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陈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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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好,我是陈拙。

你有没有好奇过,尸检遇到啥样的尸体能让法医都害怕?

我搜了搜,发现答案五花八门,但并不恐怖——

有说害怕涂了指甲油的。因为指甲是重点观察部位,指甲里的角蛋白能验DNA、有生长纹能辨年龄,指甲颜色还能观察部分死因,指甲油会有影响。

有说害怕纹身的,因为皮肤能直接看到伤痕、尸斑,但纹身一盖就很难辨认。

还有害怕穿的花里胡哨的,理由是法医做完尸检要写鉴定书,里面一项“衣着检验”要把衣服细节一字不落的写上去。如果衣服上印了一篇《兰亭集序》,鉴定书还得加页。

我觉得挺好玩,但我的法医作者柳二两看完后说不太对。

指甲是蛋白质没有人体DNA;推断年龄一般看脸和牙更准确;纹身对看尸斑有点影响,但不影响解剖验伤和最终死亡原因的判断。

最重要的是她坚决不在鉴定书里抄《兰亭集序》。我顺势问她最怕的尸检啥样?

她说起2022年她亲身经历的一个案件:那次尸检,我连尸体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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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4月的一天早上,我们接到警情:“14岁初中女生在家中病亡,父亲却要求我们去查明死因?”

问题是,女生的尸体已经火化了,我们法医拿什么查?

我询问师傅:“没有尸体的案子,你以前看过没?”

师父也无奈,以前尸体入土了,还能挖出来查,哪怕骨头上都可能有线索;现在人都成灰还要去验尸的,是头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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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地处南方的五线地级市,当地讲究“入土为安”。过去法治意识薄弱,有人去世就匆忙下葬,这次更棘手,我们去了除了对骨灰发愁,也就只能看看现场。

主任还是派了我去:“小柳,虽然没有尸体了,你也跟着去看一下,现场有没有什么物证,多双眼睛。”

我明白,一个14岁的孩子没了,不去看一眼,谁心里都不踏实。可没有尸体这关键的一块,案子就难往下推,就算真是命案,最后也可能判不下来。

就在这时,派出所那边传来了消息:孩子的父亲情绪有点激动。

我立刻赶到接警大厅,现场的气氛还没缓过来——十几分钟前,死者的父亲闯进了接警大厅。一进门他就用手拍着大厅的桌子质问:“我丫头人没了,你们公安机关一定要给我一个答案!”

对面的接警民警一脸无奈:“我们也了解了情况,操作流程没问题,是家长自己火化的……你丫头跟妈妈一起生活的,她妈妈也很难过,人都火化了……谁都不想这样的事发生。”

“我不管!接到消息我就回来了,结果人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说不定就是她妈妈害的,你们给不了答案,我就一级一级的找!”

这位大闹派出所的父亲叫刘强,两天前失去了女儿小雨,小雨在家中突发昏迷,尽管120全力抢救,最终还是被宣布死亡。

刘强在外地得知噩耗,立刻赶回家,却只等来一张火化证明。前妻方芳说自己无法承受丧女之痛,在他赶回前就火化了孩子,距离女儿去世还不到三天。

刘强与方芳2018年离婚,女儿小雨跟随母亲生活。

次年,方芳再婚重组家庭。刘强常年在外打工,陪伴女儿的时间本就不多,如今不仅痛失爱女,连最后一面也没能见上。

刘强情绪激动,话里话外对方芳全是指责。

“为什么连孩子的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面对前妻,刘强撕心裂肺地质问,却没能得到任何满意的答复。心中的悲痛无处宣泄,他最终冲到了派出所。

不知道是对前妻的怨恨,还是本就有的猜疑,他告诉我们,亲生女儿可能根本就不是病死的,真实死因还在被他的前妻瞒着!

不然前妻为什么急着要火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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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刘强就在我对面。他大概40多岁,身上沾着长途车的烟尘,脖子晒得黢黑,牙根紧咬,胸廓急促地起伏着,一手借助饮料瓶撑在桌子上,一手插着腰,短短的指甲缝里藏着黑色污渍。

我看着他,试图缓和气氛,问道:“你丫头平时身体怎么样?”

