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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400多年的时光,蒙田早就凭他的《尝试集》(或译《随笔集》)成为文学万神殿里的一员。那个曾经真实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经过不息的时间之流,在不同时期呈现出不同的形象。这些形象在每个不同的当下叠加起来,七凹八凸,百手千头,越往后,越难刻写。幸亏好的写作向来是迎难而上,而不是知难而退,我们才有幸读到后出转精或后来居上的各类传记,比如这本《蒙田别传——“怎么活”的二十种回答》。

贝克韦尔大学主修哲学,曾担任古籍管理员十年,自2002年开始讲授创意写作。从经历来看,他几乎是现时代蒙田传记最理想的人选,我们可以期待这本书思考深入,带着对古人的敬意,写得好玩有趣——贝克韦尔不负所望。他从蒙田作品里仔细抽绎出20个小题目,用来回答蒙田对“怎么活”的探问,如“凡事存疑”“有节制”“守住你的人性”。讲述蒙田的故事,也始终围绕他自身展开,一开始写“他的一生、他的性格、他的文学生涯”,后来把他放置在时代潮汐里,“渐渐转向他的作品和读者,慢慢幻身为一个21世纪的蒙田”。借着这本细心而富有才情的书,我们或许可以悄悄接近那个凭他的精神力量走到了今天的蒙田。

即便已经是21世纪,蒙田的书也没有“像河里的鹅卵石那样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圆润光亮”,变得好读起来。他的文章细碎散漫、矛盾重重,很难在主题上保持一致,信马由缰的跑题和枝蔓丛生的偏题屡见不鲜,“枪弹射得到处都是,他骑的马儿也跳跃得失掉了控制”。更何况,蒙田很少在书中下判断或做决定,在几乎任何一个结论上,他都犹疑不决,“可能”“也许”“从某种程度上说”是他最喜欢的词句,因为这会“软化、减轻我们意见的仓促”。即使做出坚决的判断,接下来他也会立刻抹除。典型的蒙田风格往往是这样的,“我唯一知道的就是我一无所知,但这我也无法确定”。在蒙田看来,万物,包括人自身,皆流转不息,任何坚决的判断几乎都是不可能的:“我们、我们的判断,以及一切凡物,都在不停地发展变化。因此,当判断者和被判断者都处在持续的变化和运动中时,对外物是不可能做出任何确定的判断的。”

蒙田的矛盾重重和犹豫不决,另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对自身局限甚至缺陷的准确认知。他引用泰伦提乌斯的话说:“我全身是裂缝,四周都漏水。”除了普通人都有的自私、懒惰、小气、虚荣、自负,蒙田还觉得自己对事反应迟缓,记忆力乏善可陈,部分生理机能也有缺陷。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这些问题,意识到一个人随时可能犯错,因而思考问题时,便把犯错的可能也考虑在内。这样一个自我认识的人,说出一些斩钉截铁的结论,实在会让自己觉得不智。对蒙田来说,他不是不想判断,而是实在无能为力,“如果我的思想可以立稳脚跟,我就不做尝试,而改做决定了”。

图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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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意思的是,对自己的缺陷和由此而来的犹疑,蒙田从不自卑,也很少表现出不满。他对一切不完美欣然接受,甚至把缺陷和不足作为自己区别于人的特征:“如果其他人像我这样,仔细审视自己,那他们也会和我一样,发现自己身上全是痴蠢之气。如果除掉这些,我也就除掉了自己。”有时候,他也把这作为人生存的根基:“我们的本体有着许多固然的病态的特性……不论是谁,如从人的身上去除这些特性的种子,那么他也就毁掉了我们生存状态的基本。”这怎么摆脱也摆脱不掉的,就是那谁都无法超越的“人性”——“不论我们升到何等的高度,人性都紧而随之。”

相较于很多作品的清晰,蒙田对人性的观察始终处于混沌状态,他从不将某件事“拆分成清晰、表象的小故事”,因为那样“会把要找的东西推进更深的阴影里”。对他来说,重要的是从内心寻找自己的感觉,“人人都朝前看;而我,则看自己的内里。除我之外,其他事一概与我无干;我无时无刻不考虑自己,我审视自己,我品尝自己……我翻滚于自身之中”。然后,他把自内心感知的一切停留在混沌状态,不妄加分析:“我表达的是纯粹的经验,没有被艺术或理论改头换面或腐蚀过。”按照哈罗德·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的说法,这种未经自负的知识和意见加工的混沌状态,是蒙田之后一切好文学的根基,“从莎士比亚、莫里哀、普鲁斯特一直到贝克特”。

写出内在的自我,把对人性的观察停留在混沌状态,最易招致的误解,是写作者的懒惰或肤浅。然而并不,“要写出有关自己的实情,发现近在咫尺的自我,委实不易”。虽然蒙田一直表现得自在倦怠,“当我舞时,我舞;当我睡时,我睡”,并假装《尝试集》是无心之作,仿佛是不经意的产物。但他有时也会忘记这个姿态,老实说出写作的辛苦:“这是一条布满荆棘的路,比想象的更加艰难:追随如我们思想那般彷徨的运动,深入它最内里的不透明的褶皱,挑拣、捕捉那无数驱使它的颤抖。”这是一条光荣的荆棘路,要求他紧紧跟随生命的步伐,就像“从一条不知何时会干涸的激流中饮水,动作也需迅速”。这条路也要求他“对人生经验的每一刻都保持一种天真的惊奇”,如此,他的作品集才不是或轻率或枯燥的随笔,而是一种开历史先河的尝试。法文里的“随笔”(essai)一词,本意正是“尝试”。

