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麦田染成一片猩红,周大壮抹了把额头的汗,总觉得今天的麦浪红得邪乎。往常这时候早该有麻雀扑棱棱惊飞,可眼前这片麦子静得像幅画,连风都不愿从这里过。
"郎君帮帮我......"
带着哭腔的女声惊得他镰刀差点脱手。十步开外的麦垄间,红衣女子正弯腰收割,赤足踩过麦茬竟不留半点血痕。周大壮走近时闻到股腥甜,像是新剥的蛇皮混着香灰味。
"小娘子怎独自在此?"他瞥见女子脚踝系着褪色的红绳,绳上铜钱已经发绿。
女子抬头时,斗笠下的脸白得瘆人:"家里男人死得早,再割不完这亩麦,秋税要收走田契了。"她递过镰刀的手突然一颤,刀刃割破掌心,滴落的黑血渗进泥土便滋滋作响。
日头西沉时,女子从怀里掏出个粗布包:"这三粒黍米,戌时前撒在门槛。"她指尖冷得像井水,触到周大壮掌心时激得他打了个寒战,"切记三日莫归家。"
回村路上忽然暴雨倾盆,周大壮摸向怀中布包,却抓了满手粘腻。借着闪电亮光一看,布包不知何时破了个洞,三粒黍米竟生出惨白根须,细看竟是蜷缩的指骨!
"大壮哥!"
村口老槐树下,猎户张二狗提着灯笼冲他招手。槐树虬枝在雨中乱舞,树洞被风吹出呜咽般的怪响。周大壮刚要应声,忽见张二狗背后腾起团绿雾,灯笼映出的影子分明长着条尾巴。
"快逃!"树洞里突然传出女子尖叫,正是白日里那个声音。
柴门"吱呀"推开时,灶间飘出炖鸡香味。妻子秀娘端着陶碗迎上来,发间别着的红绳铜钱还在往下滴水:"淋坏了吧?快喝碗姜汤。"
周大壮盯着碗底那片泛青的鳞片,喉头突然发紧。白日里那三根白骨在怀里烫得灼人,他借口如厕溜到后院,摸出白骨正要埋,忽见墙角堆着捆新割的麦子——穗头缠着的红绳,与那女子脚踝上的一模一样。
子夜时分,周大壮被窸窣声惊醒。秀娘背对床榻坐在妆台前,木梳刮过头皮的声响格外刺耳。铜镜里本该映出人影的地方空荡荡的,梳齿间缠绕的也不是青丝,而是条扭动的黑蛇。
"秀娘?"他颤声唤道。
妆台突然"砰"地炸裂,窗外闪过道红影。周大壮追到院中,见南山坳方向腾起冲天绿火,麦田在火光中扭曲成张哭嚎的人脸。
祠堂供桌上的长明灯突然窜起三尺高的绿焰,周大壮贴着墙根挪步,冷汗浸透的衣襟紧贴着后背。秀娘的身影在神主牌位间时隐时现,手中提着的陶罐不断滴落粘稠黑液。
"吱呀——"
供桌下的暗格被推开,秀娘弯腰取出卷东西。周大壮借着月光细看,险些惊叫出声——那竟是一张完整的蛇蜕,鳞片在暗处泛着青光,足有成年男子长短。
"造孽啊......"
族老拄着拐杖从梁后转出,枯手抓住周大壮胳膊:"你曾祖为求雨,活剥了百年蛇王的皮做祭鼓。"老人哆嗦着指向蛇蜕,"它们来讨债了!"
话音未落,祠堂烛火尽灭。红衣女子倒悬在房梁上,竖瞳泛着金光:"我借你妻皮囊,是要取你周家七代心头血破阵!"她张口喷出黑雾,周大壮左臂瞬间浮出鳞片状红斑。
月光照在麦田上,每根麦穗都像竖起的招魂幡。周大壮用镰刀刨开土层,腐臭味扑面而来。七具蛇骨呈北斗状排列,每具头骨都被红绳铜钱贯穿眼眶。
"这是锁魂钉!"
