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了!」他突然厉声吼道。

我吓一跳,不知哪里又逆了他的龙鳞。

刚想问,却听一阵风铃声。他竟然走了。

我追出去:「暴躁鬼,你怎么跑了?是我哪里说错惹你生气了吗?」

他没回应我。

他就是这样的,每回生气了,就是这样一声不吭缩回自己的骨灰房。

甚至可能缩回了骨灰盒。

唉,算了,他都是鬼魅了,我就让让他吧。

我写了一张便签塞进门缝:「你躲起来也没用,我会天天来烦你。」

10

晚上我回头再想,总觉得暴躁鬼的反应很奇怪。

他明明那么在意这次考试,可我真考上了,他好像并不高兴。

而且他为啥大白天在我家弹琴?

我想起屋子里有监控。早先听说这里是骨灰房,多少也有点敬畏,我就装了摄像头

调出监控,直接将时间拉到我早上出门之前。

赫然发现在我低头换鞋时,准考证和身份证从包里飘了出来。

不,是被人悄悄拿了出来。

是暴躁鬼!

他为什么要拿我的证件?

难怪他不兴奋,是内心压根不希望我考上?

就算不想我考上,也不至于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吧。

想到我在考场的绝望,我一刻也等不得,立刻就要找他问个清楚。

我冲出门,将 502 的门敲得咚咚响。

「暴躁鬼你出来!」

「你别躲在里面不出声,我知道你在家!」

这一刻我终于能理解雪姨的心情,碰上一个横竖不跟你解释的犟种,那真是想砸光一切,一了百了。

我拎了块砖,想要砸门,突然一阵阴风拂过。

「鬼也睡觉的,你干吗?」暴躁鬼语气不耐。

「是不是你偷了我的证件?」

沉默。

「你说话啊。你那么用心教我,不就是想让我考上吗?为什么要偷我证件!」

还是沉默。

「暴躁鬼!你不是会暴躁吗?你快暴躁啊!」

我被他气到绝望。

「别去。」他突然道,「咱们考别的剧团。」

这要求太奇怪了。

「梦想剧团是最好的剧团,而且我都考上了,为什么还要去考其他的?」

「总之你听我的....

「不听!」

梦想剧团是我多年的梦想,萧朗是我的偶像。我能去美梦成真的地方,我即将坐在萧朗弹过的钢琴前。

那道光以后将为我而存在。

居然叫我不要去!

他疯了吧。

我气得转身就回了 501,还重重关上了门。

我以为他会追进门,毕竟这道门根本隔绝不了他。

没想到他没进来。他在门外说:「我的话不是很重要吗?」

我也是服了,这人不仅喜怒无常,还反复无常。之前我说他的话重要,他给我甩脸色,现在又想重要起来了,做梦呢。

「现在不重要了!」我吼,「还有,不要再对我用反问句,非常讨厌!」

外头没声了。

暴躁鬼为啥这样,我想不明白。

难道是想起终于有个人要替代他,突然别扭起来?

总之,梦想剧团我是一定要去的,我一定要在万众瞩目中,演奏属于我自己的《梦想乐章》。

我要让「傅问夏」这个名字刻在每一个琴童的脑海里。

一如当年的萧朗。

我和暴躁鬼吵架之后,他再也不来了。我开始正式随团排练,由萧如松亲自指导

剧团说可以安排宿舍,我婉拒。

表面理由是我习惯了一个人住,其实我内心还是希望暴躁鬼来找我。

如果搬走,就会彻底断了联系。

那就真是阴阳永隔。

我不想。

每天经过 502,我总有想去敲门的冲动。

有两回举手都要拍下去了,但一想到那家伙将我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就气不打一处来,扭头就走。

