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四川自贡盐场边上的盐溪镇,街巷如蛛网。

镇上最出名的棺材铺老板李长顺,五十出头,鬓角微白,脸上的皱纹像刻刀雕出的木纹。

他手艺精湛,做的棺材木质细腻,漆面光滑,连富户人家都指名要他的货。

铺子里有两个徒弟,大徒弟张文远,二十来岁,眉眼清秀,干活时总带着几分利落,漆刷在他手里能转出花样。

二徒弟黄大根,比张文远小一岁,皮肤黝黑,平日闷头做事,递工具、磨木料从不出错,只是不爱说话,问一句才答一句。

街坊们常说:“李老板这俩徒弟,一个活泛一个稳当,往后准能接他的班。”

李长顺有个独女,名叫杏子,十七岁,生得眉清目秀,笑起来眼角弯弯,像春天刚开的杏花。

她不爱啃课本,却被父亲硬送进镇上唯一的中学。

李长顺总说:“我闺女得穿洋布裙子,识得字,不能像我一辈子跟死人打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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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子的旗袍总熨得笔挺,头上常别一支翠绿的玉簪,镇上人见了都夸:“这姑娘真是盐溪镇的花儿。”

她最爱在集市淘瓷娃娃,房间的红木柜上摆了满满一排,个个穿着小旗袍,眉眼画得鲜活,像是能从柜子上跳下来似的。

可这年秋天,变故突然砸下来。

张文远去后院打水时,发现杏子吊在房梁上,穿的还是上周刚做的藕荷色旗袍。

李长顺抱着女儿冰冷的身子,哭得背过气去。

他这辈子刨过无数木料,却从没像此刻这样心慌。

他总以为杏子还是那个追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却不知她心里早已装了他看不懂的心事。

下葬两天后,警察署的钱德福带着助手胡少安来了。

钱德福四十来岁,短须像钢针,眼神扫过屋子时,连墙角的蛛网都像能被他看穿。

“李老板,”他声音沉得像井里的水,“杏子小姐死前,怕是怀了身孕。”

李长顺手里的烟袋“啪”地碎在地上:“你胡说!我闺女……”

话没说完,他就捂着胸口直咳嗽,脸白得像纸。

消息来自杏子的同学周小梅。

小梅的母亲刘氏在雨台山医院当护士,那医院是洋人开的,白墙红瓦。

今天一大早,小梅扎着麻花辫,在警察署门口犹犹豫豫站了很久,攥着书包带红了眼。

后来是钱探长看出来她心中有事,将她带到了对面的茶楼,几番劝导下来,她突然说起了自己同学上吊自杀的案子。

“我看见杏子去医院了!她明明对医生说想把孩子生下来,怎么会自杀?”

原来,小梅半个月前去给母亲送点心,撞见杏子从诊室出来。

杏子攥着帕子,手在抖,可医生说“有了”的时候,她突然笑了,还跟护士打听孕妇能不能吃酸梅。

“她跟我说‘这是个秘密’,眼睛亮得很,”小梅咬着嘴唇,“可她死了,我越想越怕。她根本不像要寻死的样子!会不会被人逼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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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福带着胡少安去了雨台山医院。

刘护士正在配药,听到杏子的名字,手里的药勺顿了顿:“那姑娘确实来过,问了好多养胎的事,说要给孩子做小衣服。我劝她告诉家里人,她只笑,没说话。”

胡少安在走廊里踢着石子:“探长,一个盼着孩子的人,咋会突然上吊?”

钱德福望着窗外的洋槐树,没说话。

回到李长顺家,钱德福提出开棺验尸。

李长顺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得“哐当”响:“不行!我闺女已经走了,你们不能再折腾她!”

他抓住钱德福的胳膊,指节都在抖:“怀孕的事千万别传出去,她是个姑娘家,名声比命金贵!求你们了,让她干干净净地走……”

胡少安赶紧打圆场:“李老板,我们就是想查清楚,万一有啥误会呢?”

