吧?
阿飞不断在他人生命的时间表盘上划下刻痕,标记某个被篡改的“历史”。这些行为本质是一次次对存在的焦虑的宣泄。他用强迫的铭记对抗虚无——当别人被这印记困住之时,他仿佛短暂获得了生命的重量,寻获一种存在的实感。可那些被他刻下印记的灵魂也成了可怜的阶下囚,如同苏丽珍与露露,被这单方面契约封锁于时间之墙内,任其摆布。所有以凝固时间换取的关系,都无异于情感的人质劫持事件。真正情感的印记,并非刻于某点某分之上。它如深水潜流,在心灵深处无声交汇;又似无形潮汐,在彼此灵魂的岸滩上,恒久呼吸着自由涨落的节奏。最深沉的爱,乃是容纳生命如潮汐般自由来去——当放下对时间刻度病态执念的一刻,我们才真正拥有了时间。
记得当年,看完《阿飞正传》之后,我也永远记住了这一分钟。阿飞的一分钟宣言,在时间深处留下了一声孤独的回响。时间与爱情的关系,真的变得如此重要了吗?因为只有过去的已经发生过的时间才可以给人带来真实的固定的安全感吗?联想到现实生活中那些喧嚣的“纪念日”,其实也不过是在时间之河上筑起堤坝,试图堵住自然流动的情感之水,强行凝固时间链条,使之成为情感的凭证。可是,时间最本质的美感,恰在其奔流不息的生命力。所有试图凝固时间以凝固关系的努力,终将如阿飞手中滑落的沙粒,无可挽回地消散于虚无之中。真正的亲密关系,从来不是将某一分钟铸成纪念碑,化为彼此的无形枷锁。
一分钟落日,多出一分钟晨曦。一分钟今生,欠下一分钟来世。没有什么所谓真正意义上的永恒,记得人生的每一次过往,也许才是我们去对抗虚无人生的最好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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