刘强上下打量我一眼,声音有些沙哑说:“她平时没什么问题,只是喜欢感冒。”他回答得极其简短,显然不想多说,随即扭头点上了一根烟。

120急救后宣布死亡,这基本排除了他杀的可能性,投毒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

这情况,太像猝死了。

从医学上讲,猝死就是身体里潜在的病或者哪个重要器官突然出了大问题,人就意外地、突然地走了。

抛开那些科学道理,猝死更像是“阎王勾命”——好好一个人,忽然就没了。而且因为很多病都藏得深,死因常常很难查出来。

比如我们法医课上讲过的抑制死。身体某部位受到轻微刺激,通过神经反射导致心搏骤停,甚至解剖也无法明确死因。还有一种青年猝死综合征,多发生在年轻人身上,常常是睡着睡着,人就没了。

“小雨平时爱感冒,身体算不上好,有些潜在疾病也说不准。120也尽力抢救了,如果你觉得有问题,那有没有怀疑的方向?”我问刘强,既是在询问,也是在暗示孩子大概率是猝死。

刘强猛地吐出一口烟,早就不耐烦:“我要是知道,还用得着在这儿跟你罗里吧嗦吗?”

我一时语塞。

刘强执意不认“病死”这一说法,像是对前妻做出的每一个决定,都天然带着怀疑。这种夹杂着家庭矛盾、情绪浓度极高的案子,往往是最难办的。

像刘强这样先入为主、又情绪主导的人,如果我们不能尽早拿出足够扎实的证据链,他很可能一步步滑向偏执。到了那时,就算有铁证如山,也可能被他当成“伪造”的。

师傅之前就讲过一件有点类似的案子。

一名学生跟着同学下河游泳,不幸溺水。几天后遗体才被打捞上来,当时已高度腐败。孩子的父亲坚信高度腐败是被同学泼了硫酸,甚至声称孩子头部被人钉了钉子,师傅开棺验尸、公安部介入后均排除他杀,但孩子父亲就是不认可。

我开始担心:刘强也是一个“无理取闹”的父亲,错过孩子成长,又在最后时刻追着要说法。

在这件事里,刘强没见到孩子最后一面固然遗憾,但把这作为死亡有冤的理由,把前妻看作“害了孩子”的那个人,这似乎有点不讲理?

我回头看向刘强,他就站在接警大厅的门边,一动不动地抽烟,烟雾缭绕。

他曾是小雨的父亲,现在,他反而是小雨死亡里,最像是有问题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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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第一次登门,是打了电话之后过去的。

“我们是公安局的,是方芳吗?你在家没?刘强对你孩子的事情有疑问,我们过来看一下。”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低低的啜泣,随后是一句:“你们要看我家就来吧。”

方芳住在一个没有电梯的安置小区,我们提着装备爬上五楼,楼道里弥漫着残留的蜡烛味和烧纸灰的气息。门虚掩着,门口散落着些建材传单。

“进来吧。”

屋里传出女人的声音,鼻音很重,像是刚哭过。

这是个三室一厅的房子,住三个人显得宽敞。进屋时,我第一眼就看到方芳瘫坐在沙发上,身子几乎靠在身边男人的怀里。那个男人,是她的现任丈夫,许宏良。他起身招呼我们:“请进。”

刘强从我们身后钻上前,一开口就火气冲天:“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害死我丫头的?!”

方芳眼圈发红,几乎没有力气辩解:“我当娘的怎么可能害自己的孩子,她突然没了,我愿意吗?你一进来就乱讲……”

她在建材市场做业务员,许宏良则是附近另一家建材店的销售。两人相识不久就组成了新的家庭。刘强是不是因此心有不甘?还是这背后真的藏着什么?

