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游戏《明末：渊虚之羽》发售，话题热度一时无两。
很多人都期待着这款游戏带来类似于“黑神话”的体验，结果24日发售当天，游戏差评如潮。
除价格、优化问题之外，很多玩家关注到一个点：游戏背景是1647年的四川，清军入关已三年，正从汉中南下入川。但在游戏之中，居然没有清军扮相的敌人！玩家对抗的，是大明、大西残存势力。
游戏对明末四川的还原度尚可，这里非常残破，联想到历史，四川刚刚经受了残酷屠杀。
玩家认为，《明末》不设清军角色，就是默认了“张献忠屠川”的老说法，可这一说法近几十年遭到越来越多的质疑。
对于张献忠屠川的历史，后世有议论，但大方向不变：就是大西军屠杀了四川。
明末清初的文人笔记、野史、传教士回忆录，还有清廷的正史，都写明了是张献忠屠杀四川。
但那段历史，其实很值得怀疑。这也是玩家们议论的话题：张献忠以四川为根据地称王，为何会自掘坟墓，屠杀四川？
在明末，杀戮最重的就是清兵，辽东、华北、江南都有诸多惨案。联想到后来清军入川，还受到激烈抵抗，所谓“张献忠杀光四川人”的说法有点站不住脚。
因这款游戏爆火，对大西、南明、清军的讨论越来越多，笔者作为一个历史、游戏爱好者，必须要说两句。
这里先把答案摆明：四川的确在明末清初经历了屠杀，但凶手绝非张献忠。
那么明末四川有多惨？屠杀四川的到底是谁？张献忠为什么会背黑锅？
（文章较长，引入了很多史料，嫌累的可以选择听文。可以的话请关注或点赞，谢谢您。）
【一】明末清初，四川人口减少98%
在现在的互联网上，一味输出情绪，不摆事实、讲道理，是会被喷的。拖拖拉拉说不清楚话，也会被喷。
所以开篇，先把明末清初的四川人口数据放上来，这里只取官方数字。
《四川通志》：“康熙二十四年，全省人丁一万八千零九十。”
这个“丁”，是古代人口调查的主要单位，即成年男性，也就是“税口”。
按照这个比例计算，康熙二十四年的四川人口不会超过8万。当然，偌大的四川不可能就这点人，加上隐匿人口，真实人口可能在20-30万。
而在大明万历时期，四川的户数是“贰拾陆万贰仟”，口是“叁佰壹拾万贰仟”，即262000户，人口超过300万。
因为明末隐匿人口多，历史学家估计，万历年间四川人口是600-700万，崇祯年间的四川人口在800万以上，是明朝人口大省。（葛剑雄《中国人口史》）
得到了数据，一个恐怖的事实摆在眼前——明末到清初的半个世纪，四川人口减少了98%以上！
这个人口锐减的惨烈程度，也就只有欧洲人征服美洲可以相比。
当年，清廷见四川无人，无奈选择“湖广填四川”，把长江中下游几十万人口迁徙到四川，才让天府之国重新繁盛。
虽然四川恢复元气，但历史问题总得有个解释，否则人们总要盘问、要怀疑。
中国古代，王朝鼎革十几次，人口锐减如此夸张的也很少。
就算如安史之乱、蒙古灭金时的华北，或清末的陕甘、江南，也没有这么残酷的结果。
更何况，在明末，四川并不是乱世的风口浪尖。
明末大饥荒发生在西北，陕甘饥民遍地，流贼肆虐；明清、明顺的主战场在辽东和中原，辽东汉人几乎全部消失，中原沃土变一片荒丘。
可四川长时间只有流贼骚扰而已，张献忠占据四川，已经是1643年以后的事了。在这之前，四川还算稳定，崇祯帝从四川征粮、征兵，用来平贼、征后金。
清廷显然知道四川人口的问题，要是正史不解释，野史就漫天乱飞了。
于是清政府的史书中，把人口减少的原因，全都盖在张献忠头上。
《清实录》：“蜀地自献贼屠戮后，白骨遍野，荆棘塞途。昔之天府，今为荒墟。”
“蜀省久为贼踞，百姓逃亡，所存惟兵……皆因张献忠残杀之后，土著几尽。”
《四川通志》：“献忠在成都，坑杀成都民于中园。杀各卫籍军九十八万。又遣四将军分屠各府县，杀男女六万万有奇。”
还有清朝编纂的《明史.流贼传》里记载：“献忠性狡谲，嗜杀，一日不杀人，辄悒悒不乐……将卒以杀人多少叙功次，共杀男女六万万有奇。”
此类官方文献，数字太过夸张，动辄几十万、几百万，甚至有“六万万”的说法，远超过当时地球人口，可见完全是胡说八道。
按照学史的惯例，正史不太清楚的地方，就去民间找县志、野史。
离谱的是，明末的这些资料，其中的描写也极其夸张，而且所有惨剧的矛头都指向张献忠。
这些野史，就是“张献忠屠川”被认可了几百年的原因。
