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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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嶙峋的脊背上,海拔一千七百米的悬崖边,清源洞寺倔强地悬立着。

几片灰瓦勉强覆盖着腐朽的木梁,断裂的飞檐如同苍老的手指,固执地指向天空。

山风,这峭壁间永不止息的幽灵,裹挟着沙砾,昼夜不停地撞击着大殿窗户上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塑料布,发出单调而凄厉的“噗噗”声,仿佛是古寺沉重而疲惫的呼吸。

殿内,光线吝啬地透过破洞,在弥漫着陈年木香、尘土和微弱檀烟气息的空气中,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墙角一张简陋的土炕上,一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处深灰色的棉絮顽强地探出头。

冰冷的灶台旁,躺着半块干硬的馍馍,这便是七十七岁的广净法师今日的斋食。

法师坐在经橱前一张磨得发亮的矮凳上,身形佝偻,裹着一件打满补丁、颜色难辨的旧僧袍。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沟壑纵横的印记,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深褐色,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结,指关节因劳损而异常粗大。

此刻,他正用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修补着一部《华严经》的函套。木槌轻轻敲打着细小的竹钉,发出低沉而规律的“笃笃”声,在这空旷寂寥的大殿里,竟成了古寺唯一清晰的心跳。

他的动作缓慢却精准,浑浊的目光在触及那泛黄纸页上的墨迹时,会偶尔闪过一丝沉静的微光。那年冬天,一场大雪封山,他下山背水时滑倒摔伤了右腿。如今,那根磨得油亮的枣木拐杖成了他不可或缺的伙伴。每日,他必须拄着它,拖着那条未愈的伤腿,在陡峭湿滑、乱石嶙峋的山路上蹒跚挪行近三个小时,才能从山涧背回半桶浑浊的涧水。

当探访者来此,老人深陷的眼窝里,那潭枯井般的水面罕见地起了波澜,声音干涩而微颤:“还有人记得老衲啊……”

这一句话,道尽了孤守绝境的辛酸。

广净法师,俗名李守根,河北邢台人。他并非生来就属于这座孤悬绝壁的古寺。

上世纪八十年代,他还是辽宁海城大悲寺行脚僧团中一名年轻的僧人。那段浸透着汗水、血水与寒冰的苦行岁月,如同烙印般深深刻入他的骨髓。脚上简陋的草鞋磨穿了又补,脚板常常渗出血珠,与路上的尘土混在一起。每日三十公里以上的行走,风雨无阻。严守“过午不食”的戒律,年轻的胃袋在漫长的午后剧烈地抽搐、抗议。

当时的师父,一位同样清瘦坚毅的老僧,曾严厉而慈悲地对他说:“饥饿是最好的经书,它教你时时刻刻记得众生的苦难。”

这年腊月,行脚队伍抵达晋北苦寒之地,滴水成冰。他们连敲十户柴门,竟无一家能施舍一口热食。饥寒交迫的僧众,只能蜷缩在废弃的牛棚,就着刺骨的雪水,艰难地咽下冻得如同石块的馍渣。

深夜,诵经声在寒风中微弱地起伏。年轻的广净冻得瑟瑟发抖,却清晰地看见师父默默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同样破旧单薄的衲衣,轻轻盖在队伍里年纪最小、冻得嘴唇发紫的小沙弥身上。师父自己只穿着单衣,很快,僧衣上便凝结了一层冰冷的白霜。这一幕,连同那深入骨髓的饥饿与寒冷,成为他日后精神世界的基石。

1978年,广净初到清源洞寺,便被其远离尘嚣的孤绝与寺中韦陀像的姿态所震撼——那尊护法神手中的金刚杵,深深插入地底三寸有余!按照佛门古制,此乃“杵地金刚”,昭示此寺为清修之地,拒斥商业经营。

他当即发下宏愿,守护这片清净道场。这一守,便是四十多个春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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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燥热的风,降临在这片几乎被遗忘的净土。

清源洞寺的寂静被彻底打破。

广净法师的师兄,三十多年前已下山,如今执掌着一座香火鼎盛、人头攒动、生意兴隆的寺院。这天,师兄带着一位西装革履、肚腩微凸、手指上戴着硕大金戒指的老板上了山。老板举着手机,镜头扫过斑驳脱落、露出泥胎的古老壁画,掠过挂满蛛网、漆皮剥落的梁柱,语气里是掩饰不住的兴奋:“这破庙位置绝了!改造成‘禅意咖啡厅’,配上落地大玻璃,坐看云卷云舒,再来点顶级手冲咖啡,配上舒缓的禅乐,绝对是网红爆款打卡地!”

