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季,10万人,打出9.0高分。

第二季,5万人,9.3。

到了第三季,离开了胡歌的旁白之后,评价人数不足。

但Sir觉得,它的分数,值得更高。

但是还有书籍 第三季

许多观众觉得,第三季的文学性弱了,社会观察强了。

如果前两季强调的,是书籍存在本身。

那么,第三季,又补全了后一句话。

“因为书籍,我该如何存在。”

这一季的核心,是“行动”。

不再局限于大部头翻译、图书馆建造,而是增加了具体人物的游历:

山野、星空、骑行,或持续了20年的打工路。

以前,我们看《但是还有书籍》,是围观着一盏烛火,看它的灯芯怎么打磨、怎么迸出火星子。

而这次,这盏灯回到生活的原野,试图照亮四周的山坡。

01

逐光

读书的意义是什么、要读什么样的书、怎么督促自己开始读书?

对史然来说,这不是一个需要回答的问题。

在没有灯的屋子里,她说:“我也不知道读书有什么意义,这种近乎于本能的东西,你是挡不住的。”

12岁那年的暑假,史然的先天性青光眼突然加重,三五天之内就完全看不见了。

书籍成了她失而复得的密友,通过触觉与她灵魂相贴。

那本书我们都听说过,《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暮年几乎失明,口述完成了这部自传体小说。

前人把沉甸甸的一生压缩在书里,交到她手中。

好像在说:“你不是一个人。”

靠着长期阅读,史然考入了中国盲文出版社,成为了一名校对。

十五年来,关注盲文书每个音节的正误、停顿的位置。

盲文是一种拼音文字,如果不做好句读,很容易产生误解。

比如“翁同龢、光绪”,只靠读音,会被以为是“翁同、和、光绪”。

史然就这样,一点点通过句读,把盲眼人脑海中那个黑暗的世界,变得清晰可感。

只是,盲文书的制作费时费力,每年只有不到10%的图书是以盲文格式出版。

好在,触觉之外,还有声音。

何川,中国盲文图书馆副馆长。

他因病失明的少年时代,是被院子里一声声新闻广播叫醒的。

1987年,长春大学创办了特殊教育学院,还破天荒地开办了中文系。

入学后,何川想了个法子,和明眼人朋友做一个浪漫的交易——“以歌易书”。

弹一首歌曲,换一章朗读。

愉快,但并不原生。

何川还是没法读到完整的《百年孤独》,因为朋友的转述,总把一些“少儿不宜”隐去。

他想要获得更多的阅读自主性。

千禧年,何川加入中国盲文出版社的开发组,和同事们发明了听书机,这台长得像“小灵通”的机器从此改变了盲人的阅读生态。

一天夜里,何川收到了一位老人的电话,他激动地说自己通过听书机读完了《水浒传》,那是他第一次读到这本名著。

接下来,又一声叹息:“只是我现在已经70岁,这幸福还是来得太晚了。”

——那就让这盏灯亮得更早一点吧。

何川和老同学民谣歌手周云蓬开始组织盲童读书会。

孩子们像过去的诗人一样登高望远,在风中听着《小王子》。

或许每个盲眼的孩子,都是生活在612星球、孤独数着几百次日落的小王子。

好在,“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只有用心才能看清楚。”

书籍,将人从失能的现状中打捞出来。

镜头里,盲眼人简单而轻盈地找到了自己的精神彼岸。

镜头外,人们在纷繁的现实中,往往要绕好大一圈的路,才找到最终的答案。

02

出走

除了光明的指引,书籍,还成了很多人“出走的决心”。

一位在出走中写字的异乡人,震动了国内的非虚构写作圈。

我的生命是一本不忍卒读的书

命运把我装订得极为拙劣

范雨素,一名20岁就从湖北襄阳来到北京打工的家政工。

因为2017年的一篇点击400w+的自传式文章《我是范雨素》广为人知。

实际上,一直有两个范雨素。

第一个范雨素属于痛苦的生活。

她是一位疲于生计的单身母亲,一名遭人冷眼的家政工,一个从地狱般的家暴中逃离的中年妇女。

做家政的时候,主人家要搜查她的行李。

看到其中有几本书,就咬定是她偷的。

毕竟,“家政工怎么会读书?”

她不服。

这让另一个范雨素从体内钻出来。

这个范雨素属于文学,是爱冒险的“女巫”。

自由、平等和外面的大世界,就通过文字,根植在小范雨素的心里。

12岁,这个看着《堂吉诃德》长大的小女孩留下了一句“赤脚走天涯”,就一路逃票,从湖北出走海南。

虽然,比椰树海风来得更早的,是无尽的劳动与饥饿。

但,范雨素从未停止自己的出走。20岁来到车水马龙的北京,又带着两个孩子离开家暴的丈夫。

她在中年重新上路,文字成为了最后的武装。

范雨素在东五环的出租屋里,把一个以纸板作桌面的木桌放在床上,就开始了书写。

她终于成为了掌握自己命运的“上帝”。

或许,更受欢迎的,还是那个现实的范雨素。

痛苦更有聚集人心的力量。

工友们围成一圈,一起唱家政妇写的诗。

他们也开始写关乎底层的文字,哪怕只是“少数人写给少数人”的微弱共鸣。

这时,那个文学的范雨素却背向而行。

因非虚构成名的她,却开始了很多人不看好的虚构创作。

她的新书《久别重逢》,写家乡的荒诞迷梦、鬼神传说。

主角用的就是自己的本名,范菊人。

无他,那是一名“女巫”最想倾吐的私语。

特德·姜的科幻小说《你一生的故事》中,语言学家通过外星文字,解读了自己的命运。

而范雨素,是另一种意义上的自主选中者。

“我通过中国文字,创造了自己的命运。”

