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作者:郭中会

离开黑龙江老家省快四十年了,老家在我的印象中没有一个切确的位置。也许是我的出生地,也许是大伯家的村子,也许是我工作时的县城。也许它是南方人对我的称呼——黑龙江。

来南方以后,我的认识逐渐地清晰起来。老家是我出生的屯子——后闫家店。因为那里不仅有我家的祖坟,更有和我始终保持联系的朋友小江。

我和小江成为朋友,是从刚上小学的时侯开始的。那时的学校离我家六里地远,是全大队唯一不能回家吃午饭的村子。一年级只有我和小江两个人,我的家庭经济条件差,一般情况下,只能带上一些高粱米饭团和一块儿咸芥菜疙瘩。小江比我家略好,每天都能吃上玉米面饼子或窝窝头一类的干粮。

每次吃饭,小江总会招呼我:二子,过来,我这有土豆丝。每次,我都没经得住金黄色的玉米饼子的诱惑。可惜,这段美好的时间太短了,二年级的时候,我去了伯父村子里的中心校。暑假开学第二周的星期六,小江来了。在这短短的大半年里,他长出了一大截!说话的声音也变得有些瓮声瓮气的:二子,你不回去了?

“这儿的学校比咱们大队好,中午又能回家吃饭。”

“下半年我不想念了,上学连个伴儿都没有。”

“咱们屯子不是还有好几个学生吗?”

“哪有啊,除了王老歪都不念了。”

“你爹同意了?”

“嗯,爹说,跟王金锁不能比,人家有盼头。舅舅是大队书记,以后至少能当个屯子里的会记。”看着小江执着的样子,我点点头,算是对他决定的认可。然后,我俩去了供销社。他买了一斤炉果,我买了两瓶汽水。

这是我俩在吃喝上最大的消费。小江说:二子,好吃吧,等着,来年年末分红,我来找你吃鱼肉罐头!看着他那认真的样子。我又认真地点点头。

命运就是这样会捉弄人。这年秋天送公粮的时候,小江爹的腰扭伤了。年底分红的时候,他家的口粮都没能全领回去,买鱼肉罐头的事自然泡汤了。

我高中毕业的那年,正是打回老家去就地闹革命的时侯。估计全国都是一样,凡事高中毕业生,必须接受再教育两年,方可被推荐上级学校。这叫从工农兵中选拔大学生。伯父跟我说:你不能回老屯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晴天一身汗,雨天一身泥,就你的小身板儿吃不消哇。

“那咋办呀,同学们都回原籍了。”

“什么原籍?你在这儿呆这么多年了,这就是你的原籍。”

“那我没啥事做呀,”

“我和加工厂的赵书记挺熟。这么办,明天晚上跟我去他家。”

“你想让我去加工厂?”

“总比顺垄沟找豆包儿好吧,”

“能行?”

“嗨嗨,官不打送礼的,不成顶多搭上几瓶酒几盒罐头呗。”

赵书记比想象的聪明。伯父刚提起我毕业的事,他立马就明白了:噢,孩子进加工厂的事吧,他想干点啥活儿?

伯父感激地说:能进厂子就行,哪敢挑什么工种啊,书记让干啥就干啥。

“现在酒坊倒是缺人,就是太累了。这样吧,先去木工车间学徒,半年后转正,你看行不?眼看这是个绝佳的机会,我立马插话说:行,行,太好了,书记,酒坊缺人是吧,我们村可有个合适的大黑小子,老实听话。有一股子傻力气呢!”赵书记笑了:嘿呀, 挺讲义气的小伙子呀!行,明天让他来,我瞧瞧!

回来的路上,伯父没住嘴地数落我:你个不知愁的玩意儿,还没哭完祖宗就开始哭山神了。我可跟你说,以后老屯子的人少联系。咱不坑害别人,也不给别人坑害自己的机会!

“有那么严重吗,一个村里住着,论着都有亲戚呢,”

“小孩子知道个啥,你以为亲戚都是好人啊,这个世界最不希望你好的就是亲戚!你以为是家乡人就是乡亲啊,真要涉及到利益的时候,乡亲才是伤害你的人!

我不完全承认伯父的话,却只能嗯嗯地答应着。他看出了我的应付,生气地骂了我一句:混小子,知道你想啥,你以为谁都是小江啊!