矿泉水瓶里的桂花已经凋零,我舍不得扔,任它枯萎成干花。

虽然暴躁鬼的消失让我难受,但练习从未松懈,我终于弹上了舞台中央那台施坦威,却惹来同事的冷眼冷语。

首席琴师萧涵--也就是法式大波浪,会挑衅发言:「你也配弹这架钢琴?不知道我爷爷怎么会招你进来,难道是便宜?」

其他同事嗤嗤地笑。

萧涵是萧朗的堂妹,萧朗死后,她升任梦想剧团钢琴首席。

剧团着力打造她「萧朗堂妹」「萧家又一颗紫薇星」的人设,但外界的反应是实力稍逊,难成大器。

所以我知道她焦虑,是怕被我顶走吧。

于是我反击:「我凭实力进来的,我堂堂正正在这里和你弹同一架钢琴。」

她娇笑着走开,还撂下一句让我听不懂的话。

「是吗?见不得光的东西。」

转眼到了「金秋音乐会」,这是梦想剧团每年一次的重要演出。我去向萧如松请缨,他笑着点头:「练了这么久,自然是要出手的。」

然后说:「不过你太稚嫩,没有名气拉不来票房,这次就当萧涵的 B卡吧。」

我明白自己不是萧朗那种一飞冲天的紫薇星,也不是萧涵这种有着强大家世背景的名媛,能争取到 B卡也已经心满意足。

于是欣然接受。

我以为的 B 卡,是在萧涵连续作战疲累时、突发疾病不适时,替补上场。

却没想到,直到金秋音乐会海报发布,上面完全没有我的名字,我蒙了。

我去问萧如松:「萧团长,我不是 B卡吗?」

萧如松将我带到后台那个幽暗的角落,打开顶灯,强光瞬间将我和那台旧钢琴笼军。

他笑着说:「你的位置在这里。」

12

我不是 B卡,我是幕后替身。

金秋音乐会的压轴曲目《梦想乐章》,表面上演奏者是萧涵,其实观众听到的是我在后台的演奏。

所以萧涵说我是「见不得光的东西」。

我无法接受。这是对我的侮辱,更是对音乐的亵渎。

一开始萧如松和蔼可亲,说《梦想乐章》有特殊意义,萧涵弹不出那种味道,梦想剧团想要重塑辉煌,需要一个超级明星。

而我,虽然能把《梦想乐章》弹好,却没有成为超级明星的 buff。

见我油盐不进,萧如松撕下伪装,说我可以不接受,但被梦想剧团赶出去的琴师,不会再有任何一个剧团敢用。

从此以后,我在音乐界无路可走

他是笑着说的,我却从笑容里看到了狰狞。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家的,恍恍惚惚,浑浑噩噩。

直到走出电梯,终于是只有一个人的世界,我再也走不动,一阵悲意袭来,坐在楼道里放声痛哭。

我的梦想,现在成了个笑话。

我被剥夺了姓名,剥夺了面容,甚至剥夺了阳光。从此将成为黑暗中的鼠,在暗无天日中卑微地生存着。

泪水模糊我的双眼,扭曲了眼前的 502--

502,我猛地一震。

莫非,暴躁鬼知情?

之前他一直全心全意指导我,分明是想我考上的,可却在萧涵来访的第二天清晨改变主意,要阻止我去考试。

他一定是知道了真相。

他不想看着我变成鼹鼠,而我却深深地误会了他。

「暴躁鬼快出来,你早就知道我要当替身是吗?」

「我错怪你了,暴躁鬼,我跟你道歉,你快出来啊。」

我敲着门,却得不到一丝回应。

我要见到他,立刻,马上,纵然他不回应我,我去他灵前磕个头也好。

那也是我的感激和悔恨。

没有钥匙,我就用血肉之躯生撞。

「咚」一声,大门纹丝不动,我却痛呼出声。

把钥匙从门缝底下蜜出来,撞上我的脚。

暴躁鬼终于想见我了啊。

锁孔轻轻一动,门就开了,所有窗户都封得严严实实,屋里一片漆黑,洞开的房门涌入一大東光亮--

灵堂就在正中央。

却是个陌生的名字--林屿白。

照片上也是陌生的脸。

年轻,倔强,冷峻。

「暴躁鬼?」我茫然,全然没有想到门后的一切如此陌生。

角落里一声轻叹。

那样熟悉,我蓦然感觉到心安。

「暴躁鬼,是你吗?」我轻声问。

熟悉的声音越发低沉:「我不是萧朗。失望吗?」

13

我不失望,甚至感到一丝解脱。

我对萧家将永远心怀芥蒂,我不希望暴躁鬼和萧家有任何关系。

我坚决地摇头:「不失望!」

「是吗?」他不敢相信,又立刻反省,「抱歉,你不喜欢反问。但我想确定,你真的不失望?」

谁还会计较他的反问啊。

我深深吸气:「有些意外,但完全不失望。甚至庆幸你不是萧朗,因为我不会原谅萧家。」

「嗯,那就好。」暴躁鬼声音低沉。

「你叫林屿白?」

「嗯。」

「弹得这么好,可我从未听过你的名字。」

「因为我和你一样,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用自己的音乐妆点别人,永远不配有自己的名字。」