可李长顺铁了心。

钱德福没再劝,转身进了杏子的房间。

檀香味混着淡淡的脂粉气,书桌上的课本翻开在《女诫》那页,铅笔尖还削得尖尖的。

墙角的红木柜上,瓷娃娃们并排站着,唯独最右边空了个位置,积灰的柜面上留着个圆圆的印子,像有个娃娃刚被挪走。

而书桌正中央,就摆着个穿粉旗袍的瓷娃娃,底座边缘还沾着点没擦净的灰

“这娃娃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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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德福拿起娃娃,比了比柜子上的印子,大小正好对上。

他掂了掂,指尖在底座摸索时,突然摸到个凸起,轻轻一扭,“咔”的一声,底座弹开了。

里面藏着封信。

钱德福展开信纸,念道:“爹,我对不起你。我怀了张文远的孩子,他却不肯负责,还要我打掉。我托付错了人,活着没脸见人,只好一死了之。杏子绝笔。”

李长顺冲进来,抢过信纸看了两眼,突然红着眼冲回铺子。

张文远正给棺木描金,冷不防被师父一拳砸在脸上,金粉溅了满身。

“畜生!”李长顺的声音都劈了,“我待你如亲儿子,你竟害我闺女!”

张文远捂着脸,扑通跪下:“师父!我没有!”

他浑身发抖。

黄大根闻声从后院跑过来,手里还攥着块砂纸。

他捡起地上的信纸,看了半晌,突然挠挠头:“师父,这字不像杏子的。”

黄大根解释:“杏子教过我写字,她写撇总拖得老长,像条小尾巴,这信里的‘人’字却收得死死的。这不是杏子的字迹,可以拿她的笔记本比对的嘛!”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文远哥在乡下有个童养媳翠兰,俩人马上都要成婚了。他学手艺那么上心,咋会做这种毁自己前程的事?”

李长顺这才冷静下来,对着信纸瞅了又瞅。

确实,杏子的字带着点飘,这信上的字却硬邦邦的,像用尺子比着写的。

李长顺突然蹲在地上,痛哭道:“我连她藏了封信都不知道……我这爹当得真窝囊。”

钱德福却盯着张文远。

这小子平日爱画棺材上的花鸟,字写得比先生还漂亮,模仿笔迹对他来说,怕是比描金还容易。

“少安,”他低声道,“去问问街坊,张文远最近有没有跟杏子出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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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少安跑了半天,带回个消息:张文远总是被老李指派去内江买木料,好几次有人在码头看见他和杏子坐渡轮,杏子手里还提着油纸包的糖糕。

卖凉粉的王婶说:“两人回来时,张文远帮她拎书包,有说有笑的,黄大根当时在铺子里刨木头,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了,跟没看见似的。”

钱德福铁了心要开棺。

“李老板,”他递过去一杯热茶,“若是杏子小姐是被人害的,你难道不想让她瞑目?”

李长顺沉思了一夜,第二天他推开门时,眼泡肿着,声音也极为沙哑:“查。要是真有人害了杏子,我这条老命拼了,也得让他抵命。”

钱德福立刻让人备了马车,带着雨台山医院的洋人医生詹姆斯赶往墓地。

秋阳刺眼,挖开的新土泛着潮湿的腥气,棺材被抬了出来。

詹姆斯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掀开棺盖,随即皱起眉。

“你们都退开。”

詹姆斯从工具箱里取出放大镜和镊子,指尖在杏子颈后轻轻拨动。

他先是对着勒痕照了半晌,又用尺子量了量痕迹的倾斜角度,最后让助手记录:“勒痕呈‘八字’斜向,边缘有不规则摩擦,左侧比右侧深三毫米,这是典型的背后施力痕迹。

他捏起领口的布料:“上吊的勒痕会集中在颈前,且受力均匀,绝不会出现这种从后颈往两侧延伸的形态。”

他又俯身检查死者的指甲:“指甲缝里有少量纤维残留,和她旗袍领口的布料不符,应该是挣扎时抓到了凶手的衣物。另外,她的手腕有轻微淤青,像是被人按住过。”

詹姆斯摘下手套,语气肯定:“凶手身高应在一米七五以上,比死者高大,且行凶时站在她身后,这绝不是自杀。”

李长顺在一旁听得浑身发抖,刚想说什么,眼前一黑就直挺挺倒了下去,被胡少安眼疾手快扶住。

张文远被带到警察署时,双手反剪着,还在挣扎:“我没杀人!你们凭什么抓我?师父知道了绝不会饶你们!”

