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4年9月11日,夜,巨野县王平坊西边的“王记”杂货铺内。
县敌工科负责人刘贞刚从堌堆寺送完食物回来,正坐在王耀东的杂货铺内与其一起盘算着账目,忽听见外面布帘被人扬起。
两人顺声抬起头,只见一个穿着便衣的汉子掀帘进来,脸上全是风霜,正是先前随着九团部队撤离的团参谋长——胡超伦。
胡超伦进屋看到刘贞在屋内,随即一把抓住对方的胳膊,看了眼屋内的方向,低声问道:"老刘,清泉呢?部队转移到北边儿,今夜还要走,我是紧赶着过来看一眼。"
胡超伦口中的“清泉”,是他的爱人张清泉同志。日本侵略军近日展开“大扫荡”,张清泉因产后身体虚弱,不能随军,随后县领导便安排刘贞负责将之妥善安置。
刘贞得到任务之后,便把张清泉母女俩悄悄安排到了王平坊王耀东的家中,这个王耀东跟敌工科有联系,暗地里一直为我方提供着情报和交通消息,是一名十分可靠的堡垒户。
胡超伦原以为可以在王耀东家中见一见自己的妻女,然而,刘贞下一秒的话,却让他顿时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她们娘儿俩现在在堌堆寺据点里,我前几天,刚把她们送过去。" 刘贞平静地看着胡超伦说道。
话音未落,胡超伦的脸刷地白了,手猛地甩开刘贞,拳头攥得咯吱响:"你疯了?那地方是能藏人的?要是被发现......"
"胡参谋长,您先别急。" 刘贞见状,拉他坐下,给他倒了碗水,随后给他解释了前因后果。
原来,当张清泉被悄然安置进王家内室之后,日伪军的连番扫荡,却让张清泉的心理压力逐渐增大。
窗外伪军巡逻队的皮靴声、村口哨卡盘查的呵斥声日夜可闻,每一次突如其来的犬吠都让张清泉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将女儿紧紧搂在胸前,仿佛要将那小小的生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她望着土炕上沉睡的女儿恬静的小脸,忧虑如潮水般涌来:一旦暴露,不仅自己母女性命难保,更会连累王耀东一家和整个地下交通线。
王耀东的焦虑同样与日俱增。
他佯作平静地在院中劈柴,眼神却不断扫向村口小路,每一次有陌生人影晃动,握斧的手心就沁出一层冷汗。
最终王耀东找到刘贞,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回避的沉重:“风声太紧了,老刘!鬼子汉奸三天两头挨家查,清泉同志在这儿,我的心……快提到嗓子眼了!”
刘贞凝神听着,目光投向窗外。
暮色四合,堌堆寺敌据点那巨大的、如同怪兽蹲伏的黑影清晰可见,炮楼上几点鬼火般的灯光在昏暗中闪烁。
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电光火石般闪现——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去据点里躲!”刘贞的声音低沉而果决。
王耀东惊得几乎跳起来:“据点?那不是狼窝虎穴?!”
“灯下黑。”刘贞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敌人做梦也想不到,我们会把人藏进他们眼皮底下。”
事不宜迟,黄昏的薄暮便是最好的掩护。
刘贞让王耀东立刻动身,去堌堆寺据点请伪军中队长张伯辰“过府一叙”。
张伯辰与刘贞、王耀东皆有盘根错节的旧交,这条线,在危机时刻被刘贞毫不犹豫地启用了。
当张伯辰被引入王家内室,看到端坐的刘贞时,脸上闪过一丝错愕。油灯的光晕在刘贞脸上跳跃,映出他深不见底的沉着。
刘贞没有寒暄,开门见山:“伯辰兄,有件天大的事,非你不可。”他指向里间,“九团胡参谋长的家眷,产后虚弱,实在无法转移。外面风声鹤唳,王平坊已非久留之地。为保她们母女平安,也为你留一条后路,请设法将她们安置在你据点内,暂避风头。”
张伯辰的脸色瞬间变了,先是震惊,继而涌上浓重的为难,甚至带着一丝恐惧。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喉结滚动着:“老弟!这……这太悬了!据点里人多眼杂,皇军……不,鬼子宪兵队也常来巡查!万一……”
“没有万一!”刘贞霍然起身,目光如炬,直刺张伯辰躲闪的双眼,“这险,必须冒!也是你为自己和家人积攒一份保障的时候!想想日后!”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打在张伯辰心头最脆弱的地方——那是对未来的恐惧,对“秋后算账”的隐忧。
张伯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变得粗重。他在狭小的屋内焦躁地踱了几步,油灯将他的影子拉扯得巨大而扭曲,在土墙上晃动,如同他此刻剧烈挣扎的内心。他猛地停住,抓起桌上半碗凉水灌了下去,冰冷的液体似乎浇熄了部分惶恐。
他抬起眼,对上刘贞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那点头的动作里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沉重:“……好!我安排!”