我震惊。

「所以你是...…」

「我是萧朗的替身。」

刹那间,萧朗短暂一生所有的疑惑都迎刃而解。

他年少成名,却在 22 岁之后宣布不再巡演,从此只在梦想剧场演出。

人人都说,他已经无须去全球闯名声,哪怕他只在梦想剧场的舞台上出现,全世界乐迷都会赶来膜拜。

而他常驻梦想剧场之后,技艺也的确越发精湛。

原来,并非他精进了,而是从那时起,真正弹琴的就已经不是萧朗,而是暴躁鬼--不,暴躁鬼有自己的名字,他叫林屿白。

林屿白才是演奏者,是他感动无数观众,是他赋予每位走进剧场的观众一个金色梦想。

甚至,萧朗后期的唱片也是他代为录制。

我是多么天真啊,我早就听出来萧朗早期和后期的音乐变化很大,我却以为那是蜕变。

怪不了我啊,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不是吗?

「是萧如松那个老混蛋逼你的吗?」

我义愤填膺,甚至比自己当替身更加气愤。

林屿白缓缓道:「我和萧朗,是一个漫长的故事。」

闻言,我转身轻轻关上门,屋子里重又陷入黑暗,仿佛这段往事的背景色。

原来,林屿白是萧家的养子

他幼时家贫,在垃圾堆里捡到一架玩具钢琴,如获至宝地拿回家,竟然在小小的玩具钢琴上弹出了《铃儿响叮当》。

因为他的超强天赋,父母竭尽全力供他学琴,老师其至愿意免费教他。

12岁时,他与萧朗参加同一场比赛,他第一,萧朗第二。

这是萧朗短暂的一生中,唯一没有夺冠的一次。

没过多久,一场车祸毁了林家,林父离世,林母昏迷不醒。林屿白小小年纪背负起家庭重任,眼看着就要放弃音乐之路。

此时萧如松主动伸出援手,安排林母去最好的疗养院,并将林屿白接到萧家悉心教导、共同生活。

林屿白比萧朗小三岁,二人性格迥异,却性情相投,彼此竞争与超越,惺相惜

可渐渐地,林屿白发现萧家有个秘密。

第一次发现异常,是萧朗喝水时打翻杯子。他亲眼看见萧朗的手在颤抖,可萧朗自己完全没有察觉。

后来他无意中听到书房里萧如松和医生的谈话,才知道萧朗患有基因病,随着年龄增长,这种颤抖会越来越频繁,肌肉也会失去力量。也就是说,萧朗很可能在20 岁之后就无法继续弹琴。

直到萧朗 22 岁那年,他已经无法支撑长时间的练习,甚至在一次巡演中罕见出错。

一时间闹得沸沸扬扬。

林屿白以为萧家要公布萧朗的病情,萧如松却对他说,梦想剧场的后台有架钢琴,是为他准备的,从此以后,他林屿白就是萧朗的替身。

还说,如果林屿白不愿意,他将断掉林母的疗养费用。

林屿白终于明白,为何这些年萧如松将他当亲孙子一样倾囊指导,却从来不让他公开比赛或演出。

因为萧如松一直在等待这一天。

从萧如松拜访林家的那一刻起,他就在谋划这场欺世盗名的闹剧。

想到躺在疗养院、享受着顶尖治疗的母亲,林屿白忍着屈辱同意了。

萧朗激烈反抗,林屿白还要强颜欢笑去劝慰,说这是他自愿的,不能让外界知道萧家基因有问题。

「请给我一个报答萧家的机会吧。」林屿白说。

天知道他的心有多痛。

这意味着他--林屿白,此生再难见天日。

从此以后,林屿白开始在后台「演出」。他的每一次演奏都是对生命的消耗,他觉得自己是鼹鼠,是被老天惩罚见不到阳光的罪人。

他日渐消瘦,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他开始讨厌在白天出门,甚至将自己卧室所有的窗帘都缝得死死的,否则,清晨不小心透进房间的阳光都会吓得他浑身颤抖。

