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六拿着扫帚在车马行门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眼睛却不住地往掌柜的房门瞟。这已经是第三天了,程掌柜天还没黑就关了铺门,一头扎进房里,连晚饭都是让伙计送到门口。

"怪了,真是怪了。"陈六嘴里嘟囔着,手里的扫帚在地上画着圈儿。他今年刚满十八,在程记车马行干了两年,头一回见掌柜的这么反常。"明明生意好得很啊,昨儿个还接了城南李员外家的大单子..."

"小六子,发什么呆呢?"一个洪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吓得陈六差点把扫帚扔出去。回头一看,是常来送货的张货郎,肩上挑着担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哟,张叔,您吓我一跳!"陈六拍拍胸口,"我这不是...这不是在扫地嘛。"

张货郎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掏出汗巾擦了擦脸:"得了吧,你那扫帚都快把地皮刮掉一层了。说说,遇上啥烦心事了?"

陈六左右看看,凑近张货郎,压低声音:"张叔,您说咱们掌柜的是不是遇上啥难事了?这几天生意明明红火,可他老早关店门,躲在房里不出来。出来的时候,那脸拉得比驴还长..."

张货郎捋了捋胡子:"那你咋不直接问问掌柜的?"

"哎呦我的张叔哎!"陈六急得直跺脚,"这哪成啊!咱当伙计的得有眼色,万一是我哪儿做得不对惹掌柜不高兴,我这一问,不是自找没趣吗?再说了,掌柜的待我不薄,我这不是...不是关心他嘛。"

张货郎哈哈大笑,拍了拍陈六的肩膀:"好小子,有良心!那这样,我替你问问去,就说是我自个儿好奇,成不?"

陈六眼睛一亮:"那敢情好!张叔您可真是我的及时雨!"

张货郎整了整衣襟,朝掌柜的房门走去。陈六赶紧假装扫地,耳朵却竖得老高。

"程掌柜,忙着呢?"张货郎敲了敲门。

屋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程掌柜那张黝黑的方脸:"老张啊,有事?"

张货郎笑道:"没啥大事,就是看您这几天闷闷不乐的。门口那小六子可担心坏了,又不敢问,托我来打听打听。"

程掌柜叹了口气,把门开大了些:"进来吧。"

陈六远远看见张货郎进了屋,心里跟猫抓似的。他蹑手蹑脚地凑近窗户,想听听里面说啥,又怕被掌柜的发现,那叫一个纠结。

屋里,程掌柜从柜子深处捧出一个小包袱,小心翼翼地打开。张货郎一看,竟是一块乌木牌位,上面工整地刻着"恩公郑扬之位"。

"这是..."张货郎疑惑地问。

程掌柜粗糙的手指轻轻抚过牌位:"这是京城郑家的家主。十五年前,我还是宋夏边境上的一个小卒,受了重伤躺在路边等死。是路过的郑老爷救了我,不但给我治伤,还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回乡做点小买卖..."

张货郎点点头:"原来如此。那您为何要把恩公的牌位藏起来?"

程掌柜的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后来我攒够了钱想去还恩,谁知刚到京城,就听说郑家一夜之间被灭门!我赶到时,官府的人已经封了宅子。我花光了所有积蓄,才买通衙役,给郑老爷一家收了尸..."

"天杀的!"张货郎一拍大腿,"什么人这么狠毒?"

"官府说是盗匪所为,可哪有盗匪专挑一家下手的?"程掌柜压低声音,"更怪的是,后来有人找到我,逼问我什么'图'的下落,说郑老爷临死前把图交给了我。要不是我当过兵,会几下拳脚,差点又交代了..."

张货郎倒吸一口凉气:"这么邪乎?那您确实得小心。"

程掌柜把牌位重新包好:"每年这时候是郑老爷的忌日,我想祭拜又不敢张扬。你说我这心里...恩公救了我,我却连给他上炷香都得偷偷摸摸的..."

窗外,陈六听得入神,一不小心碰倒了靠在墙边的铁锹。"咣当"一声,吓得他魂飞魄散,赶紧猫着腰溜回大门口,假装一直在认真扫地。

不一会儿,张货郎出来了,脸上带着神秘的笑容。陈六赶紧迎上去:"张叔,掌柜的到底为啥发愁啊?"

