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卫的夏天闷热得像个蒸笼。周老三摇着蒲扇,脑门上的汗珠子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他那间开在鼓楼东街的"聚宝斋"门可罗雀,货架上的玩意儿落了层薄灰。
"掌柜的,来生意了!"小伙计阿福突然从门外窜进来,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周老三眼皮都没抬:"又是来看西洋镜的穷酸书生?告诉他们,看一眼五个铜板,摸一下再加五个。"
"不是啊!"阿福急得直跺脚,"是辆青绸轿子,四个轿夫抬着,停在咱店门口了!"周老三手里的蒲扇"啪嗒"掉在地上。他这间三进的小铺面,平日里来往的多是些贩夫走卒,哪见过这等排场?他连忙整了整衣领,还没走到门口,就闻见一股沉香味儿飘进来。
轿帘一掀,下来个穿杭绸长衫的中年人。这人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右手拇指上套着个翠玉扳指,在阳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周掌柜?"来人拱手作揖,声音像抹了油似的滑腻,"久闻大名,今日特来拜会。"周老三心里直打鼓。他在天津卫古董行当里混了十几年,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正经商人谁跟他打交道?可眼前这位,怎么看都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
"不敢当不敢当,您这是..."
"在下姓马,在京城做些小买卖。"马老爷眯着眼笑,"听闻周掌柜精通金石玉器,尤其对明器颇有研究?"周老三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竖了起来。明器是行话,专指陪葬品。他干笑着把马老爷让进里屋,吩咐阿福去沏最好的龙井。茶过三巡,马老爷从袖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绢帛,在八仙桌上徐徐展开。周老三凑近一看,竟是幅山水地形图,右上角朱砂写着"蓟州黄家沟"五个小字。
"听闻此地有座明代将军墓,"马老爷的指甲在图上一处山坳点了点,"墓中有件金缕玉衣..."周老三手一抖,茶盏里的水溅出来几滴。金缕玉衣!这东西他只听师父提起过,说是用金线将上千片和田玉串联成衣,能保尸身千年不腐。前朝有个王爷出价十万两白银求购,都没寻着真品。"马老爷,这...这东西可不好找啊。"周老三咽了口唾沫,"就算找着了,那也是要掉脑袋的勾当..."
马老爷不慌不忙地从怀里掏出张银票,轻轻推到周老三面前。周老三偷眼一瞥,差点咬到舌头——五百两!够他铺子三年的进项。"这是定金。"马老爷压低声音,"东西到手,再付一千五百两。"周老三盯着银票上"日升昌"三个朱红大字,心跳如鼓。他想起上个月债主堵门的场景,想起卧病在床的老娘天天念叨的参汤...
三天后,周老三带着两个帮手出了天津卫。走在前面的是个精瘦汉子,绰号"钻地龙"李二,是周老三的发小,专干挖坟掘墓的营当。后面跟着个驼背老头,人称张半仙,看风水、破机关是一把好手。"老三,你确定那姓马的靠谱?"李二边走边啃着烧饼,"我咋觉着这人邪性得很?"周老三抹了把汗:"管他邪不邪性,白花花的银子是真的就行。再说了..."他压低声音,"我打听过了,这马老爷是京城和珅府上的二管家。"张半仙闻言"嘶"地吸了口凉气:"和珅?那可是..."