【二】野史繁多，真相几何？
在“考据”学问里，外国人的史料记载被认为“不偏心”，更可靠。
所以笔者先引用明末传教士在四川的回忆录，看看“大西王”在四川的作为。
崇祯末年，意大利传教士利类斯，葡萄华传教士安文斯结伴进入四川传教，结果被大西军抓走。在大西灭亡后，他们写了一本回忆录，叫《圣教入川记》。
这本书非常有名，大部分人可能听过。
此书记载，张献忠为人聪明，好天文学，认为这能占卜吉凶，所以大西王让懂天文的神父随军同行。
神父们给张献忠看天象，还演示了欧洲的数学，讲了天主教，大西王很有兴趣。神父们在书中夸张献忠很聪慧、很勇敢，但也说他有个恶习，那就是爱杀人。
两位神父记载，大王帐下每天都杀人，一天杀100-200人。他坐镇成都时，成都府人口被杀光，总数约20万。
此书对张献忠本人有很多具体描写，是研究大西军的重要材料，所以被认为“可靠”。
除了洋人的回忆录，描写大西军屠川的明末书籍汗牛充栋。
著名的如《蜀碧》《罪惟录》《后鉴录》《蜀难纪实》《蜀警录》《荒书》等等，史学家统计，可能有几十种。
《蜀碧》：“献遂诈言于众曰：有天书夜坠庭中，命我剿绝蜀人，违者罪不细，因联百姓十人为一缚，驱至中园尽杀之”
《流贼张献忠祸蜀记》：“（张献忠）犹未已，恐川兵反，行次顺庆界。大阅，尽杀川兵，不留一卒。”
这些书的作者，包括明末清初的学者、官员，明末屠杀的亲历者，甚至有张献忠军中之人。
“杀六万万”这个数字，就是《后鉴录》里传出的，后来居然被官修正史接纳。
书中还提到了，大西军不仅屠杀成都府，张献忠的四个义子还分头出击，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沿着官道杀人，所到之处要么屠杀，要么砍手割鼻。
《蜀碧》：“贼遇病弱者，多割鼻斫手；斫手之令，男左女右，若误伸者，两手俱斫。”
这些记载非常真实，毕竟有亲身经历者的回忆，让人不得不信。
但也有人质疑这些书籍，笔者自己就感觉，有些书的记载很离奇，比如下面一段：
“有孕者剖腹，以验男女......以火城围炙小儿谓之贯剧，抽善走之筋、斮妇人之足、碎人肝以饲马、张人皮以悬市。”
这段文字看起来是不是眼熟，这不就是《封神演义》的味道吗？
剖孕妇的肚子，猜男女；抽筋扒皮，用人肉喂马、人皮做旗帜。这些行为都是极其戏剧化的，和明朝小说里的暴君、妖孽相似。
比如《西游记》里的狮驼岭：“骷髅若岭，骸骨如林。人头发翙成毡片，人皮肉烂作泥尘。人筋缠在树上，干焦晃亮如银。”
这种虐杀的方式，符合文人对“流贼”的想象，但绝无大规模实行的条件。说得难听点，宰动物，可以吃肉寝皮，宰人能得到什么呢？
哪怕是二战的纳粹，也不是纯粹为杀而杀，目的是奴役犹太人，抢夺资产。
用“嗜杀成性”四个字貌似能解决问题，但不要忘了，四川大地不是“十字坡”，大西军也不是一家小黑店，这是一支几十万人的军队。
任何军事命令，都要有执行的可能性，可能性其中就包括正当性。
哪怕是抢劫，在战乱时也有一定正当性，因为士兵需要补给。
但单纯大范围虐杀，就完全是自断生路了。流寇可以烧杀抢掠，完事就跑，但正规军不行。他们要根据地来供养，要劳动力来服务。
那些文人们以为，几万甚至几十万人死了，就自己“融化了”。殊不知处理尸体的任务非常繁重，若是不处理，瘟疫不出半个月就开始蔓延，大西军自己都得玩完。
古代文人抹黑农民义军，史书上并不罕见。
如唐朝黄巢军队的“贼掠人为粮，生投于碓硙，并骨食之，号给粮之处曰‘舂磨寨’。”
把活人丢进大石磨、石臼里，生生磨碎、压碎，然后当成军粮。
这番匪夷所思的描写，照抄佛经里的地狱画面，居然出现在《资治通鉴》里，让人笑掉大牙。
所以基本可以断定，上述的明末民间野史，真实程度不高，戏说夸张很重。
既然正史不对、野史也不对，那明末的四川到底是谁屠杀的？答案到底藏在哪里？
【三】一言蔽之：兴亡，百姓苦
要说清楚明末四川的屠杀问题，就不能光盯着张献忠。
四川很大，一直很大，东西南北的问题各不相同。
明末是个大概念，可以从万历时期算起。清初也是个大概念，可以到康熙朝中晚期。所以看明末四川的乱象，要看几十年。
虽然四川并不是王朝鼎革的中心，但离谱的是，基本从天启年间开始，到康熙初年，四川就没安生过。
天启年间，四川永宁土司奢崇明，贵州水西土司安邦彦叛乱，史称“奢安之乱”。
