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2日,乌克兰爆发了战后首次大规模反政府抗议,矛头直指总统泽连斯基。
抗议活动的起因是泽连斯基签署的一项争议法案,该法案将国家反腐败局和专门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这两个独立监督机构的权力,转移到了由总统泽连斯基直接任命的检察长手中。这意味着,在战时特殊情况下,检察长几乎拥有“无限”监督权:他可以决定哪些案件继续调查,哪些案件暂停,甚至能通过行政程序阻止案件调查。
消息传出后,全国各地爆发抗议,愤怒之火在首都基辅、利沃夫、敖德萨和第聂伯罗蔓延——这是自2022年俄罗斯入侵以来,从未有过的政治对峙。与此同时,西方国家也反应激烈。欧盟委员会扩大事务专员玛尔塔·科斯称 这个法案是“严重倒退”,并直言不讳地指出 ,“这将对乌克兰加入欧盟 造成严重冲击”。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也致电泽连斯基,要求对该法案做出解释,并强调对乌克兰的反腐问题绝对不妥协。
很多人不理解,为什么这一次乌克兰人会这么愤怒,西方又为何如此紧张?毕竟战争还在继续,街头抗议在战时可不是小事。
但如果你稍微了解乌克兰这些年的历史,就会明白,这不是对一个制度调整的抗议,而是源于对乌克兰腐败现实的深恶痛绝,以及对制度性防线突然崩塌的恐惧。
乌克兰的腐败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在2014年之前,整个国家的政治系统可以说是被“寡头”和“关系网”层层包裹,从总统办公室到国有企业,从议会到法院,哪里都绕不开利益输送,腐败已经成了一种常态。
转折点发生在2013年底,时任总统亚努科维奇拒绝与欧盟签署联系国协定,转而向俄罗斯靠拢,引发民众强烈反弹,随后爆发了改变乌克兰历史的“广场革命”。
但这场革命的真正火种,其实是民众对体制内根深蒂固腐败的彻底绝望。普通人看着权贵阶层贪污腐败、公权私用,却无能为力,司法系统完全成了权力的附庸。所以,上百万乌克兰人冒着严寒走上街头,不只是为了选边站,更是乌克兰人对廉洁、公正和法治的渴望。
这场革命最终推翻了亚努科维奇政府,但它也留下了一个亟待解决的重大课题:如何构建一个既能深入彻查、又勇于直面高层腐败的反腐机制。最终,在国内社会的巨大压力和西方国家的强烈要求下,乌克兰在2015年分别设立了国家反腐败局(NABU)和专门反腐败检察官办公室(SAPO)。为了叙述方便,我们就叫它“反腐局”和“反腐办”吧。
需要强调的是,这两家机构并不是象征性的官僚机构,而是整个国家在“广场革命”后反腐改革的制度支柱。“反腐局”专门负责调查“大人物”,从政府高官、议会议员到法院法官、国企高层,谁贪腐就查谁,哪怕是总统圈子也不例外。“反腐办”则搭档检察机构,专门负责对这些案子提起公诉,并确保不会在司法流程中“被消化”掉。而且,它们还被特别设计成尽量不受总统、议会或检察院影响的独立机构,不但有独立预算,领导层也是通过透明机制选拔上任的。可以说,这种制度安排,就是乌克兰人用抗争换来的制度性保障,也可以看作是当年“广场革命”的一个重要成果。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欧美一直在背后资助“反腐局”和“反腐办”,而且FBI还提供了技术支持。欧盟明确表示,乌克兰若想加入欧盟,必须建立透明、独立的反腐机制;而这两个机构,正是欧盟评估乌克兰能否入盟的“核心指标”。换句话说,它们不仅是反腐工具,还是民主改革的象征,是乌克兰走向欧洲的“制度门票”。
这一点在2022年俄乌战争爆发后表现得尤为明显。战时国家压力空前,一大堆军购、援助、战时重建项目蜂拥而至,而腐败也在这个过程中重新露头。2023年,“反腐局”和“反腐办”一共调查了21名高官、39家国企、16名法官、11名议员,追回大约2亿美元的国家资金。其中不乏涉及前线军备采购、国防项目挪用等敏感问题。可以说,在战火之中,它们是少数仍然敢碰硬、敢暴露问题的机构。
也正因为如此,当泽连斯基以“国家安全”为由,将这两个机构的监督权交给总检察长,就立刻引起了乌克兰人的警觉。在普通民众看来,这不仅仅是在架空“反腐局”和“反腐办”,更是对整个国家反腐机制的破坏。而在欧美看来,这既是乌克兰反腐改革的严重倒退,也破坏了他们对泽连斯基政府司法独立的信心。
近年来,美国对乌援助虽然时断时续,但一直附带的一个唯一明确的条件就是,必须加强反腐、保持制度透明。事实上, 乌克兰今天之所以还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西方支持,不是因为前线打得多好,而是因为它被西方视为“愿意走向民主”的希望国家。而一旦反腐机制遭到破坏,整个乌克兰“融入欧洲”的战略方向都会被质疑。
所以说,“反腐局”和“反腐办”不是哪个总统的工具,也不是哪届政府的政绩,它们是乌克兰“广场革命”的产物,是西方国家对乌克兰进行改造的制度保障。一旦这块基石被松动,伤的不只是普通民众对未来的信心,也是西方对乌克兰这场战争的信任基础。这才是乌克兰人和西方社会真正焦虑的地方。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民众和西方盟友如此看重乌克兰反腐部门的地位和作用,泽连斯基为什么还要一意孤行呢?