他只能在演奏中去想象阳光、想象星空、想象大海、想象森林、想象父母双全想象这世间还有人疼爱他、在乎他。

他在后台那架钢琴上弹了整整四年。

直到有一天,他去疗养院看望母亲,发现母亲一个月前就已去世。

为了让他安心当替身,萧家甚至隐瞒了林母的死讯,没让他见母亲最后一面。

林屿白彻底崩溃,在萧家大闹一场之后,愤怒地冲出去。

长久的与世隔绝让他完全无法辨认道路,刺目的阳光让他彻底眩晕,他像失去了翅膀的鸟儿,跌落到人间,在滚滚车流中失去方向。

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林屿白结束了自己没有姓名的一生。

说到这儿,林屿白哭了。

这个暴躁、喜怒无常,偶尔也有些羞涩的男人,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林屿白....」我展开双臂,做出拥抱的姿态。

随后,我竟然真的感觉到有人在向我依偎。

微凉入怀,却有温润的水,滴在我肩膀。

鬼是凉的。

但鬼的眼泪,竟然是热的。

14

我说过,为了暴躁鬼,我做什么都可以。

哪怕以后被音乐圈封杀。

擦干眼泪,我第二天无事人一样回到剧团,跟萧如松说,当替身可以,加钱。

然后我提了个天文数字。

萧如松被我吓一跳,说我疯了。

我说,买断我一辈子,不亏的。否则我鱼死网破、大张旗鼓,看谁更丢脸,大不了我以后不弹琴,回老家开奶茶店去。

可能是我豁出去的疯样子镇住了萧如松,他沉吟片刻,竟然答应了。

这都能答应,萧家真有钱啊。

昧良心的钱。

金秋音乐会连演三天,场场爆满。我在林屿白曾经隐藏了四年的后台,用那台已经调好音的施坦威为萧涵挣来了满堂喝彩。

结束场,萧如松广邀业内,包括最苛刻的乐评家。

他确定我已臣服,肆无忌惮。

果然,乐评人对「萧涵」的演奏大加赞赏,尤其盛赞最后一曲《梦想乐章》,突破了以往萧涵演奏的瓶颈,有当年萧朗的神韵。

此后的一段时间,萧涵采访不断,上杂志,上综艺,甚至还去巴黎头排看秀....

俨然是新晋顶流。

她对我的态度从不屑到充满敌意,有次盯我半天,问:「你为什么还住那里?」

「便宜。」我淡淡地答。

「我爷爷给得可不少,足够你在市区买一套大房子。」

我喜欢和鬼为伍。」

「神经病。」萧涵的眼神像看一个病人。

就像保安第一次看我的眼神。

他们都不懂。我是真的喜欢与鬼为伍,一个叫林屿白的鬼。

自从知晓林屿白的身世,我决定不介意他的暴躁。但神奇的是,他居然不太暴躁

据他自己说,是以前不知道如何与人相处,现在心中有点渴望阳光。

我不知道这对于鬼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虽然我依旧看不见他,但我们相处得比以前更自然,也非常和谐。

我给他买了手机。

偶尔会收到他发来的信息:「在干吗呢?」

我的内心就会瞬间柔软。

这世界上有,且只有他一个,联系列表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告诉他很多外面的世界,让他在我的空间里生活,跟我追剧,听我说八卦,陪我练琴。

