释永信引发大众对寺庙的关注,网络上甚至有人联系到历史上的灭佛运动,亦有不少人有此呼吁。
但是他们或许忘了,文革时期,我们早就灭过佛了。
历史上,中国的佛教与道教曾在社会中扮演着极其重要的精神角色,无论是朝廷祭天,还是百姓祈福,都与这些传统信仰密切相关。
但是在1966—1976年,“文化大革命”以“破四旧”为名,全面打击宗教。寺庙、道观被关停、拆毁,僧人被迫还俗或改行,宗教活动全面停止。
当时的破坏可谓触目惊心。如中国佛教协会所在地的广济寺,1966年红卫兵抄寺,佛教协会办公楼、藏经楼被查封。住寺法师被批斗、佛像遭砸毁,宗教活动全面中止。
上海静安寺,文革期间被红卫兵占用,佛像被推倒、焚毁,金身剥离。后来又被改作上海市某区的工会俱乐部,寺内开设舞厅和食堂。
杭州灵隐寺,1966年起,寺院僧众被遣返原籍,佛像与经书多数被焚毁,大殿改为生产队会议室。
南京鸡鸣寺,文革初期佛像遭砸毁,僧人被批斗或遣散。寺庙变成仓库,香火中断10年。
其他如龙华寺、法门寺、国清寺、文殊院等等,上至古寺名刹,下至地方小庙,多数遭到破坏。普遍遭受佛经道藏被焚毁、文物被砸烂、教育中断的待遇。
其带来的后果是什么呢?
今人往往痛心于文物、典籍的破坏,殊不知精神上的摧毁才是更为沉重。借释永信之事,今日再看,更为清晰。
直到文革结束,1978年起,国家重新承认宗教信仰自由,宗教团体才开始被允许重建。改革开放以后,宗教政策逐步宽松,不少宗教场所得以恢复。
但这一恢复,并非完全按照传统方式进行。
许多寺庙、道观的复建是由文旅、住建等部门牵头的,往往以古迹恢复、文化保护或旅游开发名义进行。这种出发点的差异,使得许多著名寺庙的复建被定位为风景名胜而非佛教圣地。也就是说,它们景点的功能强于信仰功能,开发当然会带有明显的文化或者旅游导向。
具体表现的,就是今日我们所看到的,不再一一列举。
那么,当寺庙不再以佛法为中心,而被纳入地方政绩和经济产业体系时,它还能保持纯洁吗?
肯定不能呀,如此一来,只剩经济利益和权力牵引,当然也就难以独立于现实利益。当寺庙与企业的差异甚至都不再那么泾渭分明,方丈如同CEO,寺庙成了当地GDP的一部分,腐败土壤就悄然滋生。
可是,宗教本该是有自我净化机制的呀。连我这个俗人都知道几句,出家人讲究六根清净,一入佛门就跳出红尘,不在五行三界中。
关键问题,还是复建以后的寺庙已不是以往的寺庙。失去了信仰约束的僧人,是否出家已无所谓了。比如大和尚释永信,也不过是身披袈裟的霸总,一样参与经济运营、接受贵宾宴请,寺庙成了香火经济的场所,信众成了消费者。
受制于七情六欲的僧人,与俗人又有何不同?这样的方丈,能独立于现实利益吗?当然是不可能的。
然而,文革对佛教的打击仅限于此吗?并不是。
众所周知,西方教会尤其是天主教和基督教传统中,往往承担了大量社会职能,兴办学校、医院、孤儿院等。
中国佛教是否有类似职能呢?
答案是肯定的。
寺院本是信仰、文化、教育、慈善的综合体。正所谓出家人慈悲为怀,兼济苍生,此话并不是念念经而已。佛教在中国历史上,确实长期积极参与社会公益,如设粥棚、建义塾、开施药局、救灾赈济、抚孤养老等等,是真正的传统慈善机构。
但是进入近代以后,这些功能逐渐式微。科举制度废除,导致寺庙的教育职能衰退。民国时期的土地改革,大量寺庙被平,佛教社会职能进一步退化。
纵然如此,高僧们还是主动参与社会救苦。如弘一法师,就倡导僧人救灾济民,参与教育;太虚大师,提倡佛教要积极入世,承担教育、医疗、救贫等社会责任。不过等到49年后寺产收归国有,纵然有高僧想行善举,也已难有作为。
可以看到,把寺庙的社会职能消失全部归咎于文革是不客观的。但在文革之前,尽管大多数寺庙的社会职能已经收缩殆尽,但仍有不少仍保留了初心,没有忘记佛家慈悲救济的传统。
比如根据地方资料记载,50年代初,杭州灵隐寺仍有僧人在山门外设简易粥棚,救济饥民和流浪儿童。镇江金山寺在解放初期曾设佛学讲堂,教授基础佛学,兼带识字教育,招收附近青年。尤其在偏远地区,有的寺庙内仍设有简单药铺或“僧医”,为民众提供望闻问切的传统服务。
然而到了文革时期,寺庙仅剩的慈善网络在“肃清封建残余”中被彻底摧毁,原来仅存的一些“善堂”、“义塾”都被取缔,宣告佛教丧失了持续参与社会事务的空间与能力。
而当今寺庙被纳入旅游资源后,重建社会服务体系早已无人提起。
那么回过头去,再看十年浩劫,其对佛教的打击,可以说是中国佛教两千年历史上最严重、最彻底一次摧毁,堪称一次生态的断层。其打击不只在于寺庙被毁,更在于僧团解体、信仰消亡、传承中断、职能丧失,佛教在中国社会的地位跌入谷底,传统生态几乎被清零,几乎把佛教从社会生活中彻底抹除。
它导致中国佛教整体失去了连续性,形成一个近乎荒废的十年。断代的后遗症至今可见,很多传承在大陆中断数十年。大量新出家人是断裂后补建的,没有系统师承,佛教教义普及与弘法质量远逊之前。
老信徒沉默退隐,年轻人无从接触佛法,佛教社会基础严重流失。民众普遍对佛教缺乏深入认知,烧香拜佛更多变成实用主义祈福。
所以,今天我们所看到的佛教复兴,很大程度上是重建而非延续。而正因为这场打击如此彻底,也使得后来的佛教旅游化、方丈企业化现象成为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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