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活了56岁。他的最后三年,更是遗憾颇多,他曾打算把全部主张堂堂正正著出一两部书来,却终究没有实现。若不是“国忧家难,重重叠叠”,若不是“天天有讲演、著述之兴不可遏”,若不是协和医院的“孟浪”,若不是“屡为无聊的政治活动所牵”,他的早逝也许本可避免。

01

错割肾

在清华的第一个学期结束后,梁启超决定利用寒假去治病。从1924年冬妻子被医生“判死刑”开始,他莫名其妙地患了一种病,总是尿中带血,时轻时重。起初,他瞒着家人,后来他不仅在清华讲学,且在京城各大高校都有定期演讲,顾不上看病。加之夫人李蕙仙下葬,他度过了一段难捱的时光,也没有心情去看病。

直到病情加重,他担心自己像夫人一样得了癌症,才决定去医院查一查。这一查,就引出了中国现代医疗史上的一个著名事故。

他先去了东交民巷的德国医院,没查出所以然,又转到协和医院。协和医院是洛克菲勒家族在华开办的医学院,拥有当时最先进的医疗器械,诊疗水平在亚洲也算一流。

协和医生借助X光,发现他的右肾有个樱桃大的黑点。经多位专家诊断,一致认为那黑点是肿瘤,且是尿血症的病因。1926年3月,梁启超在协和医院接受肾脏切除手术,发现割下来的右肾并无毛病,且尿血的病症依旧。

此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难以接受,何况是梁启超这样一位名人。5月29日,梁启勋在《晨报》发表《病院笔记》,对误诊的失望溢于言表。随后,陈西滢、徐志摩等也接连撰文兴师问罪,不能“白丢腰子”,引发了一场“中医西医”的是非之争。

面对舆论,梁启超不仅拒绝起诉,还带病撰文,平实地讲述了自己的就医过程,并在结尾说:“我们不能因为现代人科学智识还幼稚,便根本怀疑到科学这样东西……我盼望社会上,别要借我这回病为口实,生出一种反动的怪论,为中国医学前途进步之障碍。”

为避免后人误解协和医院,他还特地把这篇声明的英文稿放在病案里。然而,这件事传到现代,还真从“错割肾”变成了“割错肾”。

费慰梅在《梁思成与林徽因》中写得绘声绘色:“在病人被推进手术室以后,值班护士就用碘在肚皮上标错了地方。刘博士就进行了手术(切除那健康的肾),而没有仔细核对一下挂在手术台旁边的X光片。这一悲惨的错误在手术之后立即就发现了,但是由于协和的名声攸关,被当‘最高机密’保守起来。”

梁思成的续弦夫人林洙在《梁思成》一书中照搬了费慰梅的说法,不仅情节一致,连手术日期都错得一模一样(都错写为1928年3月,足足晚了两年)。不同的地方在于消息来源,费慰梅说,是从当时在场的实习生转告给张雷,张雷再告诉她的,林洙则说,“在1970年梁思成住院时,才从他的主管医师处得知父亲真正的死因”。

儿媳妇林洙的背书,让“割错肾”的说法深入人心,也让主刀的外科教授、时任协和医院院长的刘瑞恒背上了黑锅。直到2006年协和医院举办病案展览,出示了梁启超在协和就医的病案,才使这桩百年公案真相大白。

02

有趣味

“当这内部生理大变化时期中,左肾极吃力,极辛苦,极娇嫩,易出毛病,非十分小心保护不可。”协和医院筹办者、著名防疫专家伍连德唯一的戒令,就是让梁启超节劳,最多只做从前一半工作。

医生虽高明,梁启超却是个极不听话的病人。“小小的病何足以灰我的心?我现在早已兴会淋漓的做我应做的工作了”,清华这边的课时虽然压缩了,但司法储才馆那边的重担又压下来,因为牵扯到中国收回领事裁判权这件大事,他觉得自己没有理由推辞。

从1926年3月16日做的肾脏切除手术,至1929年1月19日去世,记录于《梁启超年谱长编》的大事件有:

第15个孩子梁思同1926年9月出生,第二年3月因肺炎夭折;在清华大学每周授课,在国内四处巡回讲演;作为京师图书馆(中国国家图书馆前身)、北京图书馆、松坡图书馆和司法储才馆的馆长经手各项繁杂事务;筹备去美国接受耶鲁大学名誉博士学位;替长子梁思成和林徽因操办回国后的工作;为康有为王国维等师友办丧事……

在这些事之外,他还要写专著、论文、应酬文章与演讲稿。据统计,仅1927年一年时间,他就发表了《图书大辞典薄录之部》《书法指导》《儒家哲学》等,总字数在30万以上。