深夜,行动开始了。
一辆覆盖着破旧油布的独轮车被推出王家后院。张清泉抱着女儿蜷缩在车内,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和杂物。刘贞亲自推车,张伯辰紧随一侧。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土路,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吱呀”声,在死寂的夜里传得格外远,每一声都像敲在张清泉紧绷的心弦上。
她屏住呼吸,透过油布微小的缝隙,死死盯着外面模糊晃动的光影——那是据点外围岗楼上探照灯扫过的巨大光柱。女儿似乎感受到了极致的紧张,小嘴瘪了瘪,张清泉用身体紧紧捂住那可能泄露行迹的细微声响,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据点高大的门楼和森严的铁丝网越来越近,如同巨兽狰狞的利齿。
伪军岗哨厉声喝问划破夜空:“口令!什么人?”
张伯辰抢前一步,声音带着他惯常的威势:“是我!张伯辰!出外办点私事回来!”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后面推车的,是我老家亲戚,送点东西!”
岗哨凑近油灯看了看张伯辰的脸,又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推着沉重独轮车、低着头看不清面容的刘贞,犹豫片刻,终于挥手放行。
沉重的木门“吱嘎”一声打开,又“哐当”一声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据点内部并非想象中全是肃杀。
张伯辰直接将她们引向据点深处一个独立的小院,那是他手下一位心腹排长家眷的住处。小院紧邻着伪军家属区,晾晒着衣物,甚至能听到妇人哄孩子的声音,竟有几分生活的烟火气。
张伯辰低声交代那位一脸惊愕的排长:“老五,这是我表妹,身子不好,在乡下遭了匪患,城里也不太平,先在你家静养几天。管好你婆娘的嘴!”
排长看着中队长阴沉的脸色,不敢多问,连连点头。张伯辰转向张清泉,声音放缓了些:“安心待着,只要不出这院门,没人敢来打扰。日常所需,自有人送来。” 他又深深看了刘贞一眼,“老弟,你就放心回去吧。”
刘贞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被排长媳妇小心搀扶下车的张清泉。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紧抿,但抱着孩子的手臂却异常坚定,那眼神中恐惧未褪,却已多了一丝绝境中求生的顽强。刘贞心中一块巨石稍稍落地,不再多言,随后,借着夜色的掩护,如影子般悄然离开了这危机四伏的巢穴。
刘贞声音沉稳有力,将此事过程全都向胡超伦说了一遍:“参谋长,情非得已。据点里,反而是眼下最稳妥的地方。张伯辰那条线,我们经营已久,靠得住!”
胡超伦急促地喘息着,死死盯着刘贞的眼睛,仿佛要从中确认这匪夷所思之策的可靠性。
渐渐地,他眼中的风暴平息下去,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随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声音里带着后怕,更带着一种绝处逢生的巨大疲惫:
“……既是关系可靠……那就……让她们多住几天吧!拜托了!”
一个月后,反扫荡的硝烟终于散去,在一天夜里,张清泉抱着襁褓中的女儿,在刘贞和王耀东的接应下,最终悄然离开了堌堆寺据点。
参考资料:《巨野文史资料》,刘贞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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