痕迹技术员赵找找询问事发当天的情况。方芳掩面,倒在许宏良怀里,哭诉道:“我也不晓得,你问我男人。”

许宏良轻抚着方芳的背,介绍情况,前天刘小雨午休一直没醒。他喊了几次都没反应,就打了120。医生抢救后,说人已经不行了……

说到这里,方芳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

“是谁决定火化的?”有同事问。

“是我。”许宏良说,“土葬要停几天,她妈情绪撑不住。”

我追问:“你们为什么不等孩子爸爸回来?他也有权利处理孩子的后事。”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孩子妈确实承受不住。”许宏良声音低了一点。

我说想了解一下小雨平时身体怎么样,许宏良表示小雨经常感冒,没精神,但没发现啥大病。

我又转头问方芳,她勉强点头:“她小时候还行,后来就经常喊脑壳昏、想睡觉,我也带她去过医院,查不出问题。早知道是这样,我就带她去长沙看看。”

在一旁的刘强听不下去了:“她小时候身体好得很,就是跟了你们才变差,我怀疑你们虐待她!”

方芳哭着反驳:“你知不知道孩子是怎么长大的?你什么时候管过她?”

“我在外打工不是为了她吗?你把我娃还给我!”刘强的怒气像被一点点点燃,猛然冲过去,被身边同事死死拽住。

“我怎么还给你?孩子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方芳嘶喊,许宏良一边劝,一边护着她。

“你得给我个交代,我最后一面都没见着,不然我跟你没完!”刘强大吼。

方芳坚持说孩子一直身体就不好,刘强则不断怀疑女儿之死与“新家庭”有关。过去婚姻里未解的对立,在大庭广众之下又被拽了出来。

眼看两人争执升级,带队的领导站出来制止:“别吵了,先把事情弄清楚。”

我问刘强:“你说她小时候身体还可以,是指……”

刘强哑声回答:“她小学时身体好得很,成绩也不错,拿过不少奖状。没听到说读不进去书。我看就是跟了这悖时砍脑壳(方言,咒骂别人的话。)的两口子,才总感冒,我怀疑他们虐待我的儿。”

方芳委屈得直抹泪,不承认刘强说的:“小雨小时候也感冒,只是上初中后更频繁,总喊脑壳昏想睡觉。带她去医院也查不出啥问题。我当妈的能怎么办?谁不想自己孩子身体好好的呢?”

刘强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但没有确凿证据,仅凭这些还不能下结论。更何况,一个十几岁的孩子长期感冒、倦怠,也可能和精神状态有关,父母离异、学业压力……这些都有可能造成影响。

就在我们交谈时,门外围上了不少邻居。

“后奶爸天天接送上学,怎么会害她嘛。”

“这个亲爸爸,孩子在时也没管,现在才来闹。”

“怕不是想讹点钱吧。”

嘈杂声从楼道传来,舆论已经开始偏向某一方。同事只好出门劝退围观群众,免得影响调查。

我问:“小雨住哪一间?”

许宏良指了指右边那扇门。

推开房门的一瞬间,我和找找都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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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房间太“干净”了。人才走没几天,床上却空空如也,连床单被子都没了;衣柜里寥寥几件旧衣服,明显是孩子小时候穿的。不仅尸体没了,连她生前日常接触的东西也被清理得一干二净。

我问许宏良:“房间里的东西呢?”

“怕她妈妈看到伤心,床单、衣服都一起烧了。”

湘西确实有焚烧逝者生前衣物的习俗,希望死者在另一边不孤单,可也没见过烧得这么彻底的。

“难搞!”我心里嘀咕。

我看到书桌上摆放了一个咖啡杯。

许宏良说这是小雨的杯子,她喝咖啡来提神。

会不会咖啡因刺激,造成了抑制死?我又想到了抑制死。

小雨的书桌上还有一些教材和笔记。我随手翻开,一页页字迹工整、用不同颜色标记重点,看得出她学习态度认真又细致。想到我小时候多少次想做一份这样漂亮的笔记,却没坚持下来,不禁有些感慨。

书桌抽屉的锁已经被撬开,里面有一本手帐本和一些红包。皮质手帐比手掌稍大,封面贴着可爱的动物贴纸。我打开一看,里面记录了过去一年的日常:

“一杯奶茶,一天好心情”

“咳咳,感冒了。”

“上课好困啊,像被人下了瞌睡蛊。”

“好想好好学习,可是我好困啊。”

“好困,叔叔给我买了咖啡。”

“今天下了好大的雨,叔叔来接我,都淋湿了。”

“妈妈说,学习不好就算了。”

手帐每一页都用彩色笔和小贴纸点缀,还画了几幅动漫人物,眼神明亮、指尖细腻,看得出小雨很有天分。

我忍不住询问方芳关于小雨的情况:“小雨成绩怎么样?我看她画得很好,学过画画吗?有打算走特长生吗?”能靠特长上高中,也算是个不错的出路。

方芳摇了摇头:“成绩一般,画画都是她自己摸索的。她老是感冒,上学请假多,没精力学别的。有时候我还问她,是不是晚上画画太晚,才老犯困?”

