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元符三年(1100年)。这一年64岁的苏轼正坐在从儋州(今海南儋州)返回中原的渡船上。

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扑进船舱,他摸了摸自己泛白的胡须,望着海平线尽头若隐若现的陆地,忽然想起了自己一生。

自己出生在四川眉山一个书香世家,父母亲都知书达理,自己在家风的熏陶之下,抱着经世济民的理想,也爱上了读书科举的道路。

20岁那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穿过眉山的青石板路,来到了汴京参加科举,与弟弟苏辙同榜考中进士,一时名动京师。

主考官欧阳修读了他的文章,忍不住赞叹:“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宋仁宗也自己大为满意,说下“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之话。

那时何等意气,本以为人生就该像那年汴京的春天一样,永远热闹明亮,自己心中“致君尧舜” 的理想也很快实现。

可命运的转折来得太突然。母亲去世,他回眉山守孝;父亲去世,他又守孝三年。等再回朝,北宋的政治风向早已变了。

王安石变法如火如荼,新旧党争愈演愈烈。苏轼本想“致君尧舜”,却发现无论是新党还是旧党,都不把他当“自己人”:新党嫌他保守,旧党怪他“不合时宜”。之后几十年新旧两党轮流执政,自己也是一贬再贬。

身如不系之舟,黄州惠州儋州,越漂越远……

可自己从未被命运打倒,反而在逆境中完成了自我超越,心安即是故乡,无论在何地,自己都要活出自己的姿态,做好自己本分的同时还要造福百姓。

年纪越来越大,身子骨越来越差,可自己的心境,却比年轻时更通透。

从京城的繁华到黄州的孤寂,从惠州的温暖到儋州的蛮荒,无数风雨都化作了眼前的平静。

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时,他写下了《庐山烟雨》这首诗,为自己的人生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

《庐山烟雨》

庐山烟雨浙江潮,未至千般恨不消。

到得还来别无事,庐山烟雨浙江潮。

这首看似简单的小诗,背后藏着苏轼一生的感悟。

这首看似简单的小诗,背后藏着苏轼一生的感悟。

“庐山烟雨浙江潮”,庐山的云雾缭绕,钱塘江的潮起潮落,是当时天下闻名的胜景都是让人向往的奇观。

年轻时的苏轼也曾像普通人一样,对这些未曾见过的美景充满憧憬。

而令他心心念念的岂止仅仅是美景,年少轻狂,总以为未来很长,前途可期,心里总装着些“非得到不可”的东西。

苏轼想考取功名光宗耀祖,想辅佐明君治国安邦,想写出传世的好文章,甚至想“遍历名山大川,看尽人间繁华”。

第二句“未至千般恨不消”,道尽了这种“求而不得”的执念。

苏轼说当年他还没见过庐山烟雨、没听过浙江潮声时,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总觉得“这辈子要是没见过这些,该多遗憾啊”。

这就像我们每个人心中的 “诗和远方”,那些未曾实现的愿望、未曾抵达的地方,总在心里挠着痒痒。

可等他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庐山脚下,站在钱塘江边,看到了神往已久的美景,又是如何。

“到得还来别无事”,没有想象中的惊天动地,没有传说中的神乎其神,原来也不过如此。

这种 “别无事” 的感受,不是失望,而是一种释然。苏轼一生追求过功名,经历过繁华,也品尝过落魄,经历了这么多,才发现那些曾经让他欣喜若狂或痛不欲生的事情,最终都归于平静。

最后一句“庐山烟雨浙江潮”,和第一句一模一样,又回到景物本身,从 “未至” 时的魂牵梦绕,到 “到得” 后的恍然大悟,就像一个人绕了一大圈,最终回到原点,告诉我们放下执念,回归本真。

清代学者王国维曾提出 “人生三境界”,而苏轼在这首诗里,也有相似的生命体验。

年轻时的我们“见山是山,见水是水”。

那时候我们眼里只有“目标”:考高分、找好工作、买大房子……觉得只要得到这些东西,人生就圆满了。

就像苏轼年轻时,觉得“没见过庐山烟雨”是人生最大的遗憾,觉得“得到功名”就能拯救世界。

这时候的我们,看到的都是事物的“表象”,把“想要”当成了“需要”,所以才“未至千般恨不消”。

中年的我们“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

随着阅历增长,我们开始发现世界并非想象中那么简单。追求的过程中充满挫折,得到的东西未必美好,曾经的信念开始动摇。

这时候的我们,被欲望、焦虑、遗憾所困扰,觉得人生处处是难题,世界处处是陷阱,觉得“什么都不重要”,甚至否定过去的追求。

最后的我们“见山还是山,见水还是水“

历经千帆,终于明白,那些曾经执着的东西其实无关紧要,那些曾经困扰的问题其实不值一提,便会回归事物的本真。

就好比苏轼晚年终于明白,庐山烟雨就是庐山烟雨,浙江潮就是浙江潮,不必赋予它们过多的意义;人生就是人生,不必强求完美无缺。

这时候的我们,能坦然接受生活的不完美,能平静面对人生的起起落落,经历过“求而不得”后,依然能发现生活的美好。走过千山万水后,愿意回到最初的起点,珍惜眼前的一切

其实每个的一生都是一场从 “见山是山” 到 “见山还是山” 的旅程,从最初的向往到中途的执着,再到最后的释然。

就是不知你现在处在哪个阶段。

如果你尚在前两个阶段,建议你好好读一读苏轼这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