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实习生 徐千然

每到冬天,东北就成了顶流。滑雪、泡澡、二人转、冰雪大世界、长白山漂流……这些鲜明的话题符号共同占据着人们视野的焦点。然而,不应忽略的是,东北这片土地也生长文学,又从文学中孕育出电影,逐渐形成一套独特而清晰的叙事美学。眼下,根据作家双雪涛中篇小说《我的朋友安德烈》(收录于作品集《平原上的摩西》)改编的同名电影正在上映,再度在许多东北美学爱好者的心中掀起了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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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原上的摩西》(图来自出版社)

一场重返与告别的心理考古

在互联网上,东北的形象很容易被“桌饺、老铁”与“南北冬战”等话题简化。《我的朋友安德烈》的出现,显得尤为珍贵。它拂去喧嚣的表层,将镜头对准了黑土地骨子里的那份安静与悲悯。影片表面是一个关于青春、背叛与创伤的残酷故事,但更深层的,它是一场对上世纪九十年代末东北集体记忆与个体心灵的精微考古。

《我的朋友安德烈》是一个关于青春、背叛与创伤的残酷故事。上世纪90年代,少年李默在东北一个工业小城,接连遭遇家庭破碎与校园不公。当他凭借努力夺得年级第一,却因班主任孙老师为牟利而篡改分数,失去了宝贵的留学机会。他唯一的光亮,来自同班同学、好朋友安德烈——一个拒绝向虚伪世界低头的“犟种”。安德烈为李默公开抗争,最终在与暴怒父亲的拉扯中被一桶滚水夺去生命。李默因目睹全程且在关键时刻怯懦否认,内心遭受重创,从此背负着愧疚的枷锁生活。成年后,因父亲葬礼重返故乡的李默,与名为“安德烈”的幻象重逢,并一起踏上了这条被大雪覆盖的,与往事告别的治愈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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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图来自片方)

不过,好的电影不能只是伤痕的展览。真正力量在于,它将这则个人悲剧精妙地锻造成了一则具有古典命运的现代寓言,并在文学内核与影像诗学的深度共振中,完成了对普通灵魂的深沉凝视。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指出,悲剧主角应是“比一般人好”却带有某种“错误”或缺点的人,其不幸引发观众的“怜悯”与“恐惧”,最终达成情感的“净化”。李默与安德烈,正是这样一对互为镜像的有缺点的好人。他们的命运,也成为彼时东北年轻人不同出路的两种缩影。

安德烈纯粹、热烈、真挚,但也刚硬易折。他将本名“安德舜”改为充满抗争意味的“安德烈”,象征对顺从命运的叛离。他的人生,如同古典英雄直面不可抗拒的命运,带有悲壮的必然性。安德烈连同那个充满工业荣光与伤痛的九十年代末的东北,留在了过去,留在了废弃的工厂里。

而李默的缺陷,则是人性中更为普遍的恐惧与软弱。在校长室里,面对师长的审判,他没有站在安德烈一边,而是说了一句“我没有贴”,构成了悲剧的“突转”时刻。这算不上是多么邪恶的背叛,最多算是生存本能压倒道德勇气的瞬间。但是,这一选择也让他成为悲剧的共生者,背负了巨大的心理愧疚。之后他的心理创伤正是这场内在冲突的现代显形。李默的出路是离开——长大后他离开了东北。李默的返乡奔丧,与记忆中的少年安德烈“重逢”并告别,最终完成的不仅是对友人的告别,更是与父亲、与朋友,与一个过去的时代达成艰难的和解。

东北意象的诗学转化与文学共振

双雪涛是生长于东北的80后作家,他的作品深深扎根于东北,同时又带有超越地域的文学性。双雪涛的文字准确、克制,善于精准描述灵魂,也被文坛所称道。《我的朋友安德烈》这部影片的灵魂,深深植根于文学性,又通过一套高度风格化的东北意象系统,完成了从心理描写到视听象征的卓越飞跃。

植根于文学性的一个精妙的例证,莫过于对李默因成绩被老师改动而失去留学资格后“不敢抬头看老师的脸”这一细节在电影中的呈现。小说中写道:“整整一堂课,我都没有把头抬起来,我怕看见老师……眼泪毫无预兆地袭来,几乎把我冲垮。”这捕捉了少年极致复杂的心绪:不抬头,既是无力对抗的脆弱,更是过早看穿成人世界虚伪后,一种奇异的、带有悲悯的自我保护——他怕看见老师的难堪,怕亲手击碎对“师长”最后的幻想。电影虽未直接复制内心独白,却通过少年李默长久伏案、微微颤抖的单薄背影,以及教室死寂般的空气,将这场“内心海啸”外化为极具压迫感的静默。文学提供了心理真实的深度,电影则赋予它视觉真实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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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昊霖扮演的少年安德烈(图来自韩昊霖微博)

在视觉上,导演的镜头避开了“东北叙事”中常见的粗砺喧闹或喜剧化处理,没有二人转的滑稽,也没有短视频的喧闹,而是沉静地凝视着转型期的沉默、无奈与挣扎。墙体斑驳的废弃工厂、灰扑扑的厂房、氤氲水汽的澡堂、斑驳的课桌、白雪覆盖的街道、过年餐桌上的饺子……这些场景并非泛泛的背景,它们共同构成了电影沉郁而真实的底色。那些“轻飘飘的雪花”,因堆积过多,在镜头下成了时代沉重的肌理,是覆盖一切也掩盖一切的寂静力量。镜头语言极度克制,偏爱中远景与固定机位,制造一种冷静、疏离的“凝视”。刘昊然的表演精准呈现了李默“冷冽裹着脆弱”的特质,其内收与沉默,与少数情绪溃堤的瞬间形成巨大张力,完美承载了人物内心无声的风暴。

从东北故事到普遍心灵史诗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主题是东北少年成长,但它不仅是一部地域叙事或青春怀旧之作。影片浸润在无可回避的东北地域语境中——嗜酒寡言的父亲、隐忍离去的母亲、将生活失意转化为暴力的家长,这些家庭图景与当时东北工业社会转型普遍迷茫的社会状态紧密呼应,勾勒出真实可感的时代阵痛。

与此同时,电影成功将个体的创伤记忆,升华为对勇气与软弱、正义与生存、记忆与遗忘等永恒命题的思索。影片中无人完美,“大家都有病”。而这正是其悲剧现实主义的力量——它凝视的是在命运洪流中挣扎的、有缺陷的普通人。观众在李默的沉默与退缩中,照见自身曾有过的怯懦;在安德烈身上,唤醒内心被磨损的理想主义。这种共鸣,使得故事超越了“东北故事”的范畴。

影片的落点轻盈而有力。当父子三人共吃饺子的温情瞬间浮现,当《明天会更好》的熟悉旋律响起,一种复杂的情感得以释然。温馨的歌声是一代人的集体记忆,更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与希冀:“我要同你告别向前走了,我要决心走向没有你的明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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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朋友安德烈》(图来自片方)

最终,李默推开记忆的锈蚀铁门,他所告别的,不仅是逝去的少年,更是对自身受伤灵魂的艰难整合。一声静默的“再见”,是一曲为所有失语者、所有内心曾灼伤过的普通人,所吟唱的安魂曲。它不提供廉价的救赎,只给予沉重的理解,以及带着伤痕继续前行的、沉默的勇气。在那片寒冷的雪原与记忆的余温之间,一段失语的过往,终于发出了深沉而悠远的回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