我又问方芳对小雨学习有没有什么要求。她叹了口气:“她身体不好,哪还能逼她多学。”

从小雨的手帐记录可以看出,她对学习态度认真,也想把成绩提上去,只是身体状况拖了后腿,真是可惜。

从方芳和继父的描述来看,他们对小雨要求并不严苛,小雨的精神状态也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再加上目前未能提取到任何有效的物证,种种迹象都更支持猝死,起码猝死的可能性是最大的。

随后,方芳和许宏良被叫去做笔录。刘强见他们被带走,立刻追问大队长:“是不是发现他们害我丫头的证据了?”

大队长耐心解释:“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们已经在查了,但这需要时间,把他们叫走是为了了解情况。你先等等。”

刘强张了张嘴,似乎还有话要说,但最终只是闷声应道:“行,我有耐心,我可以等你们调查。”

临走前,我在楼道里喊住一个六十多岁的阿姨,她是小区里出了名的热心人。

我向她打听这家的为人,阿姨说:“我们是隔壁邻居,这两口子都不错。尤其是这个男人,特别好,经常帮邻居忙。这里没电梯,三楼的老人搬米都喊他。他勤快得很,我看就是那个前夫回来发疯。”

我又问他们夫妻关系如何。阿姨说:“关系还不错吧,男的勤快,感情不会差到哪里去。”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便离开了。走到楼道尽头,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门像一张张开的嘴,三位大人用各自的立场讲了太多,可那个最无辜、也最该说话的人——小雨,却永远被定格在了沉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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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更清楚地了解情况,我们首先去了小雨的学校。老师们一致反映,小雨是个好孩子,学习态度认真,只是因为经常请假而耽误了课程,但她与同学相处融洽,从不惹事。

一位同学补充说:“她说她身体不太好,想以后当兵锻炼身体。”听起来,小雨在学校的状态并无明显异常。

按照流程,我们又对方芳和许宏良进行了询问。

谈及离婚,方芳毫不避讳地解释了她与刘强分开的原因。她和刘强经相亲认识,婚后她成为全职妈妈,独自带着孩子在县城读书。小雨上小学后,她一边上班,一边接送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而刘强常年在外地,即使过年回来,两人也说不上几句话。她认为两人分开的根本原因,就是“像一个人过日子”。

她曾希望刘强能回来,但刘强不愿离开外地的工作,她也无法再坚持,最终选择了离婚。

方芳说,她坚持由自己抚养小雨,“孩子一直是我带的,你一个男的带不好。虽然你挣钱多,但人家都说‘宁跟叫花子娘,不跟做官的爹’,跟你就是扔给老人养。”

按照她的说法,她希望离婚后能找一个更适合的人,一起照顾母女俩,过上安稳的生活。

许宏良似乎就是这个人。他做销售,时间灵活,给了母女俩不少关照。小雨上初中后,早上6点天没亮就要去上早自习,许宏良总是起得比她还早,在寒冷的清晨用电动车防风罩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送她去学校。

他还承担了大部分家务,洗衣做饭、拖地扫灰,甚至主动帮助邻里解决生活小事。他常说:“我离过婚,也没孩子,你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

对方芳而言,这段婚姻更贴合她对“家”的期待:不需要挣很多钱,但家人在身边,有话可说、有人可靠。

可刘强给出的解释却完全不同。他说:“我们不是一开始就出问题的。她带孩子,我出去挣钱,我们也过得去。但后来,这地方太难混了。”他指的是我生活的这座湘西小城。

“我们这个地方,你也知道,能干的活就那么点。这几年还特别不好,路边门面全空着,我们这些人,四十了,谁还要你?就算留在这边,一个月三千不到。”刘强当初也试着在本地找工作,不是嫌他年纪大,就是开出的工资很低。