此战贯穿整个天启朝，从天启元年开始，到崇祯二年才结束。战争牵扯四川、云南、贵州、广西几个省，上千万人被战争影响，明朝伤亡上百万人。
这场鏖战，是明朝西南凋敝的开始。
长期战争调动西南多省的税收，粮食和民力透支，导致盗匪四起。川西、川南的人口下降，就与此有关。
大约在崇祯初年，四川总人口就有下降。崇祯四年开始，北方长期大旱，陕西的叛军崛起，十几路反王作乱。
在四川的东北部，一股叫“摇黄军”的势力崛起。
这群义军是逃兵、土匪、流民的结合体，没有基本盘，到处劫掠为生。
摇黄军最出名的恶行，就是食人：他们屠掠村镇，男的要么入军，要么被杀，女性和老弱会被作为军粮。
摇黄军贯穿明末清初，他们的恶行，一部分被安在了后来的大西军头上。
再看四川核心成都附近，这里的凋敝，可能真和大西军有关。
在1643年以前，其实张献忠进入过四川两次，当时和明军有交战记录，但并无劫掠地方，屠杀百姓的记载。
1643年，张献忠入川，次年建立大西政权。
这时候，张献忠势力可能对明朝本地的残军、旧官僚、贵族进行过“拷饷”。
张献忠3年后败走岷江的江口镇，大批宝船被击沉，史称“江口沉银”。
这批宝藏在21世纪不断出水，金银财宝众多，其中包括府库官银，还有蜀王家族的宝藏。
可见张献忠在成都，干了和李自成在北京相似的事。期间出现的杀伐，包括攻城、劫掠、拷饷等部分，造成成都周围人口锐减是一定的。
正因为得罪官僚、士子，他们的书中才会把张献忠丑化为恶魔，是“黄虎”转世。
其实张献忠不敢，也没能力屠杀四川全境。
大西王从武昌入四川时，号称40万大军，就算真实人数只有四分之一，也是10万大军。从当时的大西军人数、战争潜力来看，四川起码还有百万人，否则绝对养不起这支大军。
杀光四川人，张献忠的10万大军都得饿死，不可能在四川逗留三年之久。
由此可知，大西军屠尽四川之说反常识，不可靠。
1646年，顺治三年，清军大将豪格和吴三桂一起从汉中入川，大西军北上抗清。
11月，在西充的凤凰山之战中，张献忠中箭身亡，临终前嘱咐孙可望、李定国等义子，南下归明。
张献忠死了，从1647年开始，四川百姓的命运就在南明、大清之间摇摆。
豪格、吴三桂入川后，四川并未平定，在忠于明朝的残军，以及大西军余部的抗争中，清军很快撤出四川。
之后四川在南明控制下长达13年，清军多次入川，都被明军赶出。期间双方鏖战川北，这是川北地区人口骤降的原因。
一直到1659年，即顺治十六年，清朝才彻底控制了四川。
这一时期，清朝在四川没有任何存在感，清廷没有四川的赋税、人口记录，无法调查四川的实际人口。
康熙登基后，清廷开始全国性恢复发展，但康熙十二年，“三藩之乱”爆发，前后打了7年。
这期间，四川又变为主战场，清军和“吴周”叛军激战多年，直到康熙二十年，清军才消灭叛军。
在康熙二十四年，朝廷调查四川只有“一万八千丁”，这时距离三藩之乱结束仅仅3年。
此后海内承平，西南无事。
从奢安之乱算起，四川被战乱影响，或直接陷入战乱长达50年。
从张献忠建立“大西”政权算起，到康熙平定吴三桂，30多年里四川有整整20年在打仗，都是在抗清。
尤其是剃发令出现后，南方烽烟四起，清军入川镇压，其具体情况居然不见于史书。好在野史在骂张献忠之余，也提到了清军暴行。
《荒书》：“清将梁一训驱残民数千北去，至绵州，复尽杀之。成都人殆尽。”
《明季南略》：“肃王西征，驻师保宁。令曰：凡山林避匿者，听其自归。民方欢呼出山，王忽下令尽屠之。时以功令严切，遂杀数十万人。”
如果民间笔记、野史对张献忠屠川的记载有一定真实度，那这些对清军屠川的记载，更不应该被忽略。
所以如果给明末50年的四川屠杀找一个答案，肯定是乱世混战。
可清军也难辞其咎，故在后来的官方正史中，绝口不提20年平乱的伤亡，反而把四川的人口锐减全部赖在张献忠头上。
让笔者没想到的是，因为一个游戏，全网开始讨论明末战争问题。在历史问题面前，我们不应忽略历史证据，但也应该合理推理、分析。
研究历史问题，不是为了掀起批评、骂战，而是为了把真相展示给更多人。我始终相信，这一行为是有价值的。
参考资料：
1.《张献忠其人与杀人》李映发
2.《张献忠的流寇人生_》李建华
3.《张献忠的“屠蜀”真相》杨津涛
4.《“张献忠屠蜀”与清朝政治合法性之建构》张献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