甚至在夜色中陪我散步。

保安对我的胆子十分佩服,说:「大半夜一个人瞎逛,小姑娘你不怕鬼啊。」

我笑:「人比鬼可怕。」

我也缠着林屿白说一些鬼界的事,他有些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没接触过其他鬼

我的琴声唤醒了他,才可以自由来去。

在这之前,他并没有任何意识。

我说,那你就不是鬼,你还在通往鬼界的半道上,现在的你是个隐形人。他想了想,说这么理解也行。

我还陆陆续续听了不少萧家的事,包括为他买了骨灰房的萧涵。

萧涵经常去 502,苏醒后的林屿白听懂了萧涵的咒骂。

从萧涵口中,他得知萧朗自杀了。

萧朗本就虚弱,对躯体的失控让他抑郁加重。

林屿白的死日夜折磨着他,终于在某一天,他写下遗书,从顶一跃而下。

所以萧涵每次来 502 都很疯。

她骂林屿白:「谁允许你死的,你生是萧家的鬼,死也是萧家的鬼。」

她还骂林屿白:「这一些都是你造成的,本来萧朗可以择机功成身退,宣布因病告别舞台。

「现在全世界都在看萧家的笑话,你满意了?」

林屿白始终没说话,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存在。

唯有一次差点没忍住。

那是我考试前夜,萧涵又来 502,又开始不着边际地骂他,说穷鬼就该认命,他就是当替身的命。「你以为你死了,萧家就找不到替身了吗?放心吧,这世界上有的是穷鬼前赴后继。

「我爷爷也给我找了替身,她就住在你对面。

「天意啊,一左一右,你们就是替身的命!」

林屿白大惊,豁地冲出,一阵劲风把萧涵吓到尖叫。尖叫声让林屿白顿时清醒捏了捏拳头,终于还是忍住。

我听得想笑。

这还真是萧涵的风格。哪怕是面对一张照片,她也能如此尖酸刻薄。

林屿白说:「你为什么要同意当她的替身?她不配。」

「我要钱。」

「那赚够了就离开。」

我摇头:「我更要公道。」

15

我赚钱,就是为了讨回公道。

林屿白的公道,和我傅问真的公道,我都要。

「林屿白,我想给你出一张钢琴专辑。制作、宣传,都需要钱。」

林屿白有点蒙,我甚至能感觉到凉意拂过,是他在不安地晃动身体。

「我会安排好的,你最近专心练琴。」

「好。」他的回应充满信任。

曾经,在音乐道路上是他说一不二,如今在这个世界,我要成为他的依靠。

我开始紧锣密鼓地张罗,选曲,用林屿白的名字预约顶尖录音棚,并在音乐平台开设账号....

录音那天,我假称自己习惯在密闭空间里弹琴,将帘子拉得严严实实。

我与林屿白并排而坐,在他弹到最动情之处,潜然泪下。

我知道,这专辑成了。

这是一个已然离世的人,献给这个世界的返场。

精彩绝伦。

林屿白并非全然不谙世事,他说:「傅问夏,我已是个死人,别为我付出太多你要给自己留后路。」

我很坚定:「如果计划成功实施,我会走出一条生路。」

「如果不成功呢?」

我笃定笑道:「那还有 plan B,我不可能失败。」

专辑后期制作完毕,制作人激动万分,说要推荐给唱片公司,为我出版发行,说这张专辑会震动音乐界。

我婉拒。

我有我自己的节奏。

转眼到了冬天,梦想剧团的排练在继续。萧如松偶尔会望着我出神。

「萧团长,我又让你想起故人?」我故意问。

萧如松收回目光,淡淡地说:「如果他还在人世,应该会很欣赏你。」

「我想也是。」我笑。

如果说萧如松阴沉得可怕,那萧涵就是肤浅得可笑。

她参加恋综,本想立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高端人设,却翻车了。

时代变了,观众不吃那一套。

甚至有人暗指她在节目里的演奏水准有负「钢琴女王」的盛名。

萧涵急需为自己正名,于是想到一招,让她的恋爱对象假装偷偷来看新年音乐会,制造一个浪漫的惊喜。

节目组觉得这个剧本非常好。

我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新年音乐会前夜,我将录制好的专辑上传到音乐平台,账号名:林屿白。