他叹了口气说:“不是我不想在家,是家里容不下我这张嘴。”

本地情况确实如此,多数工作都工资低,甚至没有社保。我单位招聘辅警,月工资不足3000,因为有社保,一个岗位几十个人抢。

最终刘强去了外地做园林绿植修剪,一个月能挣7000多,工资比方芳和许宏良都要高,但夫妻从此聚少离多。人不在家,两人关系也逐渐冷淡。

小雨上小学时,正是孩子最需要陪伴和引导的时候,方芳开始觉得,生活仿佛只剩她一个人在撑。“我觉得自己就跟个单亲妈妈没区别。”方芳说,“孩子升二年级了,他还以为在上一年级。”

他们最大的分歧,不是“还爱不爱”,而是对家的理解:刘强认为“养家糊口”就是男人该尽的本分;方芳则希望“家里有人”,哪怕不富裕,也不能只剩她一个人撑着。

现实中,像他们这样的夫妻并不少见。一个外出打工,一个留守照顾家庭,看似是为了家分工合作,实际上却常常渐行渐远。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几百公里的距离,还有越来越多的误解与疲惫。

他们不是不想好好过日子,只是活在了一个不允许他们好好过日子的环境里——高物价、低收入,看不到头的压力,一点点把感情压干榨尽。

我们常说婚姻需要经营,但对他们来说,“经营”是种奢侈。他们忙着赚钱、忙着活下去,已经没空照顾彼此的情绪。撑不住的,不是爱,而是苦。

他们的分道扬镳,不是谁的错,而是终究没能在现实的洪流中走成同路人。

这年头,工作难找,钱难挣,一个完整的家也变得越来越难维系。

听起来有点心酸,但这就是现实:

在大城市,人们离婚,是因为婚姻不合;

而在很多小地方,离婚,往往只是因为日子太苦,实在撑不下去了。

不管这家庭裂缝是怎么形成的,眼下最重要的,还是找到一些能落地的线索。

两天后,我拿到了检验报告。

虽然之前没有明显有价值的物证,但我们还是在门锁、书桌等重点位置提取了微量物证,包括那只小雨用过的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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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只咖啡杯中,竟检出了艾司唑仑——一种镇静安眠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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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咖啡杯杯口仅有小雨一个人的DNA。

小雨因为精神不佳才喝咖啡提神,可她的咖啡里怎么会有安眠药?

药从何而来?这,是否就是她长期困倦的原因?

但如今人已火化,如何证明药物和长期困倦的因果关系呢?

大队长下令:结果暂时保密,再次勘查小雨家!

“这次要比上次更仔细,”他说,“把房间每个角落翻遍,其他房间也要看。”

为了让刘强信服,我们特意带上他,只提醒一句:别影响工作。

我们第二次来到方芳家。

这次小雨书桌里的每张纸都重新翻看。衣柜因衣物清理得所剩无几,很快就检查完。

赵找找忽然一挥手,掀开床褥的动作却僵住了:“这是东西,是你们……吗?”靠墙的床褥下,赫然露出一件情趣内衣,毫无遮挡地出现在少女的床上。

刘强怒火中烧:“这是什么?!放到我丫头床上了?!”

许宏良似乎有点不敢相信看到了什么:“这……不知道啊,这丫头哪里来的这个东西。”

方芳面色发黄、嘴唇哆嗦,她怀疑地看向许宏良:“这肯定不是我丫头的,你是不是……带过人回来?”

“说什么疯话!”许宏良提高了嗓门,“我每天跑业务、接孩子,哪有这种事!”

刘强像抓到把柄般吼道:“这就是你说的照顾孩子?!”

方芳眼圈一红:“我一个人带娃那么多年你看不见,现在出事你就来指责?”

两人隔着茶几争吵,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我们几次试图劝阻,都被情绪吞没。

方芳抹着眼泪,哽咽着朝我们说:“警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还我丫头一个清白,她才多大啊!”

尸体火化,也许还可以解释为仓促中的错误,但这一次,一件情趣内衣突然从孩子的床下翻出——再联想到那个检测出安眠药的咖啡杯,一切,开始变得不对劲起来。

“我们要看你们卧室。”赵找找开口。

许宏良阻拦着说:“那是我们夫妻的房间,小雨不会进去……留点隐私行吗?”