03

回首

出走之外,另一条与书籍共生的路径可能更为艰涩——

扎根心灵深处。

让“自我”在文字手术刀中被雕刻得鲜血淋漓又无坚不摧。

66岁的林白,认为自己还处在生命的黄金时代。

采访时,她刚从一场漫长的环岛骑行中结束,笑着给骑车的摔伤涂药。

回忆道:自己的写作,是从童年时期广西的一间小黑屋开始的。

母亲忙于工作,总不回家,还把自己送到乡下。

11岁的林白学会了自己做饭,怕黑的她每夜用被子蒙住头,在孤独和恐惧中睡去。

青春期的她,只能在日记本上写下血肉模糊的孤僻文字。

抗拒着母亲、乡亲们对她“写诗无用”的嘲讽,林白逃离家乡了考入武汉大学。

林白的人生,和她1994年第一本书的名字相同。

是《一个人的战争》。

书里浓烈阴郁的情感,对肉体欲望的追逐,成为了一颗文坛的深水炸弹。

“太先锋了。”

过度袒露带来的羞耻感引发了滔天争议。

林白没有获得文坛的认可与荣誉。相反,是持续八年的失业。

她唯有不顾一切地写作。

写房间里的大象,写人们避而不谈的女性真实。

《说吧,房间》,一本详细讲述女性流产和鸭嘴钳阴影的小说。

终于给作家林白正名。

从大众避之不及的先锋创作者,到如今的女性主义热门文学家。

林白始终走在一条孤绝的自我剖析之路上。

直到这个时代终于赶上了步子,与她的文字交汇。

新世纪之后,“战争”硝烟散尽,林白选择了回头。

最新小说《北流》,是她童年那座广西小城的名字,她终于开始触碰那个母亲经历过的大炼钢铁年代。

童年时面貌模糊的母亲,变成了小说中切实的罗医生,一个坚韧的生活战士。

或许这不是真正的和解,林白最后也对没对母亲说出“爱”这个字。

但是她已经用文字,拥抱了这个最遥远的陌生人的存在。

从《一个人的战争

到二十多年后的《北流》

她一直在寻找一个避难所

故乡不是

异乡也不是

最终她发现

那个避难所是写作

是一直写作的她自己

第三季的《但是还有书籍》讲述的故事更加平凡。又为什么让观众屡屡落泪?

Sir想用一个成语的字面意思来解释,“凿壁偷光”。

时代的墙壁太厚了,我们急需书籍这点光芒照亮贫瘠的人生。

“文化体力”这个词被发明出来。

也是因为,我们明明知道如何才能精神得救,却苦于惰性和生活的糟烂而一路下沉。

但其实,凿破它没有那么难。

再厚的障壁,也能以一种崎岖的方式,透出些微光亮来。

《三诗人书简》,保存着上世纪20年代,三位白银时代诗人的信件交往。

里尔克宁静玄妙、帕斯捷尔纳克拘谨隐喻、茨维塔耶娃热情倾泻。

俄罗斯文学的白银年代,文人在体制高压中艰难写作。

身体病痛与政治迫害,都让位于信纸上的抒情诗交流,三个人的精神拥抱着彼此,近乎柏拉图之爱。

哪怕他们的结局是,一人病故,一人在流亡中自杀。

最有趣的,是《三诗人书简》的翻译被刊载后,一封来自贵州山区的读者来信。

他因为茨维塔耶娃信中的一句话被打动:

“我不喜欢大海,大海是躁动的,是冰凉的。我喜欢山,山象征一种稳定,我可以去依靠。”

就是这句话,让这个一直厌恶贵州的大山、想要走出去的读者意识到,山也有山的好,不如,我就安然地在这里待下去吧。

或许,他关注的只是一个无关痛痒的细节。

但,这和白银时代文学倡导的“现实之外,还有更理想更审美的生活”不谋而合。

“此刻有谁在世上某处走,无缘无故在世上走,走向我。”

20世纪里尔克在沉郁的夜里写下了这样的诗句。

他不会知道,自己在书简中留下的刹那光芒,已经照向了百年后的山海之间。

观众们赞美,说做这样的一部纪录片,是“不合时宜”的勇气。

实际上,主创也好,纪录片中的人物们也罢,他们只是走在属于自己的那条路,不问其他。

行动即意义。

它让无数条涓涓细流交汇在我们生活的背面——

片中人的故事如此,每一本书籍也是如此。

构成了我们精神的毛细血管。

我们会在书页里,在梦中。

回到那个水草丰茂的故土,重新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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