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诋前贤非真学,浮躁岂能窥易道
中天易张永红撰写
易学流传三千年,从《周易》经传至历代注疏,从王弼的“得意忘言”到孔颖达的“疏不破注”,再到朱熹的“卜筮之书”与王夫之的“变易之道”,恰似一条奔流不息的长河,每一代研究者都是河中的浪花,既承接上游的源流,又激荡出新的波澜。可如今却有一些所谓的“易学者”,既未沉下心读懂前人典籍,又偏爱以“革新”为名随意诋毁前贤,将王弼斥为“空谈玄学”,将朱熹贬作“胶柱鼓瑟”,仿佛否定了古人,便能显出自己的高明。这般浮躁姿态,哪里是研究学问,分明是借诋毁前人遮掩自身的浅薄。
一、未窥门径先诋前贤,不过是自曝其短
易学典籍的厚重,非数年之功可窥其堂奥。且不说《周易》经传本身的晦涩,单是历代注疏便如密林藏径:王弼注《易》,以玄学解卦,看似“扫象言理”,实则暗藏对“得意忘象”的深刻体悟,若非对魏晋玄学与易学象数的双重熟稔,怎能理解他为何说“卦者,时也;爻者,适时之变者也”?朱熹作《周易本义》,强调“《易》本卜筮之书”,看似退回原始功能,实则是想从卜筮实践中剥离出“天理流行”的哲学内核,若未曾细品他对“太极”与“阴阳”的推演,又怎能妄评其“拘泥”?
曾见一位标榜“新派易学”的学者,在讲座中痛批孔颖达《周易正义》“墨守成规”,说其“只会重复前人旧说,毫无创见”。可当听众问及《正义》中“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的疏解如何体现“尊卑有序”与“变易之道”的平衡时,他却支支吾吾,连孔颖达原文的核心观点都复述不清。这般连前人著作都没读懂,便敢挥斥方遒的做派,恰如未登泰山者,对着地图嘲笑徐霞客的游记“不够壮阔”,何其可笑。
诋毁前贤的人,往往有个共同点:不愿下“啃硬骨头”的功夫。他们嫌王弼注“太玄”,嫌朱熹解“太繁”,嫌来知德的“卦变图”“太绕”,于是跳过原著,只捡几句二手评价便敢立论。就像学棋者不肯研究古谱,却骂前人棋路“过时”,自己摆出来的棋谱却漏洞百出——说到底,不是前人的学问不值得学,而是他们没耐心学,又怕被人看穿自己的无知,便索性用“诋毁”给自己披上“创新”的外衣。
二、真学者当如海绵,先吸纳而后思辨
真正的易学研究者,对待前人从来是“敬而不盲从,辨而不诋毁”。清代学者焦循研究易学,遍读汉唐至宋明注疏,对王弼的“扫象”虽有不同意见,却在《易学三书》中坦言“弼之注,虽扫象,而象在其中”;他不满朱熹将《易》仅视为“卜筮之书”,却仍细致梳理《周易本义》的逻辑,最终提出自己的“旁通”“相错”说。正是因为先沉下心吸纳了前人的智慧,他的批判才显得有理有据,而非空泛的否定。
反观那些浮躁者,他们的“诋毁”往往停留在表面。比如有人批判“纳甲筮法”是“迷信糟粕”,却不知其源于汉代京房,是将天干地支与卦象结合的精密体系,即便不认同其占卜功能,也该先弄懂“乾纳甲壬,坤纳乙癸”的配属逻辑,再谈其合理与否;有人嘲笑邵雍的“先天卦序”是“主观臆造”,却从未深究这套体系与天文历法的关联,更不知其中藏着古人对“天地定位,山泽通气”的宇宙观照。这种“未了解即否定”的态度,本质上是对学问的不尊重。
就像建造房屋,前人的典籍便是地基与梁柱。真学者会先仔细丈量梁柱的尺寸,研究地基的结构,再根据自己的需求添砖加瓦;而浮躁者既不愿丈量,又嫌梁柱“老旧”,抡起锤子就砸,结果只能是建起一座摇摇欲坠的空中楼阁。
三、沉潜方见真意,谦逊方得始终
易学的魅力,正在于其兼容并蓄。它从不要求后人“唯古是从”,却要求研究者先“入乎其内”,再“出乎其外”。王弼注《易》突破了汉代象数的桎梏,却从未否定象数的价值;王夫之解《易》强调“变易”,却始终以《周易》经传为根本。他们的“创新”,是站在前人肩膀上的登高望远,而非将前人推倒后的另起炉灶。
如今的易学界,最缺的不是“批判精神”,而是“沉潜功夫”。与其急着用诋毁前贤彰显自己的“高明”,不如先花十年功夫精读《周易》原文,再用十年时间比对历代注疏,在一字一句的琢磨中体会古人的用心。就像当年顾炎武治学,“凡文之不关于六经之旨、当世之务者,一切不为”,一部《日知录》写了三十年,字字皆从沉潜中来。这般态度,才是做学问该有的样子。
易学如大海,前人的典籍是航标。无视航标便敢扬帆,轻则迷失方向,重则触礁沉没。那些随意诋毁前贤的浮躁者,终究成不了真学者——因为他们连“敬畏”二字都不懂,又怎能指望他们读懂那藏在卦象爻辞里的天地人心?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