方芳先是想同意,但看了我们一眼,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你们在客厅看吧。”

“抱歉,不行。”找找语气干脆,不容拒绝。

我们戴着白色布手套推开主卧。

房间内陈设普通,床头一侧放着梳妆台,一侧放着床头柜,然后一侧靠墙是衣柜,外面的阳光透过窗帘白纱渗透进来,床头的红色喜字还没完全褪色。

我负责翻查梳妆台,梳妆台上摆放的是欧莱雅中等价位的护肤品,还有一只迪奥口红和阿玛尼的唇釉,感觉方芳在这个家里过得还可以。

赵找找拉开衣柜。

“衣柜也要看啊?没啥看的。”许宏良显得不安。

“上级命令,必须看。”找找语气不容置疑,“看完我们会恢复原样。”

方芳轻声道:“就让他们看吧。”

随后抽屉也被拉开。“莫翻了,里面就是些票据,你莫给我翻掉了!”许宏良有点急。

找找不理他,白色手套在里面穿梭舞动。

“这个是什么东西?”找找在抽屉的最里面,发现一个白色的小封口袋,里面装着几颗白色药丸。

“我不知道啊。”方芳一脸茫然。

“这,这个……”许宏良盯着药瓶看,“记得是我之前感冒到外面卫生室开的药,他们配的药都是这么装着的。”

找找递给我:“你认得吗?”

我仔细看了看,这种散装药常见于小诊所,可能是激素或抗生素的混合感冒药,但不检测也无法确认。

我把药袋先收放在一边。

接着,找找又翻出一个金属优盘,“这优盘里装什么?”

方芳一愣,显然不知家里还有这个。

许宏良双手紧贴裤缝:“没什么,空的,以前给小雨装过学习资料,现在早没用了。”

我拿过优盘,看到侧面有明显的黑色磨痕,接口处可看见有反光明显的划痕,说明优盘近期有过使用。

许宏良显然在撒谎。

找找把优盘放回原处,和我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示意暂时别揭穿。卧室其他角落检查完,没有再发现异常。

“今天先这样。你去帮我们买几瓶冰水,大家口渴了。”找找对许宏良说,故意装作轻松。

“这么多瓶不好提,你和他一起去吧。”他拍了拍派出所的同事。许宏良没多想,点头下楼。那名同事是找找的警校同学,一个眼神,就明白要紧盯着许宏良。

门一关,找找立刻转向大队长:“我需要恢复优盘数据,如果他回来了,就拦下他。”

大队长沉声点头。

找找抱着电脑,插上优盘。果然,文件夹里什么也没有。

里面到底曾经装了什么内容呢?许宏为什么要撒谎呢?

十多分钟,数据恢复,优盘里面出现了32个视频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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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文件一打开,找找猛地吸气,立刻闭上了眼。

身后的大队长招手叫来一位侦查员同事在耳畔说道:“铐子带了没?看下买水回来没,直接控制!”

我在他们对面,看的一愣一愣的。

斜眼瞟见电脑上内容的同事神色大变,叫上同伴:“走!”

刘强和方芳察觉气氛不对,两人也想看下到底上什么东西。

大队长一把扣住电脑:“你们暂时还不要看。”

此时,跟着买水的同事来跟大队长汇报:“两个兄弟已经把人带走了。”确认许宏良离开后,大队长让刘强和方芳两人坐下:“许宏良已经被我们的人带走了。”

刚坐下的方芳站起来激动道:“你把他带走搞么!”然后又像瞬间泄了气般,瘫软在沙发上,“优盘里是什么?你们别乱抓人……”

大队长对方芳说:“上次我们来,在咖啡杯里检测出了安眠药,你知情吗?”方芳摇头,一脸不可置信。

“刚刚把他喊出去也就是要恢复优盘的内容,这里面的内容,可以给你看。”大队长眼神又扫过刘强,“但是你们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这才有位置凑过去看,到底恢复了什么文件。

同事点开了视频。

画面是竖屏,明显是用手机拍的。镜头正对着小雨的床,从自然光判断,应该是白天。

刚开始小雨平躺着,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一动不动。刘强皱起了眉,仿佛察觉出哪里不对——孩子睡得太沉,呼吸都看不出来。他本能地向前凑了半步。