猎户张二狗举着火把赶来,火光映出他脖颈处的蛇形胎记。周大壮在蛇骨堆里翻出把生锈的剥皮刀,刀柄缠着的发带正是秀娘失踪那日戴的。刀刃"周德昌"三个字刺得他双目生疼——正是曾祖名讳。
红衣女子忽然从地底钻出,蛇尾缠住周大壮的腰:"你每夜搂着的,可是杀妻仇人!"她指尖点在他眉心,记忆如潮水涌来——
暴雨中的祠堂挤满族亲,八岁的周大壮被父亲按在棺木前。棺中女童与他眉眼相似,舌尖被利剪绞断,手腕系着红绳铜钱。"拿阿芸结阴亲,龙王爷才肯下雨......"
幻象忽变,被活埋的妹妹在棺中抓挠板壁,用断舌在棺盖内侧写下血咒:"周氏绝后!"画面碎裂,周大壮跪地干呕,瞥见秀娘掀开人皮——皮下少女的脸,竟与棺中女童一模一样!
"当年你爹用亲闺女换雨,如今我要你用命还债!"蛇妖癫狂大笑,麦田突然塌陷。周大壮坠入深坑,怀中剥皮刀与妹妹的尸骨撞出火星,刀柄夹层飘出张泛黄的生辰帖——他与阿芸竟是双生子。
祠堂地砖裂开蛛网般的血纹,蛇妖操控阿芸的皮囊掐住周大壮脖颈。她指尖钻出蛇牙刺入他心口,暗红血液顺着青砖沟槽汇成阵图:"当年你爹活剖蛇胎,今日便用周家血脉祭阵!"
"哥......"
阿芸的皮囊突然流泪,右眼泛起活人光泽。周大壮趁机摸出三根白骨,狠狠刺入她腕间红绳。麦田方向传来轰鸣,七具蛇骨破土而出,衔尾缠住祠堂梁柱。蛇妖惨叫中褪去人皮,露出半人半蛇的真身,腹部鼓胀如怀胎十月。
"我要你们周家断子绝孙!"她撕开肚皮,滚出个裹着粘液的男婴——正是当年被献祭的周家真正血脉。婴儿啼哭化作蛇啸,麦田瞬间燃起幽蓝鬼火。
剥皮刀突然震颤着割破周大壮手掌,血珠滴在锁骨蛇鳞胎记上。记忆如潮涌来:三十年前暴雨夜,产婆将死胎换成蛇族婴孩,真正的周家子被活埋在祠堂地基下。
"你才是蛇族最后的王嗣!"蛇妖癫狂大笑,蛇尾卷起男婴,"我要你亲手掐死这孽种,就像当年他们杀我孩儿......"
祠堂轰然坍塌,露出地基下的青石小棺。棺中婴尸戴着周家长命锁,胸骨插着把同样的剥皮刀。周大壮踉跄跪地,怀中被蛇妖扔来的男婴突然睁眼——瞳孔是与他如出一辙的竖瞳。
周大壮扯断脖颈红绳,将阿芸的断舌血咒纹在胸口。剥皮刀刺穿心窝的刹那,血瀑浇灭麦田鬼火。七具蛇骨化作青烟,缠绕着男婴没入地底。
"用王嗣血破阵,够狠......"蛇妖在灰飞烟灭前,将麦穗编成的襁褓塞给他,"这是阿芸被活埋时怀着的孩子。"
十年后芒种,独臂农夫领着哑童耕作。孩童发间红绳铜钱叮当作响,每当南山坳腾起绿火,他便指着麦田咿呀比划。猎户张二狗送来新磨的镰刀,颈间蛇形胎记在夕阳下泛着金鳞光。
暴雨夜,周大壮在柴房找到个粗布包。三根白骨已长成麦穗,穗头缠着的红绳渗出鲜血,渐渐凝成"阿芸"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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