"嘘!"周老三连忙制止,"心里明白就行。"三人晓行夜宿,五日后到了蓟州地界。时值盛夏,山里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按照地图所示,他们来到黄家沟时已是日头西斜。这是个依山而建的小村落,约莫二三十户人家,村口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汉。
"几位爷打哪儿来啊?"一个缺了门牙的老汉眯着眼问。周老三堆着笑上前:"老丈,我们是天津来的药材商,想找个地方借宿一宿。"老汉上下打量他们几眼,朝村东头指了指:"黄老四家有空屋,他儿子前年进山打猎再没回来..."话没说完,旁边一个穿补丁褂子的老汉突然咳嗽两声,缺牙老汉立刻闭了嘴。周老三心里打了个突,但还是道过谢往村东走去。
黄老四家的土坯房比别家都破旧,院墙塌了半边。听说要借宿,这个满脸褶子的老猎户倒很热情,招呼儿媳妇去烧水做饭。"几位是要进山采药?"黄老四给三人倒上自家酿的柿子酒,"这季节山里毒虫多,可得当心。"张半仙抿了口酒,故作随意地问:"老哥,听说这附近有古墓?"
"啪嗒"一声,黄老四手里的酒壶掉在地上。屋里顿时安静得可怕,连灶间的烧火声都停了。"谁...谁跟你们说的?"黄老四的声音突然变得嘶哑。
周老三连忙打圆场:"我这位老哥喝多了胡吣,老哥别往心里去。"黄老四弯腰捡酒壶时,周老三分明看见他的手在发抖。晚饭吃得异常沉默,只有黄老四的小孙子不懂事,嚷嚷着"后山有吃人的妖怪",被他娘一巴掌打哭了。
夜里,三人挤在厢房的土炕上。李二鼾声如雷,周老三却翻来覆去睡不着。约莫三更时分,他听见院里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扒着窗缝一看,月光下黄老四正往大门外走,肩上还扛着个布包。周老三蹑手蹑脚跟上去,只见黄老四径直往后山方向去了。他犹豫片刻,回屋摇醒了张半仙。
"这老头有古怪,"周老三压低声音,"我怀疑他知道古墓在哪儿。"张半仙掐指一算,脸色突然变了:"今日是七月十四..."
周老三一愣:"鬼节?"
"子时阴气最盛之时。"张半仙哆哆嗦嗦地摸出个罗盘,"这村子...这村子建在养尸地上啊!"周老三听得后背发凉,但还是叫醒了李二。三人带上家伙,顺着黄老四的足迹往后山摸去。
月色惨白,山林里飘着淡蓝色的雾气。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个山洞,洞口散落着些白骨,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就是这儿!"张半仙的罗盘指针疯狂旋转,"墓穴就在山洞里!"三人点燃火折子钻进山洞。越往里走越阴冷,洞壁上渗出冰冷的水珠。拐过一道弯,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天然形成的石室,中央摆着具黑漆棺材,棺材盖已经被掀开一半!
黄老四跪在棺材前,正把布包里的东西一样样往外摆:糯米、黄纸、还有只刚宰的公鸡。"老哥,这是..."周老三刚开口,黄老四就像触电般跳起来,脸色比死人还白。"快走!"老猎户声音都变了调,"它今晚要醒啊!"话音未落,棺材里突然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在用指甲挠木板。周老三腿一软,火折子掉在地上。借着微光,他看见棺材里缓缓坐起个黑影——那是个穿着腐朽官服的干尸,脸上覆着张玉面具,在黑暗中泛着诡异的青光。
"金...金缕玉衣!"李二突然指着干尸胸口大叫。周老三定睛一看,果然在破烂的官服下隐约可见金线串联的玉片。黄老四"扑通"跪下,拼命磕头:"将军饶命!小的年年供奉,从不敢怠慢啊..."干尸的玉面具突然"咔"地裂开一道缝,露出下面干瘪发黑的脸。它缓缓转头,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向周老三三人。
"跑!"张半仙一声尖叫,三人扭头就往洞口冲。身后传来黄老四凄厉的惨叫,接着是"咔嚓"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周老三这辈子没跑这么快过。他听见身后有"咚咚"的跳跃声,越来越近。快到洞口时,李二突然把他往旁边一推:"老三小心!"