张货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这事儿啊...其实掌柜的是在数钱呢!"

"数钱?"陈六瞪大眼睛。

"对啊!"张货郎煞有介事地说,"最近生意这么好,掌柜的关起门来当然是在算账。可算来算去,发现钱还是不够用——车要修,马要换,铺面还想扩大...这不就越算越愁嘛!"

陈六挠挠头:"挣那么多还不够?有钱人的烦恼真稀奇..."

张货郎拍拍他的肩:"等你当了掌柜就懂了!行了,我还得送货去,你好好干活,别瞎琢磨了。"

看着张货郎走远的背影,陈六忽然觉得浑身是劲。他抡起扫帚,把门口扫得干干净净,嘴里还哼起了小曲:"有钱人的烦恼哟,我也想尝一尝..."

屋里,程掌柜从窗户缝里看着兴高采烈的陈六,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他转身回到桌前,对着包袱轻声说:"恩公,您看,这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自打知道掌柜的"有钱人烦恼"后,陈六干活更卖力了。这天天刚蒙蒙亮,他就爬起来打扫院子。正扫到马棚边上,忽然听见后院传来"嘿!哈!"的呼喝声。

"咦?这大清早的..."陈六蹑手蹑脚地摸到后院柴堆后面,探头一看——好家伙!程掌柜光着膀子,正在空地上打拳呢!那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拳头砸在木桩上"砰砰"直响,震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全飞了。

陈六看得入迷,一不小心踩断了根树枝。"咔嚓"一声,程掌柜猛地回头:"谁?!"

"掌、掌柜的,是我..."陈六讪笑着走出来,"您这拳脚可真厉害!"

程掌柜抹了把汗,脸色不太好看:"你小子鬼鬼祟祟的干啥?"

"我这不是早起扫地嘛..."陈六眼珠子一转,"掌柜的,您这身功夫教教我呗?"

"去去去!"程掌柜摆摆手,"好好干你的活儿,学这些打打杀杀的做什么。"

陈六却不依不饶,跟在掌柜屁股后头转:"您就教教我嘛!我保证不耽误干活!您看咱车马行南来北往的,万一遇上劫道的..."

程掌柜被缠得没法,瞪眼道:"学武要吃大苦头,你细皮嫩肉的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陈六把胸脯拍得啪啪响。

程掌柜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一个扫堂腿。陈六还没反应过来,"扑通"就摔了个大马趴。

"就这?"程掌柜嗤笑一声。

陈六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您这是偷袭!不算!"

程掌柜摇摇头,却忍不住笑了:"行,你小子有股倔劲儿。从明天开始,鸡叫头遍就起来扎马步,能坚持一个月再说。"

转眼三个月过去。这天傍晚,车马行来了个生面孔。那人戴着斗笠,牵着一匹瘦马,进门就喊:"掌柜的,住店!"

陈六正在喂马,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这人右脸上有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就瘆人。

程掌柜从里屋出来,见到来人明显一愣,但很快堆起笑脸:"客官打哪儿来啊?要住几天?"

刀疤脸把马缰绳扔给陈六:"少打听,一间上房,先住三天。"说着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

夜深人静,陈六起夜时看见掌柜房里还亮着灯。他轻手轻脚凑近窗户,听见里面程掌柜压着嗓子说:"...真不知道什么图,当年我就是个收尸的..."

"少装蒜!"是刀疤脸的声音,"郑老狗临死前见过你,图不交出来,你这车马行就别想安生!"

陈六听得心惊肉跳,正要再靠近些,突然背后一阵冷风——他本能地往旁边一闪,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擦着他耳朵钉在了门框上!

"小兔崽子,偷听是吧?"刀疤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

陈六转身就要跑,却被一把揪住衣领。千钧一发之际,掌柜的房门"砰"地踹开,程掌柜一个箭步冲出来,照着刀疤脸面门就是一拳!

刀疤脸吃痛松手,陈六趁机挣脱。两个汉子就在院子里打了起来,拳脚相加,招招狠辣。陈六这才知道,平日里掌柜教他的都是些皮毛,真动起手来简直吓死人!