视频播到第5秒时候,一个只穿着内裤的男人出现在镜头里,是许宏良。他走向床,动作熟练得让人发冷,像是在重复什么早已做过的事。他爬上床的那一刻,方芳猛地尖叫:“拐了,拐了!(方言,天塌了的意思)我的丫头啊——”

第9秒,许宏良就压在了小雨身上。接下来,是无法直视的侵害过程。

“畜生!!!”刘强咆哮一声,一把合上电脑盖,力道大到“啪”地一声响。

“我就晓得有问题!你这个猪堂客!”无处发泄的他吼出方言,大骂方芳。

方芳跌坐在沙发上,一巴掌接一巴掌扇自己。我赶紧上前拉住她的手,阻止她继续伤害自己。

刘强这时突然蹲下身子,整个人蜷缩起来——他肩膀颤抖,像被无数石头一下一下砸着。

我也忍不住红了眼眶,眼前的一切,比任何一具尸体还让人感到寒冷。

大队长劝道:“一块石头抛上天,总有落地的时候。冷静下来,配合我们调查,给孩子讨个公道。”随后他又对刘强叮嘱:“孩子的妈妈也不愿见到这种事,你一定要稳住情绪,别冲动。”

刘强因为过分激动身体颤抖,最终他沉默地点头,转身离开,消失在了楼道里。

方芳失魂落魄地坐在那,本就虚弱的精神彻底崩溃。担心她一个人撑不住,我联系了她的嫂子。在等人来的这段时间,她喃喃自语:

“我把我的儿害了,我哪晓得他是个畜生。”

“我该怎么办啊。”

“我脑壳里不装事,儿出事了,什么都听他哄,他安排。”

“这事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你也是被骗了。他太会装了,连我们一开始都看不出来。”我安慰她道。

方芳摇摇头:“妹子,我跟你说,我这辈子完了……”

“你们一定要问清楚那个畜生是怎么害我女儿的,你们不判他死刑,他出来了,我自己杀!”方芳没有光彩的眼睛里透出歇斯底里的狠意。

我忍不住问:“你平时没发现什么问题吗?”

“我一个月只有4天休息,平时下班都已经是晚上6点,他装得太好了……”她顿了顿,哽咽着说,“人家都说有后奶爹就有后奶娘,我不放心丫头跟着爸爸,没想到跟我才是做大孽了……”

许宏良——之前看起来真是“完美”。全心全意照顾妻子和继女,家里家外的事都抢着干。抛开经济条件不谈,他已经超过了很多婚姻里“只负责挣钱”的男人。

可事实却狠狠地打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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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口袋里的药丸经过鉴定,正是艾司唑仑。

审讯室里,气氛凝重。许宏良被固定在特制的椅子上,那副“好人”的外壳像烂掉的壳子,一碰就露出脓。

我问刚从审讯室出来的同事:“他是怎么想出这种事的?”

同事大骂:“他还没进化好,下面的头战胜了上面的头。”

同事告诉我,许宏良之前因为自己无法生育离了婚。和方芳结婚时,小雨才12岁,开始他对她们母女确实照顾得无微不至。可随着小雨进入青春期,他起了禽兽般的念头。

有一次,他帮三楼老人搬东西时,发现了安眠药,就偷偷拿了几片试用。药效好得让人后怕,他就利用这个机会在周末方芳不在家的时候下药,当畜生。

许宏良说:“两年前,我第一次在菜汤里放了药,她吃完就睡死了,怎么叫都不醒。第一次我还不敢,第二次就麻起胆子试了下,然后越来越大胆。最后一次放在咖啡里,可能药多了,她突然没了气息,我才慌了,打了120……”

同事质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许宏良低声嘀咕:“我没办法,小丫头长大了,我有了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怪也怪她娘太相信我了,我又不是和尚……”

如果换在三十年前,我真想冲进去打他一顿。

伴随着许宏良的交代,事件有了完整的还原。

许宏良与方芳结婚时小雨12岁。起初只是下药,让她昏睡。之后胆子越来越大,甚至录下视频、买情趣用品。一共多少次,许宏良自己也数不清,情趣内衣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在了床褥子下,被许宏良遗忘了。