伯父说对了,谁都不是小江,谁也代替不了小江。每到下班,酒坊就是我俩的天下。每次我去,小江都会变戏法似的从那个长条桌的挡板后面端出一瓷缸白酒。我问他:这酒是咋弄出来的?他憨憨地笑着说:靠山吃山呗,

自打小江进了酒坊,说话比以前顺溜多了。尤其是喝上几口酒之后更加明显:哎二兄弟,知道这酒是什么烧的吗,谷糠糜糠。还有高粱壳子。知道这酒卖多少钱吗,一元。人家都把这酒叫“一元糠麸呢!”哎,你说怪不怪,明明没有麦麸子却叫糠麸。噢,我明白了,一元糠麸是曰本名字吧?意思是这酒不好,是不是?

不管那酒好不好,我俩都尽情地享受着酒精带来的快乐。

美好的日子又是那样的短暂。这年的秋天,邓公主持工作,我上大学了。小江送我的时候说:二兄弟,我看出来了,你从来就不是农村的料,不管你以后走出多远,我俩都是好朋友!

三年的大学生活很快就过去了,我被分配到了通辽县文化馆农展组。是年,小江在老屯子开一个白酒作坊。他打电话跟我说:二兄弟,有时间回来一趟,我这酒可是纯粹的高粱烧!比一元糠麸强多了。

“高粱从那儿弄的?”

“城里人不是,现在家家都有地,有粮食就怕卖不出去呢。开上四轮车,在村子转悠一圈儿,粮食就来了。”

“你买四轮车了?”

“这算啥,忙完这段时间,买台小汽车玩玩儿。”

“你想买汽车,真的?”

“不是想买,已经看好了一台桑塔纳。”

“啊——”妻子看我张着嘴奇怪的样子,笑着问:啥事儿呀?我所问非所答地说:娟子,我想辞职,自己出去做生意。出乎意料,她竟然痛快地答应了:辞职吧,看看那些做买卖的,人家的女人穿的都是啥。再看看我们这些上班的,敢往人家面前站吗?

“你也想辞职?”

“我的工资还没你多,你说哪?”

我问妻子:辞职干啥好呢?她不加思索地说:不离你的老本行,容易上手。开一家广告公司。

在城里做生意,不比小江的白酒作坊。各路大神都要悉心打点,哪儿的庙不烧香,那儿的神就呲尿儿!那年冬天,和平派出所的人突击检查,硬是以没办“特业证”为由强行罚款两千元钱。说是罚款,实质是明抢!妻子跟我说:别去上告了,这地方不是正常人能呆得了的,咱们去江苏,那儿有我的同学,听她说,那地方的职能部门都是服务型的。

离开黑龙江老家南下江苏。梦幻般的一晃就是三十五年。这三十五年,我和小江始终沟通着彼此的信息。前几天,他打电话说:二兄弟。告诉你一件事,我儿子走了!孩子出事全怪我。 如果我不把王老歪埋坟的事告诉他。他就不会出事。

“到底是咋回事儿呀?”

“唉,出头的椽子先烂呗!怪我家这些年的日子过的太顺了。屯子里的人都说我家坟地风水好。不然王老歪也不会把他爹埋在我家地里。”

“埋他爹之前没和你商量?”

“商量啥呀,他儿子现在是村长,领着一帮人去的,埋完坟,人家都去饭店吃饭了我才知道,我听说后去饭店找他理论,这个畜牲说,好风水不能一家占着。”

“青苗在地太可惜了,就没人管管他!”

“这乱事儿哪有人管呀,我也就是心里憋屈,才跟儿子说说,不想让他去惹人家,不成想,他还是去了。”

“孩子去把事情说开就是了,干嘛寻短见呀?”

“不是,听饭店的人说我儿子找他们理论,他儿子和那些帮凶的把我儿子打了。儿子被逼到厨房的时候,顺手摸起菜刀砍死了两个才把其他的人吓退的。也是王老歪和他儿子该死,在死了两个人的情况下还是抡着凳子冲了过去,杀红眼的儿子又砍死了他俩!”

“哎呀,这可是四条人命啊!”

“听饭店的人说,儿子杀完人先是自己报了案,然后自尽了!”

小江跟我叙述这件事情的时候没有太多的激动,我断定,这是一个人绝望前的征兆!我猜测,此时他一定和我一样,在诅咒那可恨的风水,可恨的乡村无赖,丑陋的人性!

【作者简介】郭中会,黑龙江省兰西县人。现住江苏省盐城市。退休文化馆员,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