一道黑影从周老三刚才的位置扑过,直接撞在山壁上,碎石飞溅。借着月光,周老三看清了那东西的模样——它身上的官服已经破烂不堪,露出里面金线串玉的"衣服",玉片随着它的动作叮当作响。最恐怖的是它的脸,干枯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嘴角咧到耳根,露出两排尖利的黄牙。
"黑驴蹄子!快用黑驴蹄子!"张半仙哆嗦着从包袱里掏出个黑乎乎的东西扔过去。那东西砸在僵尸身上,竟然"滋"地冒出一股白烟。僵尸发出声不似人声的嚎叫,动作迟缓下来。
三人趁机冲出山洞,没命地往山下跑。身后僵尸的嚎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分开跑!"到山脚时张半仙突然说,"我去村里拿法器,你们引开它!"周老三还没反应过来,张半仙已经拐上另一条小路。他和李二继续往村子方向狂奔,可刚跑出百来步,李二突然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二子!"周老三回头去扶,却看见李二的小腿被树根划开道大口子,鲜血直流。
"别管我!"李二脸色惨白,"那东西闻着血味来了!"周老三刚要说话,突然听见身后树林里传来"咔嚓咔嚓"的树枝断裂声。他扭头一看,差点吓晕过去——那僵尸正在二十步开外,一蹦就是丈把远!
"走啊!"李二猛地推开周老三,从腰间抽出把短刀,"老子跟它拼了!"周老三跌跌撞撞继续跑,身后传来李二的怒吼和僵尸的嘶嚎,接着是声短促的惨叫...他没敢回头,眼泪模糊了视线,只知道拼命往村里跑。村口的老槐树出现在视野里时,周老三已经喘得像拉风箱。奇怪的是,村里竟亮着不少火把,隐约还有人声喧哗。
"道长来了!""快泼黑狗血!"周老三冲进村子,眼前的景象让他目瞪口呆——十几个村民举着火把围成一圈,中间是...是那具僵尸!它身上沾满暗红色的液体,动作变得迟缓。张半仙手持桃木剑站在最前面,嘴里念念有词。黄老四的儿媳妇正把一盆盆糯米往僵尸身上撒,每撒一把,僵尸身上就冒出一股黑烟。
"老三!快来帮忙!"张半仙看见他,急忙招手,"用桃木桩钉它心口!"周老三这才发现地上放着根削尖的桃木棍。他鼓起勇气抄起来,趁僵尸被村民牵制时,猛地冲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把桃木桩插进僵尸胸口——"嗷!"僵尸发出震耳欲聋的嚎叫,周老三被一股巨力掀翻在地。他惊恐地看着僵尸胸口"滋滋"冒着黑烟,金缕玉衣的玉片一片接一片地崩裂。最后,那具横行数百年的僵尸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腥臭的黑水。
天亮后,周老三在村后的乱葬岗找到了李二的尸体。他的脖子被咬开两个血洞,脸色铁青,但手里还紧紧握着那把短刀。黄老四的尸首也在山洞里找到了。张半仙说,老猎户这些年一直在偷偷供奉僵尸,就是怕它出来害人。昨晚他本想去加固封印,没想到正赶上僵尸苏醒。周老三把李二埋在了山脚下,墓碑朝着天津卫的方向。下葬时,他从怀里掏出那五百两银票,一撕两半,一半塞进李二手里,另一半给了黄老四的儿媳妇。
回天津卫的路上,张半仙问周老三今后打算。周老三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突然笑了:"把聚宝斋盘出去,开个棺材铺吧。这世道,还是死人的钱踏实。"后来天津卫西门外果然多了家棺材铺,老板姓周,为人厚道,尤其照顾穷苦人家。有人问他为什么改行,他就说:"见多了死人,才知道活着的好。"
至于那件金缕玉衣的碎片,有人说被周老三埋在了李二坟前,也有人说他偷偷熔了金线换了本钱。只有每年清明,当周老三去给李二上坟时,怀里揣着的那个青布包里,会传出轻微的"叮当"声,像是玉片相碰的声响...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