他粗短的手指戴着金戒指,“哒哒”地敲打着积满厚厚灰尘的佛案,仿佛在敲打算盘,“这些破柜子碍事,全拆掉!腾出地方搞‘开光’文创柜台,佛像重新贴金,流量变现快得很!这年头,清修值几个钱?”唾沫星子随着他激动的言语飞溅,甚至落到了广净法师刚刚修补好的《华严经》函套上。

师兄在一旁陪着笑,连连称是,转身低声劝道:“师弟,时代不同了,要顺应潮流,为寺庙的长远发展考虑……这破地方,又能守到几时?”

广净沉默不语。

当夜,太行山暴雨倾盆,雷声在峡谷间滚动,震得破旧的大殿簌簌发抖,闪电瞬间撕裂夜空。广净法师在黑暗中惊醒,摸黑起身。借着闪电惨白的光亮,他焦急地寻找一切可用的塑料布、油毡,手忙脚乱地盖在那些漏雨的经橱上。

又一道刺目的电光闪过,将大殿角落那尊静默的韦陀菩萨像照得纤毫毕现。广净法师的目光,骤然凝固在韦陀手中紧握的那柄金刚杵上,它仿佛一柄刺向黑暗的利剑,无声地宣示着古寺的戒律与尊严。

三天后,山下的居士送来了师兄的亲笔信,措辞强硬,要求广净法师“速签寺庙开发合作协议”。法师默默地读完那几页信纸,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他仔细地将信纸叠好,走到冰冷的土灶边,将其塞进灶膛,作为引火的纸捻。

火苗舔舐着纸张,迅速将其吞噬。他转身,回到矮凳上,拿起木槌和竹钉,继续修补那部被蛀蚀的《楞严经》。“笃……笃……”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回响,异常清晰。

深秋,山风带着浓浓的寒意。黄昏时分,广净法师像往常一样,步履蹒跚地走到殿角的“功德箱”前。说是“功德箱”,其实只是一个旧月饼盒,早已锈迹斑斑,糊在外面的红纸,已褪成了白色,自他驻锡于此,就从未上过锁。“功德箱”里面常常空空如也,偶有几张毛票,或是几枚野果。

然而这次,枯瘦的指尖却意外地触碰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他微微一怔,缓缓取出,在昏暗的光线下展开,上面是一行字:“师父保重身体”。写得极其工整,落款处却没有名字,只画着七个手拉手的小人,形态各异,依稀如当年一起在寒风中行脚、如今已散落天涯的同修。

广净法师的手,微微颤动。

初冬的清晨,寒风凛冽、霜色铺地,广净法师推开沉重、吱呀作响的殿门,准备开始又一天的清扫。眼前的景象让他怔在原地。冰冷的青石台阶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排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陶罐,罐口氤氲着细微的寒气。罐子里,盛满了经过一夜沉淀、相对清澈的涧水。显然,这是附近的山民们,悄悄将水送上这险峻的高山。罐子底下,压着一小把晒干的野蕨菜,散发着清香。

广净法师缓缓蹲下身,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摩挲着釉色几乎剥落殆尽的陶罐,手指颤抖着抚过罐底,那里刻着几个模糊的字迹:1978年制。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瞬间涌遍他全身,眼眶温热。1978年,正是他初踏清源洞寺、立誓守护此地的年头。这跨越了近半个世纪的无声守护,在这一排盛满清水的陶罐前,得到了最朴素的回响。

山风格外凛冽,像刀一样刮过绝壁,发出尖锐的呜咽。穿过千疮百孔的窗纸,将佛前那盏长明不熄的小油灯吹得剧烈摇晃,火苗在挣扎中摇曳。明明灭灭的光影,在斑驳壁画上疯狂跳动。

释广净法师裹紧了破旧的僧袍,他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缓缓抚过摊开在经案上那部《金刚经》的纸页,停留在那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墨迹之上。

那张“师父保重身体”的字条,已被他夹进了这部经书的扉页里,与另一件“圣物”放在一起——那是四十余年前行脚途中,师父在荒山野岭间折赠给他的一截枯梅枝。虽早已干枯,但凑近细闻,仿佛仍能捕捉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暗香。

一种低沉、持续的轰鸣声,隐隐约约地自山腰处传来,穿透呼啸的山风,撞击着古寺残破的墙壁。那是推土机作业的声音。空气中,也飘来了一丝刺鼻的柴油气味。

推土机的轰鸣,如同这无孔不入的寒风,带着资本冰冷的意志,正步步紧逼,直抵这海拔一千七百米的悬崖孤寺。

广净法师平静地起身,走到那尊韦陀菩萨像前,从袖中取出一个粗糙的小陶碟,里面盛着今春他在悬崖峭壁间艰难采撷、细心晒干的几片野山茶叶。他将这微薄而洁净的供养,恭敬地置于韦陀像前。

摇曳不定的烛光中,那尊金刚杵地的护法神像,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它巨大的影子,沉默而坚定地笼罩着半个大殿内,也笼罩着这位以枯槁之躯,孤独而执着地守护着寺庙的老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