此刻的「林屿白」,被淹没在一片汪洋之中,无人关注。

但他会爆火的,很快。

16

梦想剧团新年音乐会+爆火综艺,绝对一票难求。

我在后台,隔着单向玻璃窥望剧场。

节目组的多机位已经架上,人员就绪。音乐界大佬们满面春风,陆陆续续走进会场,在追光之下就位。

甚至萧涵那位综艺里的恋爱对象--某年轻影帝,也风度翩翩地落座。

真好,是我梦寐以求的场面。

音乐会开始,气氛非常热烈。萧涵压轴出场,演奏两首迎新曲目,整个剧场被调动起来,进入新年的狂欢。

此时重头戏来了,恋综的摄像机高高架起,他们要重点拍摄压轴曲目--《梦想乐章》。

萧涵又换了一件高定礼服,款款走到钢琴前。

该我出手了。

当替身三个月,我已驾轻就熟,,在萧涵抬手的那一刻,与她同步按下琴键。整个剧场回荡的其实是我的琴声。

但这一回该有点不一样了。

第一乐章刚刚结束,乐曲即将从万物生长的春天转向悠扬的童年回忆时,突然我手腕一拧,直接换了一首曲目。

从我的角度可以看到舞台。我看见萧涵猝不及防,当即愣怔一秒。

虽然她立刻跟上,但我知道,前排眼尖的大佬们会发现异常。

就在萧涵将将跟上我的曲目时,我突然又换了一首。

萧涵再次狼狈跟上,剧场里已经传来哗然之声。

这时观众也看出来了。

大佬们会有城府,观众可不管那么多。

他们交头接耳,感觉到一场意外就要来临,纷纷举起手机拍摄。

我心中畅快极了,我知道,萧涵心里一定在骂娘,而萧如松,他应该气到要吐血了。

萧如松,你可千万忍一忍,我要你当着我的面吐。

门外传来脚步声,知情的工作人员要来阻止我的「胡闹」。

我停下演奏,操起早就准备好的应急锤,冲到玻璃前,狠狠地砸了下去--

哗的一声,玻璃应声而裂,碎成无数碴子,向舞台上倾泄而下。

剧场里响起一片尖叫。

包括舞台上的萧涵。

而我,站在已经空荡荡的窗口前,终于看清了剧场的全貌。

原来没有玻璃的剧场是如此通亮,原来没有阻隔的灯光是如此灼热,我听见观众在惊呼--

「看,那里有个人!」

「是个女的。」

「她是谁?」

所有人都望向我--这个出现在舞台半空的「不速之客」。

我大声呼喊:「我叫傅问夏,是萧涵的替身,你们听到的《梦想乐章》是我弹的梦想剧团欺骗了你们!」

「快把她拉走,她是个疯子!」萧如松挥舞着双手。

工作人员向我冲来,我喊道:「我不是疯子!萧如松,你敢不敢让大家当场听我的演奏!」

千载难逢的好戏啊,怎能错过。

有人眼疾手快立刻直播,有人大喊:「下来啊,弹给大家听啊。」

一时,应声者众。呼唤我下场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场面完全失控,萧涵慌乱之中犯了个大错,她尖叫一声,捂着脸跑了。

