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蒙古呼和浩特街头,王庆东蹬着三轮车沿街叫卖汽水时,汗水浸透的衬衫贴在背上;二十年后,他在百亿收购协议上签下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7月4日,重庆市场监管局公告栏悄然更新了一条信息:美国私募巨头KKR对远景国际85%股权的收购案获“无条件批准”。
这份看似普通的公示文件,揭开了一场震动中国饮料界的资本交易。远景国际背后,正是年销售额32亿元的“国民汽水”大窑饮品。
耐人寻味的是,远景国际董事名“WANG,QINGDONG”与大窑创始人王庆东的拼音完全一致。这位曾誓言“绝不卖给外资”的62岁企业家,如今持股比例从67.98%骤降至10%左右,彻底交出企业经营权。
上世纪90年代的内蒙古街头,王庆东接手了一家濒临破产的八一饮料厂。面对可口可乐和百事可乐的垄断格局,他敏锐捕捉到市场缝隙:
油腻的烧烤摊需要解腻饮品,酒桌上的司机需要酒精替代品。于是,一款“像啤酒的汽水”横空出世。
520毫升厚重玻璃瓶,“咣当”一声摆在烧烤桌上,瞬间吸引餐馆老板:进货价2.7元,售价8元,利润是可乐的两倍。消费者也乐得实惠:“开车不能喝酒?来瓶大窑,碰杯有面子!”
大窑的杀手锏藏在渠道策略中。当可口可乐给餐馆10%返利,大窑直接提到20%;当行业巨头强制经销商压货,大窑允许“卖不完可退货”。
业务员甚至帮餐馆擦桌子倒垃圾,换取冰柜黄金位置。十年间,数百万个销售点如毛细血管般渗透北方县城,连可口可乐的经销商也倒戈投诚。
但成就大窑的玻璃瓶,最终成为全国化扩张的枷锁。在宁夏物流仓库,工人正为玻璃瓶垫上厚缓冲层:“运输超500公里易碎,从呼和浩特到广州,包装成本比汽水还贵”。
南方市场成为难以逾越的障碍:福建沙县小吃店老板直言:“这里只认凉茶,玻璃瓶汽水?夏天晒得滚烫没人敢碰!”
当资本游戏的终局钟声敲响,那个在烧烤摊上碰杯的“国货之光”,瓶盖之下也已经彻底换了颜色。
KKR绝非普通买家。这家管理6640亿美元资产的“华尔街收购王”,在中国市场布局深远:南孚电池、蒙牛、海尔等知名企业均在其投资版图中。
它擅长瞄准“有实力却不突出”的企业,通过资本杠杆整合资源。大窑的三大特质,最是让KKR心动:
全国30万个终端网点,85%收入来自中小餐馆;北方烧烤摊覆盖率超70%,被业内称为具有“蜜雪冰城基因”;吴京代言塑造的“国货”形象,在消费者心中形成情感联结。
收购路径设计极为精巧。KKR通过设立特殊目的公司Dynamo亚洲控股II,间接收购开曼群岛注册的远景国际85%股权。
这个离岸架构让境内运营主体“大窑嘉宾饮品股份有限公司”表面维持无外资状态,实际控制权已悄然易主。
交易背后藏着一份凶险的对赌协议。根据条款,大窑需在2025-2027年累计净利润达到18亿元人民币,相当于每天净赚246万元。
若达标,王庆东可获得5%股权奖励;失败则需再让渡3%股份。这个数字在饮料行业,都称得上天文数字。
行业净利润率普遍在8%左右,大窑要完成目标需年营收超225亿,相当于两个东鹏特饮或三分之一个农夫山泉。放眼中国快消界,能扛住此压力的本土企业不超五家。
压力源于大窑的盈利窘境。2023年其营收32亿元,但净利润从未对外披露。华北经销商透露:“玻璃瓶回收清洗成本占售价15%,运输损耗再加10%,卖一瓶赚的钱不如啤酒开盖费!”
自建工厂如烧钱机器:陕西宝鸡基地耗资12.6亿,山东工厂投入更高。王庆东的转身充满戏剧性。2019年他接受媒体采访时斩钉截铁:
“无论收购、合资,还是外资入股,我一概拒绝”。2023年面对可口可乐收购传闻,他再次强硬否认。而今官方声明只剩“经营团队稳定”的套话。
消费者反应激烈。社交媒体掀起抵制浪潮,“守护国产汽水”话题下,冰峰、北冰洋成为情感替代品。
网友质问:“吴京的迷彩服还穿得住吗?战狼代言美国汽水?”这种情绪源自历史伤痛:天府可乐被百事收购后边缘化,渠道产能转而生产国际品牌,一度在市场销声匿迹。
更深层的忧虑在于产品未来。KKR中国合伙人孙铮的改造方案直指大窑命脉:更换塑料瓶可降30%成本,但厚重玻璃瓶的仪式感将荡然无存。
压缩渠道返利至行业平均10%,数百万终端可能集体倒戈。参考哈尔滨啤酒、银鹭被收购后涨价减配的前例,消费者担心“美国大窑”失去原有灵魂。
陕西某烧烤摊上,几个玻璃瓶大窑被碰得叮当作响。食客们不知道,每喝掉一瓶,就有六毛五分利润流向华尔街。
千里外的纽约,KKR高管正研究大窑南方扩张方案,地图上广东、福建的标记格外显眼。王庆东或许正在呼和浩特家中整理旧物。
三轮车钥匙、第一瓶汽水标签。这些见证创业历程的物件将被收进储藏室。资本的游戏里没有情怀二字,那份18亿净利润的对赌协议,如同悬在旧日荣光之上的倒计时。
当美国资本开始改写中国汽水故事,唯一确定的是:烧烤摊上的碰杯声依旧响亮,只是瓶盖之下,资本与国货的共生实验才刚刚启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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