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释永信的争议,早已维持十多年,如今暴雷,算不上奇怪,也算不上大快人心,所有显赫的宗教里,这样的人过去不缺,未来估计也不会少。
关于释永信的经营有道,十多年来有过很多报道。关于他的私生活和私生子,关于他侵占资产的数额,还需要更多细节披露。
作为佛弟子,我很平静,因为他的恶行与我的信仰无关。在世间法的层面,他所有违法行为,自有法律裁决,在佛门戒律的层面,他所造的恶业,自有业果法则,别人替不得,佛门身份也救不了他。
倒也不必因此痛心疾首地认为佛门不幸,一人之恶哪能污得了法相庄严。佛陀得无上正等正觉,不代表佛弟子也如此,恰恰是随着教团融入世间,做了不少方便善巧,初时有助于佛法弘传,但奈何不了世间的习气,贪嗔痴哪里是那么容易过的。受了具足戒,披上袈裟,成了大和尚,心魔不因外相的改变而根除。
宗教,本义是寻求终极问题的解决之道,但往往为了传播和发展而妥协,向世俗妥协、向财富妥协,更有甚者向欲望妥协、向权力妥协。当权力加诸一些宗教领袖人物身上,约束和禁忌便有了被打破而不被察觉的机会。宗教的外衣又导致他们蒙上一层神秘面纱,既有体系的约束就可能失效,往往有赖于高僧大德的自我管理。他们常常是凡夫,却接受着如同圣人一般的朝拜。能抵御这种诱惑而不飘,太难。
我曾在另一位大和尚的争议事件中写过这种现象,权力(包括话语权)往往是最有效的春药。我曾经担任过学佛小组的讲师,尽管只有十几个人,每次我都舌灿莲花滔滔不绝,还有师兄拿着小本本认真记笔记,那种虚幻的人生导师般的快感,一度让我很自负。后来我突然意识到,布道带来的快感,或许正是我的心魔,没有实际修行的体悟却好为人师,才是真正断人的法身慧命。我能自我觉察到心魔,但我无法判断每一位高台上的宗教领袖,有多少是出于体悟的传达,有多少是出于权力的快感。
在另一方面,众多佛弟子缺乏独立人格与思考能力,与权力实现了合体。匍匐在地忠心不二,将所有的修行希望寄托于一人,美其名曰“善知识”,学佛的人都知道,善知识难遇,可善知识如何辨别,大多数人包括我恐怕没这个能力,多少滔滔不绝的大忽悠,我们无从了解,于是找个听着最顺耳的,再经过一系列的教化,就变成了坚定不移的“弟子”。太虚大师说,“仰止唯佛陀,完就在人格。人圆佛即成,是名真现实。”没有独立人格和思考能力的人,怎么能当合格的佛子?
于是,我们就看到,各种附佛外道、以及教内山头林立,都是一位宗主领着一帮信众,每一派都是“老子的道理天下第一”的模样。信仰俨然江湖,宗主变成头目,信众护法成了鹰犬,这才是佛门乃至当代信仰的结构性危机。基督教完成了宗教改革,打破了上帝代理人制度,佛教本来就皈依的是佛法僧三宝,别自己设限,非要在中间加个代理人,这个角色就极容易因权力而堕落。
这种结构性的隐患,恰恰需要在制度上打破我们对人的崇拜,削弱个体权威,佛陀才是导师而已,都不让把自己神化。结果不少人却把法师神化,坚信不疑,真正对三宝的学习和探索,反而因此而阻滞。学诚法师事件之后,所有人都不断说“依法不依人”,可真正能有几人做到,从制度上又如何保证个人的权威不会没有边界。
十年前,我评价少林寺的商业化,“从电影播出的一瞬间就已经注定”,在释永信担任住持之前,少林寺的商业化车轮已经在地方政府的利益驱动下启动。在我看来,并非是释永信将少林寺带向商业化之路,而是商业化浪潮下少林寺选择了释永信,如果没有这样一个善于入世斡旋的住持,少林寺如今是否有僧众都是问题。形成文化名片的少林寺被卷进两个漩涡中:文化符号层面的“追名”,文旅和地方的“逐利”。释永信要在这两种语境下生存,要顺应并借势文化战略,同时跟地方经济利益也可能产生冲突,拆迁、官司、举报、文化输出,种种博弈之下,释永信顺时代潮流搭建起的大厦,既成就了他,也蒙蔽了他,也终于淹没了他。
也不必因此幸灾乐祸地认为佛法不彰,因为个体和群体分开来看。把一人的荣辱,和一座寺院、一个宗教联系起来,本身就是愚痴不明的表现。少林寺商业化的成败,并不代表一座寺院的僧人都如此,我的前同事十多年前报道少林寺时,就把关注点集中在一个默默收养孤儿的法师,还有不少文化名人造访少林时,也发现不少寺中兼通佛理和西哲的知识分子型和尚。在这个意义上,少林寺也不过是一个符号,符号之下有各种各样的人。就像网友如今调侃的,上次少林寺方丈被揪出有私生子还是北宋年间。只不过金庸笔下的玄慈方丈更有气节,宁愿公开受刑,释永信大约没有这样的勇气。
我所求的法,跟他一人荣辱无关;佛陀当年在菩提树下悟的道,更与后世弟子的良莠不齐无关。佛陀证悟和指明的道路,本就正确而艰难,哪里是盖座寺庙披上袈裟就能完成的。反倒是借释永信的事,磨练自己的智慧,坚固自己的道心更要紧。“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巨大的诱惑和社会旋涡下,释永信的故事既是偶然也是必然。不过借此机会观察和思考,看看这红尘中的千姿百态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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