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3年3月,长城抗战落下帷幕,热河沦陷华北岌岌可危,身心俱疲的张学良通电下野。专列启动前,一位身着旧式长袍的老者踉跄奔至车窗下,浑浊老泪纵横而下,嘶声喊道:“汉卿!汉卿啊!你就这么走了?你走了,我们这些人……可怎么办?!” 车窗内的张学良紧抿双唇,别过脸去,终无一言。列车远去,只剩下老者萧瑟身影凝固在月台的冷风里,二人也不会想到这一别竟是终生不再见。
老叔的情义
要读懂张作相对张学良那份沉甸甸的托举与守护,必先回溯他与张作霖间超越血脉的交情。
张作霖与张作相二人名字仅差一字,实非兄弟,却胜似骨肉。1907年,辽西巨匪冯德麟欲火并张作霖,正是张作相慨然率部星夜驰援,助张作霖转危为安,从此东北绿林间也盛传“作霖作相,生死同当”的铿锵誓言。
张作霖执掌奉天后,张作相始终如一,甘居辅位,毫无僭越之心。1925年郭松龄倒戈,兵锋直逼奉天,张作相闻讯立即率吉林步兵师精锐赴援,血战巨流河。据其子张廷枢回忆,父亲常说:“老帅(张作霖)于我有再造之恩,这条命,早就是老张家的了!” 正是这份源于草莽、淬于烽火的忠义,成为日后他对待张学良一切抉择的底色。
1928年6月,张作霖皇姑屯遇难,偌大的奉系顿失支柱,暗流汹涌。元老重臣中,论资历、军功、人望,张作相本是最有资格接掌帅印之人。然而当东三省议会联合会郑重推举他为东三省保安总司令时,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帅霍然起身,以不容置疑的声音掷地有声说道:“老帅走了,少帅还在!汉卿聪明有为,子承父业,天经地义!我张作相愿竭尽心力,扶保汉卿!”
说完张作相对张学良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小六子,你爹打下的江山,该由你扛起来了!” 面对众人的质疑,张作相推心置腹力排众议,硬生生把张学良扶到了总司令的位置。张学良晚年每每忆及此幕,仍然感叹道:“若非辅忱叔深明大义,挺身定鼎,奉天当时必乱。”
张作相的扶持远不止于到此为止,作为张学良的老叔,他要为他保驾护航。面对杨宇霆、常荫槐等元老对张学良“年少轻佻”的轻慢与掣肘,张作相始终是他最坚固的支撑。1929年初那个震动关外的夜晚,张学良下定决心要处决杨宇霆和常荫槐二人。
在行动前夜,张学良特意请来张作相密议。据张学良机要秘书刘鸣九回忆,张作相默然良久,最终喟然长叹:“此二人跋扈日久,已成大患。汉卿,你既决心已定,叔替你担着!” 这寥寥数语,为张学良扫清阻碍掌握权力之路的最大障碍。
英雄迟暮
日本关东军的炮火撕裂了东北山河,也彻底改写了张作相的命运。
事变爆发的时候,张作相因为母亲去世而滞留锦州,当沈阳沦陷的消息传来时,他如遭雷击直接愣住。不仅如此,日军迅速占领吉林,他半生经营之地顷刻易手,曾经的热土如今已经为日寇所占领,如此国仇家恨交织,他却已无可用之兵。
英雄虽然已尽暮年,但是豪气不减当年。面对关东军高官板垣征四郎的威逼利诱,张作相断然拒绝出任伪职,并对其怒斥道:“我张辅忱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绝不为倭寇驱使!” 如此其铮铮铁骨,日方档案中也只能记载“张态度顽固,不可合作”。
此后的岁月,这位曾叱咤风云的东北老将,身影渐渐淡出权力中心。他拒绝了国民政府委任的闲职,寓居天津英租界,只以书画旧籍遣怀。而那个他一手扶上马、又送了一程的“汉卿”,自1936年后便身陷囹圄,天各一方。1949年,蒋介石曾派人劝张作相赴台,他漠然以对:“故土难离,骸骨当归辽东。” 仅仅数月之后,这位见证了东北奉系、东北军的兴衰、尝尽家国离乱的老人,在天津溘然长逝。弥留之际,家人闻其喃喃低吟旧句:“……谁识辽东鹤,千年返故乡?” 其子张廷范回忆,父亲至死未能再见少帅一面,亦未能再踏白山黑水,此乃毕生至痛。
张作相与张学良之间,缠绕着父辈的生死托付、乱世的权力传承与无法抗拒的时代洪流。他一生践行了对张作霖“生死同当”的诺言,更将对故人的忠义,毫无保留地倾注于其子张学良身上。他的双手,曾将张学良稳稳托上权力的巅峰;他的脊梁,在国破家亡时挺立起最后的民族气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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