在家信中,他常念叨自己太忙。以1926年底的一天为例,白天去城里讲演,地点是前众议院大院,听众约四千人,大冷天没火炉,他在风里声嘶力竭地讲了三个多钟头;饭后一支烟,学生铺纸,他一张又一张地写字,卖字的钱,专用于松坡图书馆的经费;晚上回清华,著述之兴又不可遏,已经动手执笔了;夜深人静,还有司法储才馆和国立图书馆的人事安排需要思虑。

工作之余,他还听京戏,听古典音乐,收藏字画,楹联书法,最爱的是“四人功课”打麻将。清华曾流传梁启超的一句名言:“只有读书可以忘记打牌,只有打牌可以忘记读书。”还有传说他在打麻将时起腹稿,著名的讨袁檄文《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就是打牌过程中起好腹稿的。全文是一篇电报,由梁启超口述,电报员打字,费时两个钟头才打完,一共9千多字,一刻不停,一字不改。

虽然事务繁杂,但他总做得津津有味。他最割舍不下的,是对政治的趣味,“连失败也觉得津津有味”。

1927年的中国,北伐中断,国共从合作走向破裂。梁启超身处张作霖控制下的北京,对时局看得很清楚,“北京政府的命运谁也不敢做半年保险”。

5月前后,“国家主义”派、实业界及国民党右派的一些人,天天缠着他,希望他能出面组建“一种大同盟”,与南方的政党相角逐。

梁启超内心蠢蠢欲动,又觉得这是摊浑水,天人交战,苦不堪言。在纠缠、烦恼、失眠中,梁启超终于决定了自己的立场,不组织或加入党派,还是以他的一贯做法,著书立说来“救中国”。“我一个月来,天天把我关于经济制度(多年来)的断片思想整理一番。自己有确信的主张,同时对于政治上的具体办法……我打算在最近期间内把我全部分的主张堂堂正正著出一两部书来。”

然而,参政念头一起,便不可收拾。五个月后,梁启超的书没写出来,却已有一系列更为详细的计划,准备做一些“党前运动”。

“急于成事”的他疏于休养。1927年末,他因一星期连着做了几篇文章,旧病复发,对孩子们发牢骚说 :“如此甚属讨厌,若完全叫我过‘老太爷的生活’,我岂不成了废人吗?我精神上实在不能受此等痛苦。”

03

不朽者

1928年6月中旬,因为批阅清华学生成绩,他一连赶了三天,发生尿路阻塞约50余小时。“真是逼着我做纯粹的老太爷生活了。”万般无奈之下,梁启超极不情愿地辞去清华研究院和国立图书馆的工作。

保留到最后的,是《中国图书大辞典》的编纂。这件事他做得津津有味,但常常工作过度,一个不提防,旧病就会发作,就是两三天的苦痛,他最终接受了家人忠告,“连这一点首尾,也斩钉截铁的辞掉”。

梁启超考虑到曾与孙中山交恶,清华又是国民党的必争之地,因此,不建议梁思成入职清华,而是接了东北大学的聘书。

下决心不以俗事萦心后,他提笔写《辛稼轩先生年谱》。拼命奋战下,到9月已编至辛弃疾52岁。

9月27日,痔疮复发,他入协和医治,每天喝两杯泄油,足足灌了十天,弄得胃口全无,人也瘦到不像样子。

住院期间,他仍托人到处寻觅关于辛弃疾的材料,忽得《信州府志》等书,狂喜,携书出院,痔疾并未见好,就急着回天津,一面服泻药,一面继续写。不能正常坐下,他便侧身斜坐着,又连写了三天。

10月12日,梁启超将年谱写到了辛弃疾61岁。这年朱熹去世,辛弃疾前往吊唁,在不胜悲痛之中作文以寄托哀思。梁启超考证出,辛弃疾的悼词已失传,仅存四句为:“所不朽者,垂万世名,孰谓公死,凛凛犹生。”

写完这个“生”字,他不得已搁笔了,这个“生”字,竟成了他此生1400万字著述中的最后一个字。

此后他发烧卧床,直到11月27日,再入协和医院医治。协和医院以为是肺炎,化验后,确认梁启超为中国第一例支气管念珠菌病患者。此病非常罕见,是免疫机制受损后衍生的真菌感染,全球首例是1915年才在美国确诊的。在1929年的中国,也许只有协和医院才能确诊此病,至于治病,则束手无策。

梁启超于1929年1月19日逝世,临终时,竟无一语遗嘱。他对家人的最后要求,是向医院捐献遗体,用于研究。

梁思成、林徽因为父亲设计墓碑墓园

为父亲设计墓碑、墓园,成了梁思成与林徽因毕业后的第一件作品。

墓碑主体是一个矩形方碑,方碑两侧有如环臂般展开的两翼,碑上只刻了“先考任公府君暨先妣李太夫人墓”几个字,未写任何生平,连生卒年月都没有,毕竟“知我罪我,让天下后世评说,我梁启超就是这样一个人而已”。

孙文晔/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