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家长,我们大概都想象过,自己的孩子在青少年时期展露出碾压同龄人的天赋,向着平庸的反方向跑去。
如果成为天才的代价是,忘记他生命中最珍贵的情感,你还希望他是那个被选中的孩子吗?
《改造天才》是贾煜创作的科幻文学作品,获第十二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科幻文学奖。神秘组织研发的大脑改造术,能催生孩子的天赋潜能,却因技术不成熟在测试中引发副作用。主人公阿万在被改造成“天才”后失去所有记忆,为寻找梦中的父母踏上冒险之旅。
我们采访了《改造天才》作者贾煜,如果以科幻故事的方式审视“天才”二字,“天才”意味着什么呢?
“为什么一定要成为天才?” 这是《改造天才》里主人公阿万的疑问,也是贾煜想抛给所有家长的思考。
这个问题的由来,还要从她儿子上小学说起。
作为一年级新生,儿子逐渐察觉世界与幼儿园时期的不同,一些微妙的变化正潜移默化地“改变”着他。最直接的表现,是孩子口中不时冒出的“新词”:“学霸”“天才”“冠军”。
当这些词语被儿子不经意说出时,贾煜的内心是触动的。当孩子们想成为“天才”“学霸”时,我们该如何回应?
她想起自己曾写过的一个关于改造大脑成为天才的短篇故事,那本来是面向成人的作品,但儿子口中新词让她发觉,这个题材也很适合小朋友读。
就这样,原有的构思再次被放上了写作台。她借着科幻故事的引子,将“天才”这个话题剖开来讲。
该图片为Ai合成
在《改造天才》的故事里,她围绕科技与人性、天赋与代价的命题,结合脑机接口技术,虚构了一种“大脑改造装置”。
主人公阿万为了治病参与了一次由某神秘组织开发的大脑改造手术,意外地发现自己的智商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脑子里莫名其妙地出现了很多知识。
也因此,一个名为“改造天才”的项目启动了。
孩子们被改造为天才、获得超能力的同时,又伴随着一种副作用:有的小孩失去了记忆,有的小孩出现抽搐、失明、停止生长的情况,还有原本温和善良的孩子变得偏激易怒。
这些被改造的天才,情感、人性和本真逐渐被技术侵蚀。
面对从天而降的“超高智商”,阿万并不在乎。
他宁愿放弃所谓的“天才”身份,去对抗神秘组织的阴谋,也要找回自己的记忆,找到在梦中反复出现的父母。
作为一名科幻作家,一名地质行业工作者,贾煜尤其关注科技板块的信息。
“很多人觉得科幻作家的作品常常具备‘预言性’,比如太空采矿、脑机接口,但实际上,更多原因是因为我们这群人非常关注不同行业的新兴科技。”在贾煜眼中,任何新兴科技,尤其是生物科技,都源于“善”的初衷。
即便未来可能浮现个别趋向于“恶”的发展,但终究应当回归“不忘初心”的善意。
相比成人科幻,写少儿科幻要同时考虑青少年与成人家长的阅读习惯。但更重要的是,少儿科幻需要蕴含更浓厚的“善意”,更侧重于为孩子们提供一种看待世界的视角,引导他们辩证思考,再去理解成年人创造的那些词汇——比如“天才”。
这几年脑科学发展很快,家长们焦虑“如何开发孩子潜能”,孩子当然也会有自己的疑问,比如为什么要成为天才,为什么一定要当学霸、考满分。
“当世界尚未在他们脑中成形时,一些词语就先入为主了。那些词语串联成一条引线,如同被强行穿入针孔那样,将他们引入了成年人‘竞争’的漩涡里。
他们问出了无数个‘为什么’,在不久后,当他们明白了,便不再发问。但这类问题没有唯一的答案,有些答案需要他们自己去寻找、去感悟。
我写小说的目的就在于此,我希望孩子们通过冒险刺激的故事情节,先去感受一些生活的答案,去思索一些词语背后隐藏的多层次涵义。”
——贾煜
《改造天才》的故事既为孩子们的为什么做出回应,也让更多的家长思考:“如果天才能通过技术被‘改造’,代价是什么?这个故事其实是想提醒大家,成长比天赋更重要,那些被忽略的记忆、情感,恰恰是人生最珍贵的部分。”
贾煜分享了一件有趣的事,自己的作家身份让儿子感到自豪。
也偶尔在语文成绩、作文分数这方面感到压力——老师和同学知道自己是作家,便默认儿子的作文应该写得比大多数人好一些,更有天赋一些。
实际上,贾煜对儿子的写作、阅读没有提出要求,也并不期盼儿子成为一个“写作天才”。
不要求他一定要读我的书、读科幻、或是某个固定的类别。”在她看来 ,儿子的阅读随兴趣就行:“作文好,能给语文加分是可以的,但是否要专门把他培养成一个作家,我觉得顺其自然更好,要以孩子的特长为准。”
去年底,《改造天才》拿下四年一届的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科幻类),在此之前,贾煜还获得百花文学奖、中国科幻银河奖等奖项。
贾煜开玩笑道:“写作确实是一件需要天赋的事情。”
2025中国文学盛典儿童文学奖之夜