"小六子!去屋里拿我床头那把刀!"程掌柜大喝一声。

陈六刚要动,刀疤脸突然从腰间摸出个黑乎乎的物件——"砰"!一声巨响,程掌柜身子一晃,胸前顿时红了一片。

"火铳!"陈六腿都软了,却见掌柜的硬撑着扑上去抱住刀疤脸,扭头冲他喊:"跑!去我房里拿包袱...找知县大人...就说郑..."

话没说完,刀疤脸又是一下,程掌柜轰然倒地。

陈六眼泪唰就下来了,但他记得掌柜的话,趁着刀疤脸查看伤势的工夫,撒腿就往掌柜房里冲。刚拿到床头那个旧包袱,就听见脚步声逼近。情急之下,他翻窗跳出,借着夜色翻墙逃了出去。

陈六在城外破庙里躲到天亮,这才敢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块碎银子,还有个褪色的荷包。拆开一看,是半张发黄的图纸,上面画着些山川地形,还有密密麻麻的小字标注。

"这是..."陈六突然想起掌柜说过,那些人一直在找什么"图"。

他仔细翻看荷包,在内衬里摸出张字条,上面歪歪扭扭写着:"郑公因边关布防图招祸,此半张乃当年塞在俺衣襟里的。另半张应在..."

字迹到这里戛然而止。陈六的手直发抖——他终于明白郑家为什么遭难了。这图纸关系边境安危,难怪那些人穷追不舍!

想到掌柜的生死未卜,陈六抹了把脸,把图纸贴身藏好。他记得程掌柜说过找知县大人,可现任知县才到任半年,能信得过吗?

正犹豫着,庙外传来脚步声。陈六赶紧躲到神像后面,却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小六子?你在里头不?"

是张货郎!陈六差点哭出来,冲出去抓住张货郎的胳膊:"张叔!掌柜的他..."

"我都知道了。"张货郎脸色凝重,"今早路过车马行,看见衙门的人在那验尸..."

陈六眼前一黑:"掌柜的...死了?"

"不是程掌柜。"张货郎压低声音,"是那个刀疤脸,死在咱掌柜的屋里。程掌柜不见了,估计是被同伙带走了。"

陈六又惊又喜:"掌柜的还活着?"

"眼下不好说。"张货郎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先吃点东西。我听说新任知县赵大人是个清官,或许..."

三天后,陈六鼓足勇气敲响了县衙的鸣冤鼓。

赵知县升堂问案。陈六把图纸和字条呈上,又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赵知县听得眉头紧锁,当即派衙役去车马行搜查。

这一搜不要紧,竟在掌柜房里发现个暗格,里面藏着程掌柜这些年来暗中查访的郑家案线索——原来他一直在追查真凶!

就在此时,衙役来报:在城外树林里发现了重伤的程掌柜!

赵知县亲自带人去救治。程掌柜醒来后,见到陈六和知县,老泪纵横,将十五年前的事和盘托出。原来郑老爷是边境斥候出身,偶然发现有人私通西夏贩卖军情,那半张图就是证据。不料走漏风声,招来杀身之祸...

一个月后,在赵知县周密部署下,一伙盘踞在邻县的匪徒被一网打尽,为首的正是当年杀害郑家的主谋——如今已是富甲一方的绸缎商。

又到一年清明。陈六扶着痊愈的程掌柜来到后山一处新坟前。墓碑上刻着"郑扬夫妇之墓",落款是"义仆程匡海、陈六敬立"。

程掌柜摆好祭品,突然转身对陈六说:"小六子,从今儿起,车马行交给你打理了。"

"啊?"陈六手里的酒壶差点掉地上,"掌柜的您..."

"我老了。"程掌柜望着远处的山峦,"这些年为了查郑公的案子,一直没过安生日子。现在仇也报了,恩也报了,我想回老家种地去。"

陈六急道:"那我跟您一块儿去!"

程掌柜笑了:"傻小子,车马行总得有人照应。再说了..."他拍拍陈六的肩膀,"你现在可是全县闻名的'智勇双全陈小哥',赵大人都夸你将来必成大器呢!"

祭拜完毕,下山路上,程掌柜突然问:"小六子,你说有钱人最大的烦恼是啥?"

陈六想了想,认真地说:"是钱太多不知道怎么花吧?"

程掌柜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对对对!你小子总算开窍了!"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车马行的旗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迎接着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