「萧涵心虚了!」观众喊。

「傅问夏,弹一个!」

「傅问夏,弹一个!」

不知是谁起了头,满场响起有节奏的呼喊。

司仪走上台想要强行结束音乐会,却被坐在前排的某大佬沉着脸喊停。

「到底是谁弹的,听一听不就知道了吗?」

「如果她果然是闹事,报警好了。」另一位大佬也开腔。

众目睽睽之下,我一把推开挡路的工作人员,昂首挺胸走出幽暗的后台,登上梦想剧场的舞台。

我曾经心目中的圣地。

我从小梦想的舞台。

这短短几十米,我走得如此艰辛,甚至以为此生遥不可及。

我坐到那台施坦威钢琴前,坚定地望向音控室。

音控亦是同谋,他们用科技配合这种荒唐的演出。现在,他们不得不将现场声音给到舞台上。

这一刻,我感觉林屿白就坐在我身边,头顶笼量的灼热,与身侧传来的凉意,让我在万众瞩目中坚强而丰盈。

音乐响起,传到剧场的每个角落。

我为所有人奉献了一曲完整的《梦想乐章》,观众被我点燃,为我送上最热烈的掌声。

网上已经炸了。

萧涵的账号率先被冲。成千上万的网友蜂涌而至,说她欺世盗名,说她败坏萧家名声,她「钢琴女王」的名声曾经有多响亮,现在就有多坍塌。

这都是她应得的,是反噬。

萧如松在剧院门口逮我,他咬牙切齿,眼睛里喷出的怒火能将我反复烧死好几十遍。

「傅问夏,你这辈子完了。我会动用一切力量,让你生不如死。」

我冷笑:「你有多少力量都请便。如果这圈子是非不分,那我问也不稀罕。

入冬的桂花树已经不再飘香。

但绿意永恒。

树下拥着一大群观众,他们举着手机还在直播,看到我出门,人群一阵骚动,纷纷向我奔来。

「傅问夏,你好棒!」

「戳穿门阀世家,萧家活该。」

他们都在引诱我说话,我回应的每一个字都有可能上到热搜,甚至我的微表情都会被扒、被解读,成为津津乐道的话题。

我微笑着扫视一圈,冲在最前头的是个年轻女孩。

鞋跟都被踩脱了,却还是奋不顾身。

而且只有她问得与众不同。

她问:「傅问夏,你不怕被萧家报复吗?」

我微微一笑:「你直播间现在多少人?」

女孩道:「九千。」

「行,我让你立刻过万,不,过十万。」

我打了车,让女孩跟我上车,她的镜头可以保我平安回家,也可以让我将这出戏演到完整。

剧场里的复仇只是我傅问夏的。

接下来,我要帮林屿白讨回公道。

「我叫傅问夏,从考进音乐学院的那一天起,就梦想着有一天可以站在梦想剧场的舞台上。今年秋天,我在剧团招聘中成为最后的优胜者,我好高兴啊,天真地以为,我傅问夏终于要成为追光灯下最耀眼的那个人,没想到,这是一场闹剧的开始.…..」

对着镜头,我缓缓将自己的遭遇--道出。

而镜头之外,我也点开了自己的手机,进了女孩的直播间,我看到了右上角的10万,看到了无数奔跑而过的评论。

他们同情我,痛骂萧家无良,嘲讽萧涵装腔作势。

当然,也有骂我的,那是萧朗的粉丝。

我淡淡道:「萧朗 22 岁之后的演出,同样由替身完成。」

「什么!」女孩惊呼,就连司机都踩了个急刹。

「萧家操纵这些很熟练了,我不是第一个。如果我今天不站出来揭露,我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直播间留言刷得我都来不及看,全是震惊脸和感叹号。

有人刷屏:「萧朗 22岁之后只在梦想剧场演出,对得上!」

女孩显然是资深乐迷,问:「萧朗之前参赛拿过大奖,还有全球巡演,这些不可能作弊,他的水平根本不需要替身啊!」

「萧家有基因病,22岁开始,萧朗几乎无法再演奏完整的曲目,萧如松为他找了个替身。

「他叫林屿白,树林的林,岛屿的屿,清白的白。

「他和我一样都是普通人家的孩子,追光灯照不到我们,但萧如松找得到我们。

我们只要被萧家盯上,就注定此生无法再有姓名。

「如果我们不愿意配合,从此寸步难行。」

直播间炸了。

「靠,太恶毒了吧。」

「萧如松怎么说也是大佬了,不至于吧。」

「但傅问夏今天就是当了替身,这是铁一般的事实!」

直播间里的喧嚣一时无两,女孩挑着留言在读。

「萧朗 22 岁之后的确风格蜕变..没错,这个我们乐迷都知道。」

「请问傅小姐,林屿白在哪里……对啊,萧朗已经去世,林屿白应该自由了,怎么我们乐迷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猛然间,我感觉到喉间有什么东西堵住,一直延至心脏。

那是莫名的痛。

「林屿白....再也不会出来了。」

我无法说出那个「死」字。在我心里,他没死,他是陪伴我、鼓励我,与我一起度过最艰难岁月的暴躁鬼,也是给予我力量,让我敢于和全世界对抗的林屿白。

他没死,他只是隐身了,他的声音、他的灵魂、他的音乐,都还在世间。

不曾离去。

女孩似乎猜到了什么,轻声问:「他还好吗?」

我忍住哽咽:「他很好,他只是隐居了,不想再问世事。我上传了他的音乐专辑,乐迷有兴趣可以去听一听。他的音乐值得被流传,他的名字应该被这个世界记住--林屿白。

「树林的林,岛屿的屿,清白的白。」

18

林屿白在 501 泣不成声。

「我做到了。」只说了这四个字,我也忍不住哭了。

此时,外头已是滔天巨浪。女孩的直播间被无数人录屏分享,萧涵被骂到关闭社媒评论,萧如松逃离的汽车被围得水泄不通,气急败坏的丑态被传得到处都是。

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林屿白的账号正以惊人的速度涨粉。他的专辑被无数人收听,数不清的留言涌向评论区,是赞美,是惊叹,更是无限的好奇。