初中时,她第一次接触到《科幻世界》期刊,被科幻小说里的硬核科技和巨大脑洞吸引,文理分科时毅然选择了理科。
在贾煜看来,自己从小就有点写作天赋在身上。
从小就喜欢写作文,三、四年级时喜欢写信,长期担任语文课代表,也因为作文写得好让语文考试分数高了不少。
上大学后,她开始写青春文学,写了四十多万字的网文,也陆陆续续地给很多故事期刊投稿。
2015年,《三体》火爆全网。她慢慢地把写作重心转移到科幻这一领域,完成科幻长篇小说《时空迷阵》,并陆续给各大科幻期刊投稿。
采访贾煜那天,原本和老师约的是下午两点,快到中午时团长收到采访时间稍稍推后的消息:“儿子还没下课,我还在等他。
贾煜和大多数作家一样,写作之外,还要上班。加之要照顾儿子的生活,进行作业辅导,所以写作的时间只能放在晚上儿子休息后。
她绝大多数作品都是在间隙的时间里,陆陆续续写出来的。“就像织毛衣一样,每天织一点,每天织一点。”
写东西就可以逃避做家务了嘛。”贾煜开玩笑道,在自己的写作进入正轨后,家人默契地承担了绝大多数家务,不打扰她一个人的写作时间。
就这样,“织毛衣”的时间又多了一些。
贾煜回想自己写过的故事,拿过的奖项,其中既有运气和天赋的作用,也有属于自己这么多年在生活与工作中的沉淀累积。
生完小孩后,贾煜陷入了人生的反思。
“好像整天都是围着小孩转。是不是就没啥可做的事了?女性有一份稳定工作,然后结婚生子,人生的任务就完成,一切都结束了?”
挤出时间的写作,给当下的生活开了一条路,她更加坚定写作于自己的重要性——不仅能表达自己的情绪,还能其他人分享。“还有稿费,能让生活变得更好。”
因为自己是妈妈,所以在写少儿科幻这方面更有优势。
写成人的科幻时,她想方设法地让读者猜不到结局,要设计一个又一个反转与亮点难倒读者。
给小朋友写时,要尽量“刚刚好”——既要有紧张刺激的情节,又要把故事线索设置得简单清晰。
贾煜科幻故事里,主人公几乎都是小男孩,因为自己家里就有一个小男孩。写作的过程中,她会和儿子讨论他们这个年纪比较关注哪一方面的科技,他们的兴趣点在哪里。
有时候卡文了,也干脆问问儿子有没有什么好的情节建议。贾煜坦言,如果没有小孩,仅仅按照自己的童年经验去写故事,大概会和现在的孩子有一些错位。
因为自己在地质行业工作,所以会对这一领域的内容更为熟悉和了解,比如勘探、找矿、地质灾害治理等技术。
在《改造天才》中,她提出疑问:“当未来的孩子们通过技术手段被‘催生’为天才时,他们是否也会失去探索未知的乐趣?”
这源于她在地质工作的思考:真正的发现从不是被“赋予”的,而是通过脚踏实地的观察、实验和失败积累而来。
贾煜部分作品
在银河奖获奖作品《龙门阵》中,她写了一场地质灾害,其灵感来自她和项目组去野外工作时遇到的特大泥石流。
她全过程地见证了救援、研究、分析地质地貌、后续灾害防治。所见所感,也以科幻的形式出现在故事中。
这是很重要的一点,兑现天赋不仅要从过往的经验中积累能量,更要不断朝前看。
尤其是在AI越来越成熟的今天,科幻的定位已从传统的“面向未来”趋于贴近现实,甚至带上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色彩。
科技迭代迅速,科幻作家时常感到创作进度追赶不上技术发展,就像网友调侃《流浪地球3》,若再不推出就要变成“纪录片”了。
面对这种现实跑赢虚构的境况,现在的科幻作品已经不像经典科幻作品那样。通过脑洞与技术构建一个未来,或者去预言未来的走向。更普遍的情况是,人放在极端的科幻环境里,探讨科技带来的生活方式改变、伦理方面,或对人进行具体的观察。
另一方面,据数据统计,25年的整个童书市场里,少儿科普是销量最好的。
这意味着,这一批小朋友接触前沿知识的时间早于我们这一代家长,站在一个更高的科技认知基础上。
“在故事设计上,千万不能把现在的小朋友当作儿童读者,写很低龄的科幻故事,他们很小就接触了许多天文地理的基础知识。”贾煜说道。
最后,回到那个问题:只依赖“大脑改造”,我们可以达到天才的水平吗?
不会。
即便经过改造后,我们被注入了大量的知识、能力与超乎旁人的某项天赋。但天赋不等于“天才”,更不意味着我们理想中优秀的、顶尖的、在世俗层面能有一番成就的人。
在关于天才的讨论里,“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故事从不少见。我们没办法依靠当下的评判标准、人才筛选制度预估一个孩子将来的发展。
兑现“天赋”依赖敏感的好奇、观察与共情,更依赖日常的练习与不停歇地思考。
“天赋”到“天才”,不能,更不应该纯粹地靠某项技术将二者划上等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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