最后一次,他怕小雨对药物产生耐药性,增加了剂量。可这次,小雨再也没有醒来。

他拨打120,等到抢救失败才松了口气。然后借口“怕妻子睹物伤心”,火速火化尸体,把床单、衣物全部焚烧,把视频从优盘删除。他还破坏了抽屉锁,看了里面没有什么东西就没管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到天衣无缝……

由于小雨的尸体早已火化,仅凭骨灰,无法确定确切的死亡原因,也难以对死者身份作出100%的确认,证据链无法完全闭合。

最终,一年后法院判处许宏良无期徒刑。

而刘强后来没有再来公安局问小雨的事。我问师傅:“他怎么不问了?”

师傅想了想,回答:“很多家属不会追问细节。”

“他们不想知道亲人是怎么受害的吗?”

“知道又怎样?人没了,再了解过程只会更痛苦。”

我原以为,这只是一起罕见的猝死,或是一场因离婚引发的情绪对立。

直到那个U盘被找出来,我才意识到——原来,真相远比想象的更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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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一天,我在街头偶遇刘强。

他穿着骑手的工作服,肤色比之前又黑了两圈,下巴的胡茬像田里没打理的杂草,密密扎扎,显得人更瘦了。

我原本想躲开,怕见面勾起他的伤心事,可他先开口打了招呼:“警官,搞么去?”

“随便逛逛,你回来了?”

他点头,苦笑了一下:“是啊,上次回来后我就没走,在外面搞也没用,家都没了,挣这些还有啥意思?”

为了小雨回来以后,他再也没有离开这座小城,只不过如今他留下,不知道是为了谁,还是只单纯认为自己应该“赎罪”。

没人知道这个父亲心里怎么想的。

那天他对着我点上一根烟,像是终于找到了能说话的人。

“我以前在外做园林修剪,活路、收入都还稳当,本想干到老,就为娃攒点钱。结果呢?啥都没了……”

他话说得平淡,每个字却都像从胸口往外拧出来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他又突然扯到了小雨身上。

“其实我不是一个好父亲,娃和我都不太亲……以前我不在娃身边,给娃打电话,她就说说饭吃了没,钱够不够用,然后就没话了,我想亲近她,可是,不晓得怎么开口。”

他说到这儿,垂了垂眼,声音也轻下来:“你晓不晓得,我还特意给她买过条裙子。她小时候最喜欢一个动画片的公主,叫啥来着……”

“爱莎公主?”

“对对对,好像就是。蓝色的那条。那时候她五六年级吧,我想着给她买条她喜欢的裙子,好拉近点距离。”

我犹豫了一下:“那时候她还喜欢爱莎吗?”

他愣了一下:“可能不喜欢了吧……她怎么都不肯穿。我也不晓得。”

我看着他,突然明白眼前这个父亲——不是没心,而是他的爱,慢了半拍,偏了方向。

他还停留在女儿小时候的模样,而女儿已经长成了一个不再需要童话的少女。

他不懂怎么和女儿建立联系,只会靠记忆里旧的方式去靠近她。靠得小心,靠得用力,却始终靠不到心里去。

我默默听着,不知道他平时还有没有人能这样说说心里话。直到外卖平台的派单铃响起,他叹了一口气,抖抖肩膀,转身去接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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插画师说,他想画一个父亲接女儿放学的画面:

傍晚放学,下着小雨,父亲一手撑伞,一手牵着女孩。

水洼在脚边泛着光,雨点敲在伞上,父亲时不时偏过头问一句:“冷不冷?”

女孩点点头,脚步轻轻地跟着他往前走。

我问他:“你是想画刘强吗?”

他说:“不。我想画的,不是某个人,而是他没来得及做的那一幕,是遗憾。”

这种遗憾具体起来,那就是作者柳二两办理完案件后所想的——

如果这个父亲能早点回来,哪怕只陪女儿走过几次放学路;

如果不是只知道寄钱,而是常常陪伴女儿,发现她身体的异样;

如果他和前妻能早点看出孩子的孤单,早点站到她身边,也许事情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文中部分人物系化名)

编辑:月半 迪恩

插图:大五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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