就是这样的尝试,让蒙田对人性的观察足够广,也走得足够远,以至于很多人从蒙田的书里,看到了自我的投影。不少出色的写作者承认,蒙田“简直就是我本人”;有人甚至说,《尝试集》“简直就是我上辈子亲笔所写”。“二战”期间被迫流亡的史蒂芬·茨威格,在困苦中发现了蒙田——“个中的那个‘你’,正是‘我’的倒影;所有的距离都因此而消散。”一个活生生的人走进他的心灵,“四百年岁月如烟消失”。蒙田的意义或许就在这里,他因为对人性广泛细致的观察和节制审慎的表达,给予读者准确的对应之感和宽阔的回旋余地,从而带来一种同生共感的暖意,像一只善解人意的手的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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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对一个人的认同不可能有这样非凡的一致,即使同为“最伟大的心灵”,“在最重要的主题上并不都告诉我们相同的事情,他们的共存状况被彼此的分歧,甚至是极大量的分歧所占据”。蒙田的形象在400年里迭经变化,从最早有人称颂他的斯多葛派智慧,到18世纪启蒙思想家对他怀疑主义的热衷,到19世纪道德主义者对他道德性缺乏的遗憾,再到现代主义对他意识流动的颂扬,还有后现代主义从他身上发现的多元和多重,一路走来,始终有人为他喝彩,也不断有人跟他水火难容。把对立双方的名单开列出来,几乎可能是自蒙田以来的整部文学史,或许还要捎带上小半部哲学史。在对蒙田不满的人里,不是最早,但肯定是最典型的,当属布莱斯·帕斯卡。

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蒙田和帕斯卡几乎都彼此分歧,T.S.艾略特甚至认为,帕斯卡有意把蒙田选作了他的“大敌”(the great adversary)。帕斯卡认为:“人对细小事物的敏感和对至大事物的麻木,这表明了一种奇怪的失调。”很不幸,蒙田就是这样的失调者,他对人世琐细的关心,胜于任何至大之事。蒙田觉得,人的缺陷不仅可以忍受,几乎还是值得庆贺的。帕斯卡则根本无法忍受不完美:“我们对人的灵魂有如此高的看法,以至于无法想象这个信念若是错误,我们就要因此失去对它的尊敬了。人的幸福完全来自对灵魂的这一敬意。”对蒙田来说,生活里虽然满是诱人跌落的深渊,恶灵在一旁守候,但日子得照样过下去;帕斯卡看到的,是蒙田的反转镜像,虽然太阳每天照常升起,但深渊一直在,恶灵也始终虎视眈眈。

对理性信心满满的伏尔泰,确诊帕斯卡是充满狂热想法的极端遁世观患者,他鄙视蒙田是因为他自己可鄙;在贝克韦尔看来,帕斯卡对蒙田的反对,是因为他“心中怀着神秘主义的惶恐和狂喜”。不过,帕斯卡始终肯定蒙田对人性的洞烛幽微:“我在书中看到的并非蒙田,而处处是我自己。”对帕斯卡来说,他大概只是觉得,犹疑的蒙田不能给人确定的力量,而这个力量,却是他无比珍视的。怎么描述这个确定的力量呢?31岁时,帕斯卡在一家修道院度过了他生平极为著名的“激情之夜”。这一夜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没人知道,我们只能从他后来一直缝在衣服里的一张纸上的话推测。这张抬头写着“火”的纸上,开头是这样的:“确定。确定。感觉、快乐、和平。”出于对帕斯卡的信任,我相信这一非凡的时刻的确给予了他某种不可替代的确定感。抛开这一时刻包含的宗教性因素,帕斯卡未能在蒙田身上发现的,大概就是这个确定感,这也可能是他把蒙田视为“大敌”的原因。

还是引用艾略特《帕斯卡的〈思想录〉》一文中的话吧,它极其准确地写出了帕斯卡不断寻求的确定感究竟是什么:“我想不出任何一位基督教作家……比帕斯卡更值得推荐给这样一些人,他们怀疑,但他们有心智去构想,有感受力去体会生活和痛苦的混乱、徒劳、无聊和神秘,而他们只有在全身心的满足中才能得到安宁。”然而,人无法期盼这样的幸运:一旦得到全身心的满足,安宁就会像跳动的火焰点燃了火把,自足地延续下去。更多的时候,人不得不像蒙田那样“amor fati”(爱命运),不论发生什么,都泰然任之,因为“踩高跷毫无用处,我们还得用腿走路”。幸运的是我们,可以在感受蒙田的抚慰、向往帕斯卡的安宁之中,认认真真地走我们自己的人生之路。

(本文摘自黄德海《繁花深处无行迹》,原文标题为“安宁与抚慰”,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繁花深处无行迹》,黄德海 著,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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