他梗着脖子往门外挣,直到被按在审讯椅上,还在扯着嗓子喊冤,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

钱德福没急着问话,只是把那个穿粉旗袍的瓷娃娃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张文远,”他慢悠悠地敲着桌子,“这娃娃是你藏的吧?你以为模仿杏子的笔迹,再故意留个‘人’字的破绽,就能让人觉得是别人嫁祸你,毕竟谁会笨到把自己的名字写进遗书里?”

张文远的眼神闪了一下,嘴硬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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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这指纹呢?”钱德福拿出一张纸,上面是拓印的指纹,“娃娃底座的机关缝里,全是你的指纹。你大概以为擦了表面就没事,却忘了机关转动时,指腹会蹭到内侧的木缝里。”

这句话像把锤子砸在张文远心上。他盯着瓷娃娃看了半晌,突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肩膀垮下来,眼泪混着鼻涕淌了满脸。“是我……是我杀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和杏子偷偷好上大半年,她上个月突然说怀了孩子,非逼我退掉翠兰,那是我娘给我定下的亲事,彩礼都送了,我怎么退?”

他吸了吸鼻子,说起行凶的经过:“那天夜里我去她房里劝她,说先把孩子打掉,等我以后有了本事再娶她。可她不听,说要现在就告诉师父,让师父把我赶走。我一急就红了眼,看见门后的晾衣绳,就……就从背后勒住了她的脖子。”

张文远捂着脸,指缝里漏出呜咽声:“她挣扎了几下就不动了,我怕被人发现,就把她吊在房梁上,想伪装成上吊。”

至于那封遗书,他是事后躲在柴房写的:“我平日帮师父抄账本,学过模仿笔迹,本想写得像一点,又怕太像了反而让人起疑,就故意在‘人’字上留了破绽。”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那瓷娃娃是杏子最宝贝的,我知道她藏东西都用那个机关。我把遗书塞进去时,特意没放回柜子,就放在桌上,我想着,你们越早发现,越会觉得是凶手急着嫁祸,反而不会怀疑到我头上。”

胡少安在一旁听得拳头捏得咯吱响,忍不住骂道:“你这心思用到歪门邪道上倒是精!杏子对你一片真心,你却连条活路都不给她留!”

张文远不再说话,只是趴在桌上哭。

钱德福看着他,指尖在桌上轻轻敲击,并没有案件破获的痛快。

张文远被枪毙那天,盐溪镇的风都是腥的。

李长顺伤心欲绝,没过一年就病没了,临终前拉着黄大根的手说:“铺子给你,好好做手艺,别学那些歪门邪道。”

黄大根接了铺子,比李长顺还上心。他做的棺材,木纹磨得能照出人影,漆面亮得像镜子,镇上人都说:“大根看着木讷,心思比谁都细。”

这天,钱德福和胡少安路过铺子,看见黄大根正在给一口寿材描金,手法稳得很。

胡少安突然嘀咕:“探长,黄大根跟张文远住一个屋,咋会不知道他和杏子的事?这铺子里四个人,现在只剩下了他一个,连着杏子肚子里的,可是四条人命啊!”

钱德福吐了个烟圈:“他怕是早就知道了。”

胡少安愣住了:“你是说……”

“有些事不用说破。”钱德福转身往茶馆走,“他现在把铺子守得也挺好。”

黄大根直起身,擦了擦额角的汗,目光掠过街角。那里曾有个穿藕荷色旗袍的姑娘,追着张文远要他画的花。

他低下头,继续描金,笔尖在木料上滑过,留下一道亮闪闪的痕迹,像谁没说出口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