答案只有一个:巩固权力。
明面上看,泽连斯基这次动手削弱反腐机构,是打着“国家安全”的旗号来的,而且为了名正言顺,还进行了铺垫。
就在法案通过前不久,“反腐局”和“反腐办”各有一名工作人员被指控为“俄罗斯间谍”,官方迅速出动搜查、抓人。泽连斯基于是开始大做文章,说反腐系统都被渗透了,削弱这两个机构的权力是清除俄国影响力的必要行动。
听上去似乎有几分道理,但问题是,这两个机构一直是在欧美的监督下运行的,怎么可能让俄罗斯间谍混进去。就算是发生了这种事情,泽连斯基应该做的也只是修补制度漏洞,而不是直接把监督权交给自己任命的总检察长。
所以说到底,泽连斯基这么做,并不是真有什么俄罗斯“间谍”,而是为了加强总统集权、压制批评声音。
尤其是在目前战争吃紧、国内不满上升、西方援助变得犹疑的背景下,泽连斯基越发需要一个高度可控的内部体系,避免任何意外因素引爆危机。
而“反腐局”和“反腐办”就是目前乌克兰最有可能“闹出意外”的两个部门。因为具有独立性,他们可以不听总统的指挥,敢查该查的人。事实上,在过去两年里,他们已经查了很多总统身边的人。其中泽连斯基团队内的高级顾问,总统的“朋友企业”都曾卷入腐败丑闻。你想想,反腐机构一查一个准,不但动了既得利益集团的奶酪,泽连斯基脸上也挂不住。所以,将这两个总给他制造“麻烦”的机构变得“可控”就显得十分必要。
从另一方面来看,这其实也是泽连斯基在为自己未来的政治前途做打算。别忘了,他2024年的总统任期就已经结束了,虽然因战时戒严推迟了总统选举,但他能不能续任、什么时候重启选举,一直悬而未决。在这种不确定的氛围下,他需要清理可能构成挑战的人与事,保护盟友、压制异见,为自己争取更多掌控力和时间。而要做到这一切,最需要清楚的就是那些独立的、敢说“不”的机构。
将“反腐局”和“反腐办”划归到由总统直接任命的检察长手中,就等于泽连斯基将反腐的权力收入了自己的囊中,反腐机构以后查谁、怎么查,甚至查不查,全都得看他的脸色。
所以,泽连斯基这次动手,既是对现实压力的回应,也是对权力布局的主动出击。他不是不知道这么做会引发争议,但他可能认为,现在是动手的“窗口期”——战争仍在继续,西方不敢真撕破脸,国内反对派力量还尚未形成气候。如果等到战后,该查账的查账、该清算的清算,说不定第一个被“秋后算账”的,就是他自己这一任政府。与其被动接受,不如先发制人,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再说。
不过,泽连斯基虽然算盘打得精,但是他却低估了民众和盟友对乌克兰腐败问题的关注。能不能达到收紧权力的目的现在还不好说,但他这么做很可能遭到民意的反噬。
这次大规模抗议,对泽连斯基来说绝不是一场普通的“民意波动”,它触碰的,是他整个执政根基的稳定性。
先从国内来看,泽连斯基上台时,靠的就是“清廉”和“新人政治”的标签,人们相信他不是旧体制里那帮只知道捞钱的政客。但现在,他在战争期间悄悄改法案,把独立的反腐机构收归总统体系,这种操作让很多人感觉他不是在“改革”,而是在搞“专权”。连不少原本坚定支持他的中产群体和退伍军人都站出来反对,说明他的做法已经背离了民众的期待。支持基础一旦松动,就不只是支持率下降的问题,而是整个执政基础崩塌的开始。
而最要命的是,这还可能影响与欧美的关系。这些年欧美对基辅的援助不仅仅是经济支持,更是一种政治信任,是以乌克兰“民主改革”为前提的。一旦乌克兰在反腐领域倒退,这种信任会迅速消散,乌克兰可能被视为“不再是一个真正追求欧洲价值观的国家”。乌克兰议会通过法案后,七国集团的外交代表立即对乌克兰发出警示,称未来的金融援助和贷款可能附加更加严格的条件。美国共和党议员格林甚至呼吁停止援乌,推翻泽连斯基。
作为财务完全靠外援来支撑的乌克兰来说,一旦欧美的援助减少或者是变慢,不仅军事上难以为继,基础设施修复 和公共服务都将受到影响。而外交上的信任危机,也可能拖慢乌俄停火谈判。乌克兰一直试图以“改革者”和“受害者”的双重身份争取道义上的上风,可如果盟友开始怀疑他内部也在玩权力游戏,那谈判桌上就会少很多理解和支持。
除此之外,削弱反腐机构的权力,还将影响军队的士气。很多士兵是带着“保家卫国,保护民主”的信念在战斗,他们中不少人就是从2014年“广场革命”走上战场的。现在,政府“倒行逆施”,毁坏革命成果,让他们情何以堪?乌克兰现在面临着严重的兵源不足,征兵早已经是困难重重。以前为国家拼命都不情不愿,现在多了为“腐败续命”的理由,年轻人就更不愿意上战场了。
所以,从现实来看,在战争中煎熬的乌克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一个干净、高效、为人民所信任的国家机器。而泽连斯基在这个节骨眼上削弱反腐机构,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这不仅不能加强国家安全,反而更像是引爆内部裂痕、动摇制度根基的导火索。从同仇敌忾抵御外敌,到声势浩大的反政府示威,乌克兰面临的困境,已从前线蔓延至体制深处,败像正在逐渐显现。
对泽连斯基来说,他似乎忽略了一个事实:乌克兰在这场战争中究竟还能撑多久,不在于他个人的权威,而取决于他是否能维持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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