知名乐评人也冲在最前线,不仅送上最洋溢的夸赞,还一致认定这的确就是萧朗后期呈现的演奏风格。

有萧朗的粉丝不死心:「也许这就是萧朗的演奏。」

乐评人回复:「最后两首曲子创作于萧朗去世之后。」

锤定音。

「林屿白」瞬间冲上热度榜第一、下载榜第一、评论榜第一。

这也是他应得的。

或许迟了太久,但终于来了。

「这世界终于知道你了,林屿白,你有姓名了。」

蓦然,我被拥住,林屿白的抽泣近在咫尺。

「谢谢…」

他的泪水在我额头上腻成一片,潮湿的、滚烫的。

「不哭,我不想哭,我们开心好吗?」我努力地想笑,却跟他一起,哭得更甚。

这一夜,林屿白没有回 502。

电脑里循环播放他的专辑,而我们在钢琴声中肆无忌惮,像两个游荡尘世之外的疯子,哭累了笑,笑累了哭,最后在他的怀抱中沉沉睡去。

醒来已是破晓时分,阳光从窗外斜斜刺入。

我猛然感觉到怀抱不再。若非额头上还有泪水干涸的痕迹,几乎要以为昨晚是场梦。

「林屿白?」

无回应, 屋里寂静无声。

我心中突然升起不祥的预感,冲出了家门。

502 大门紧锁,与平时别无二致。可此刻我只感觉到阵阵凉意,一种莫名的决绝拂过我。

林屿白早就将钥匙给了我。

我颤抖着打开 502 的门:「林屿白?暴躁鬼?」

灵堂还是那样,那个清秀的少年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又不理我了吗?你别走啊,你不能走啊。」这安静让我害怕,眼泪不由自主流下,「暴躁鬼,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好吗?」

空室清冷,将我的呼唤生生撞回。

灵堂前,林屿白的手机端端正正地放着。

他果然离开了。

将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

19

林屿白的手机里有一条未发送的信息。

「试了很多次,依然无法让你见到我,反而自己苏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再如何不舍,也知道该谢幕了,感谢你让我拥有如此精彩的返场,与你共度这段岁月,人生无憾。请将我的骨灰埋在我父母身边,我想睡个好觉。别想我,傅问夏,请你余生照顾好自己。」

我点击发送, 抱着手机泣不成声。

我的暴躁鬼啊,一个问号都没有,他再也不会反问我了。

我会照顾好我自己,想让我忘掉你,那没门,因为我坚信林屿白会在某个地方与我再次相遇。

萧家没能赶走我,我活得比以往更茁壮。

一个月后,我重回梦想剧团。

剧团董事会已经罢免萧如松的团长职务,音乐界并非是非不分,如今混不下去的是萧家。

听说萧如松中风了,我没能亲眼目睹他口眼歪斜的模样,有些遗憾。

但萧涵的落魄样子我是见到了。

她去 502 看林屿白,发现灵堂空空如也,就跑到梦想剧团来发疯。

我看着她枯燥的长发、苍白的脸颊, 感叹一个人失了心气就像是被抽干了灵魂的空壳。这空壳套着挂丝破洞的丝袜,颓败萧瑟。

「你偷走了林屿白!」她尖叫着。

「你们偷走了他的人生,我只是帮他拿回了最小的部分。」

「他明明死了,你是怎么录的专辑?」萧涵死盯着我:

「这是个秘密。」我微笑。

林屿白的专辑版权卖出天价。我用版权费成立「林屿白钢琴助学基金」,专门用于资助那些贫困但抱有音乐梦想的孩子。

林屿白,我绝不允许你离开。

我要你有名字,我要你有温度,我要你有生命

我要你被赞美,我要你被挂念,

我要你得到许许多多的爱和感恩,

我要你在父母身边安睡时嘴角也能有笑意。

林屿白。就像那瓶静静立在窗台的梅见,琥珀色的酒液映着月光,清冽的梅香是对你永恒的纪念,也是我独自前行时,心中那份微甜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